《青剑诀》五百除二

94、第九十四章 失败是被允许的

　　一路上，孔简文得意洋洋。

　　他背着手走路，得瑟极了。

　　青黛跟在他身后，看着师父那几乎要飘起来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

　　能理解师父的畅快，不过这也过于张扬了。

　　突然想到推荐生的药师协会，青黛好奇，师父和前城主有过节，和药学分会有过节，不会和从来没听过的药师协会也有过节吧？

　　青黛拽拽师父的袖子，开口：“师父，药师协会是什么？你为啥不加入啊？”

　　小姑娘刚给自己长脸了，孔简文很高兴，耐心说道：“药师协会啊，哼，说白了，就是一群自诩正统的家伙搞出来的玩意。”

　　“药师协会总部在垚城，各个城池都有分部，通常分部会和城主府达成协议，瓜分每年的会费。只有通过他们设定的考核，正式加入协会的人，才能拿到营业资格，名正言顺地以药师的身份接活儿赚钱。不然，就算你医术通天，也不能赚钱，否则，呵呵。”

　　孔简文顿了一下，冷冷道：“否则啊，协会的人，会配合各个城池的城主找你麻烦。”

　　嘶，青黛皱眉，看来自己猜对了，师父和药师协会也关系不好。

　　“所以，师父不在药师协会里面？”

　　孔简文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都扬高了几分，带着点憋屈。

　　“在，能不在吗？你师父我蹭了个最低的席位，能卖药就行，不然炬蕴肯定又要找我麻烦。里面规矩多，还分等级，老夫懒得搞。但是，就算是最低等级，你师父我每年都要交一万铜币的会费，嘶，烦人。”

　　说到这，他一脸肉痛加心烦，“想起来就膈应！”

　　后面三人跟了上来。

　　命沉听见师父的话，补充道：“师父，你不申请等级，有人替我们申请，炬蕴今年代替您申请，已经通过审核了，所以您的席位晋升，我们今年要交一万一千铜币的会费。”

　　“啊？什么？”孔简文喜悦一扫而空，脸色大变。

　　他怒骂道：“什么狗东西，炬蕴闲得是吧，老夫早晚弄死那个老不死的。”

　　语气中的气愤毫不掩饰。

　　白安闲听到这话，嘴瘾又犯了，忍不住凑上前插嘴，带着点调侃：“孔药师，您还说别人是老不死的，您自己这岁数……不也挺大的嘛？”

　　“哎哟！”话音未落，白安闲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孔简文拍他脑袋的手都拍疼了，甩了两下。

　　“臭小子！会不会说话？”孔简文瞪了他一眼，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把矛头引开，“照你这个歪理，那你师父呢？凌玉致岁数比我还大点儿呢！”

　　“算了算了，”孔简文大手一挥，故作大度，“看在我家小徒弟今天给为师争光的份上，不跟你这浑小子一般见识。”

　　一直安静走在旁边的凌玉致，闻言淡淡地刮了孔简文一眼。

　　眼神清冷，倒也没真的动气，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拍了一下自家徒弟的另一边脑袋，声音飘渺地提醒：“安闲，还不谢谢青黛？”

　　白安闲反应极快，立刻顺势拉住青黛的胳膊，借机凑近，语气瞬间变得欢快又狗腿。

　　“是是是，我们家青黛最厉害了！” 他晃着青黛的胳膊，瞧着小姑娘精致的侧脸，“接下来，咱们该专心准备云缭书院的统一考试了，到时候再一鸣惊人一次，嘿嘿。”

　　“师父，那丹炉是？”青黛想起推荐生第二轮拿出的丹炉。

　　“那东西啊，适合做复数丹药，烧一炉同样的丹药速度快，但是你需要很熟悉丹方才行。至于平时炼制一枚，感觉没啥差别。”

　　“师父，你好像没用过。”青黛眨巴眼睛。

　　“咳，那玩意儿有点贵，师父我不用也能一次炼制十几枚相同丹药。”孔简文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好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学院给学生们准备的住处是一座楼，几人被分派到比较高的楼层。

　　青黛很少住在楼房上药。

　　峰和自己的家都是普通房屋，只有去吴家馆，到达炬区下榻的客栈时，住过五楼的竹楼房间。

　　当时在炬区，晚上时，向下望去，会看到万家灯火，盈盈烛火，有家的感觉。

　　但是这里是云缭书院。

　　周围没有人家，看不到夜晚窗户的灯光，只是一片孤寂。

　　白天打开窗户，可以看到下方的人小小的，像蚂蚁。

　　现在是晚上，暗暗的，看不清楚。

　　青黛趴在窗户边，看向远处的天空。

　　高原，云很稀薄，月光可以轻易穿过云层，洒向陆地。

　　不知为什么，青黛完全睡不着，有些失眠。

　　出门到走廊上，青黛发现师父房间还亮着，师父一向休息得很早，现在居然还没睡。

　　青黛探头探脑，最后凑近敲门。

　　“进。”

　　一把推开门，青黛进屋，发现师父还在看手册。

　　房间灯火通明，孔简文手上的《云缭书院考核手册》还未放下。

　　看着进门的小徒弟，他笑了，“小姑娘还没睡，稀奇呀，在药峰上不是天天睡不醒吗？”

　　虽然确实如此，但是师父说话好直接。

　　撅撅嘴，青黛凑到孔简文身边，岔开话题，“睡不着嘛，师父在干嘛？大半夜不睡觉，你一向睡得很早的。”

　　“在看手册，看看之后比赛有什么注意事项。”孔简文摸摸青黛的脑袋，“不然，又要和炬城峰会一样，车轮战，三打一，让人措手不及。那炬蕴可真不要脸，明着来那种下三滥的路数，也不怕人笑话。”

　　说的这个，青黛表情有点垮，炬城峰会的结果真的有点惨。

　　明明差一点，就差一点。

　　毕竟宫瑾都能到第十，自己却到不了。

　　孔简文了解自己的小徒弟，很明显，小姑娘这表情，是不高兴了。

　　不过，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青黛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什么？

　　因为自己提到了炬城峰会？

　　因为炬城峰会最后被打成重伤？

　　可是，就孔简文所知，青黛应该没有记恨苍铃。

　　之前在吴家馆的时候，小徒弟和那个苍铃似乎关系还可以。

　　最后走的时候，那死丫头还敢来送行。

　　看在她送的百合花和青黛很配的份上，孔简文决定不插手小姑娘之间的事情。

　　不太清楚青黛具体因为啥不高兴，孔简文试探着开口：“怎么不高兴？炬城峰会最后伤得太重了，伤口好得挺快的，疤痕要慢慢去掉，因为这个不高兴？”

　　在这样的灯光下，师父注视着自己，眼里满是关心。

　　青黛觉得自己的情绪被看到了。

　　没由来地有些委屈，青黛瘪瘪嘴，扑到师父怀里。

　　将脑袋搁在师父的肩膀上，青黛声音闷闷的。

　　“不是，疤痕会慢慢好起来的，再说，好不了也无所谓，汤擎姐也有疤，反而更霸气了。”

　　突然被小徒弟抱着，孔简文愣了一下，接着无奈笑笑。

　　毕竟是个没成年的小丫头，不高兴了，做师父的只好哄一哄。

　　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孔简文声音放柔和，继续道：“嗯，这样呀，那，青黛是因为被明悦针对，所以不高兴了？”

　　不吱声，青黛只是往师父怀里钻，抱得更紧了。

　　至于为什么不高兴，青黛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心中很乱。

　　明明刚拿到了第一，可就是烦躁。

　　莫名很烦躁。

　　刚刚师父提到炬城峰会，青黛有点应激。

　　“药师专项试”第一和炬城峰会的差一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两个比赛中，确是尽青黛觉得自己都已经尽力了。

　　可是，结果截然不同。

　　一个成功拿下第一，一个失败了。

　　成功当然值得高兴。

　　而努力但是没有结果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衣服被小姑娘拽得紧紧的，孔简文拍着青黛的后背，温声细语。

　　“我猜对了？你不喜欢明悦？别担心，师父罩着你，怕什么，实在不行，还有凌玉致呢。我敢说，放眼整个云缭书院，没几个人能打得过她。”

　　“师父之前和你说过的，很多人都喜欢滥用特权。你之前直接拿到炬城峰会名额的时候，还在犹豫这样是不是公平，现在，你看，那帮子药师协会的家伙们，完全不在意什么公平不公平，反而以此为傲，在普通考生面前得瑟。”

　　“所以，我和他们不同，师父，我之后也不会和他们一样的。”青黛回答。

　　“那当然，”孔简文笑着，“这还只是特权呢，强横的强权还没碰到。以后啊，说不定你会碰到更多不舒服的事情，不过别担心，师父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让我们家青黛受欺负。”

　　小姑娘静静趴着，不动。

　　见没有效果，孔简文半搂着青黛，继续哄着：“炬蕴喜欢滥用特权，但我觉得明悦不是，咱们抽签的时候，还没遇到她，所以，只能说，这次凝丹碰到比较麻烦配方，是咱们运气不好。碰到那个炸丹的，也是运气不好。”

　　声音一转，孔简文语调上扬。

　　“但是，运气是守恒的，下次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声音透着笑意：“虽然运气不好，但是我们家青黛厉害啊，遇到这么多意外，还是力压推荐生，成功拿到第一。”

　　师父的声音很温柔，青黛被感染了几分，没有刚才那么低落。

　　她垂下眼睛，往孔简文怀里蹭，“师父，我通过云缭书院的考试，你就收我当内门弟子好不好？”

　　青黛语气委委屈屈的。

　　小姑娘很少撒娇，孔简文抱着青黛，拍拍她的后背。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孔简文又不得不承认，白安闲怼自己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总共就三个徒弟，还分个内外门。

　　现在好了，小徒弟介意这件事，介意到有点别扭了。

　　“不急，干嘛老在意一个虚名。”孔简文拍着青黛的后背，声音温柔极了。

　　“师父，我炬城峰会没进前十，你真的不在意吗？如果我今天炸丹了，没通过考试，给你丢脸了怎么办？现在拒绝了名额，但是如果我正式考试没有通过，又该怎么办？”

　　青黛声音苦闷，声调都不复之前的清亮了。

　　孔简文听懂了。

　　啊，终于找到原因了。

　　小姑娘不高兴，是因为怕自己输。

　　小姑娘更怕输了之后，自己这个师父会失望。

　　语调柔和，孔简文声音都低了下来。

　　“我不在意，青黛，胜败皆为人生常事，不可能有人一直赢，那不现实。”

　　“失败是被允许的，青黛。”孔简文声音柔和。

　　“没有一条溪流可以毫无阻碍地奔流入海，肯定被阻碍的，如果流速过快，用力过猛，在第一块巨石前就会撞碎的。”

　　“要允许自己迂回、打旋，甚至在某些洼地暂时停留，才能慢慢到达大海。”

　　“停顿，不是失败，是积蓄。积蓄足够的时候，胜利就顺其自然地降临了。”

　　青黛的呼吸清浅，静默下来，趴在孔简文的肩头，一动不动。

　　“你既然是我的徒弟，好的坏的都算我的。”

　　“师父会一直在的。”

　　“有事和我说，我替你撑腰。”

　　青黛眼睫毛颤了颤。

　　除了爸妈，没人对她像师父这么好。

　　嘴角下撇，青黛眼睛湿漉漉的，隐隐有泪光颤抖，使劲往师父肩头蹭了蹭，抱得更紧了，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嗯。”

　　“别不高兴了，”孔简文轻柔地拢住青黛。

　　小姑娘抱在怀里，像一片云一样，很轻，没什么重量。

　　“师父抱抱，一会儿回去睡觉哦。”

　　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正静静悬在中天清辉。

　　漫洒，穿过雕花的窗户，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师徒二人，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映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