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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失去亚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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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亚瑟的一年后,梅林已经平静了很多,虽然双眼依旧是暗淡的,但也不至于整天整天坐在河边发呆,脑海里不断回溯着亚瑟的眉眼,再无声地对着湖水哭上很久。他开始去找些事情做,有时候梅林会提着弓箭去打猎,他试着不用魔法,然后没有一次打中过,亚瑟总是百发百中的——他练了多久?还是说天赋异禀?不得不说,亚瑟虽然是生活能力九级残废,但在武力上,亚瑟向来是个天才。
梅林在湖旁盖了处木屋,屋旁边开了一片耕地,他记得亚瑟有个梦想,希望当个普通人有片自己的农田,种点蔬菜,梅林想提前种起来,等亚瑟回来,可以给他一个惊喜。种田其实一点都不轻松,梅林很小的时候帮妈妈子过农活,但毕竟这段记忆还是太久远了。梅林播了一些菜梓,他每天都去田里转悠,浇水除草,有时一天要去那里五六次,对于芽都还没抽出来的种子不用照料得那么勤快,梅林心知肚明,只是除此之外,他暂时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做......梅林从整天坐在湖边发呆变成了经常性站在田里发呆,他幻想着亚瑟那个皇家混蛋一边抱怨一边干农活的样子,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笑什么笑?Merlin!
梅林愣愣地转身望去,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嘴角的笑一点点消失了,过去的一年里他无数次听见脑海中响起熟悉的“Merlin!”、像跳了针的唱片机,永无止境地重复着同一个片段。而最残酷也莫过于此,梅林总是听到回忆里的声音,带着期望寻找时,又是一场空......亚瑟已经离开了,一年前,伟大的永恒之王被魔法击下神坛,而身为魔法本身,梅林什么都做不了.......他能做的唯有等待——千年的等待
夜幕降临时,梅林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他还没有睡意,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的星空“Arthur…”梅妹终于开口了,过去的一年里他每天都对着星星说话,好让一千年之后叫出这个名字时不会太生疏,“Arthur,我还是不会打猎,如果不用魔法我真是很多事情都做不好,但是我自己种了片田,感觉是个不错的开始,希望能种活......我过得很好…...”梅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总得需要一个人回话,他一个人说不了太多,他又看了会儿星星,开始没话找话:“Arthur......你不介意我多喊你几次吧?我觉得得多喊喊你,免得我哪天把你忘了Arthur......Arthur.....Arthur好吧…晚安Arthur...…”
梅林略有不舍地闭上眼睛,两三个小时后堪堪入眠,他经常睡不好,梦到些零散的片段,醒来其实什么都记不得,只有星星看见,强大的法师每个夜晚红润的眼角。
两周后梅林种下的种子发芽了。这无疑给梅林灰白的生活平添了几分色彩,他更勤快地照顾起幼苗,连必要的打猎都放下了——一个不用魔法就只能让箭射中土块的梅林一定会被亚瑟大肆嘲笑,但是一个可以凭一己之力把一园子植物养活的梅林有绝对的资本嘲笑离了沙场就是一白痴的亚瑟王。梅林得意地想着,恨不得晚上就睡在田里,可是星光太亮了,他睡不着,只得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
然而,很不幸。
梅林一门心思地投入这片田——任何杂草基本别想在这片田里存活超过半天他简直有些走大入魔地保证着每一寸土壤每时每刻保持着最合适的湿润度。看着这些自己亲手栽培的幼苗茁壮成长,仿佛亚瑟也亲眼见证,结果,那讨厌的残忍的,所谓的destiny似乎一丝都不希望被自己选中的男孩有一丝一毫的心存幻想。半年后,即将收成的菜生病了,总好不了。梅林不得不离开自己那片小天地,上镇去买药。他没有钱,过去的一年半里他拒绝了格温妮菲一切形式的接济导致他现在几乎是身无分文——如果排除盖乌斯给自己留下的一些钱还有亚瑟的一些属于王室的遗物,而这些遗物,梅林里打死不会当掉的.
梅标当掉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一件外衣,买了些便宜的药,他给菜苗们用了一周,情况没有好转,到最后他不得不使用魔法的时候,已然来不及了。梅林再次对着农田发起呆,这次是真的在发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它们一天天枯萎。一天天腐烂,脑海里只剩一个清晰的急头——他被骗了。但是梅林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委屈。他失去了可以和亚瑟炫耀的资本,而且没有可以换洗的外衣了。在田园彻底烂完的那天夜晚,梅林用魔法点起一片火。第二天太阳升起时,这片土地上什么都没了。
失去亚瑟的一年后,某天夜里,梅林梦到了一些画面:他看到拌着嘴的帕西高汶,看到兰斯洛特对自己微笑,看到亚瑟擦看锋利的剑,眼神转向自己时含着温柔......梅林被早上第一声鸟鸣唤醒,他试图忆起梦中哪怕一点点零碎的片段,却是徒劳......帕西,高汶,兰斯洛特的脸在记忆中变得非常模糊。唯能记得亚瑟,但梅林知道总有一天关于亚瑟的记忆也会逐渐消失,这只是二十年,如果再过去一百年,两百年?他不敢想象如何熬过千年。
梅林搬出来盖乌斯写药方没用光的羊皮纸和羽毛笔,“沙沙”地写下密密麻麻的字:“Arthur是有史以来最开明的君主。”
“Arthur还是王子时是个不折不扣的皇家混蛋。”
“Arthur以欺负Merlin为乐,但是他说绝对信任Merlin,如果你们要找Merlin的麻烦先过我这关。 ”
“Arthur喜欢红色的衣服,他在人群中永远是最耀眼的。”
梅林从初遇写起,小到亚瑟的一个眼神,洋洋洒洒地写完了十卷羊皮纸,直到梅林绞尽脑汁也憋不出一个字后,他终于把羊皮纸整理成册,在第一面镇重地写下几个大字:《皇家菜头传》。如果是二十年前,梅林或许会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但毕竟是将过半百的梅林,他知道没有人会为这个恶作剧气急败坏,他也很少会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奢望看到亚瑟的身影——有时候苦苦等来的,大多是失望。
二十年光阴把梅林打猎的本领磨得炉火纯青,他几乎可以做到百步穿扬,梅林相信在这方面的造诣自己已经超过亚瑟了,于是,他对打猎也失去了兴趣。寒冬到来前,格温给梅林送来了几件厚衣服,还是三四十年前流行的老款式,梅林没有推拒,甚至二十年来主动向格温提出了些请求——“颜料?”格温奇怪地望着梅林。
“是的,保存时间最好能长一点……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亚瑟有没有画像之类的?”
格温老了很多,而梅林还是青年的模样深邃的眸子传达出的请求让人不忍拒绝。格温心里那处柔软被刺得生疼:“我明自你的意思,可是你知道亚瑟继位后几乎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一切还未安定他就投入了战场。根本没时间好好地请人画像…...梅林…...我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我不知道放任你把自己困在这里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而这里…... 时间仿佛冻结了一样…...”
时间不会冻结,会冻结的是亚瑟的生命,还有梅林的生命。梅林想轻松地笑一笑,但他提不起肌肉,变成了让人心酸的苦笑:“我…...只是想等等他…...他会回来的……只是时间会长点。”
“你还在想着那个预言吗,”格温感到心累 :“你知道没有人可从起死回生的。”梅林冷下了脸,陷入了沉默。亚瑟死后梅林经常这样,好像除了亚瑟,所有的好脸色都非发自真心。他二十年没有真正笑过,也没有和其他人打过交道,冷漠的梅林才是正常状态的梅林。
格温还是给梅林带来了亚瑟的画像。梅林有点失望,因为这是画家根据格温口头描述画的,很好看,但那不是亚瑟。梅林不大能确定亚瑟眉眼上的细节,但绝对不同画上一样。格温离开后,梅林的日常生活又被颜料承包了。他想把记忆中的亚瑟画出来,而他毕竟从未碰过画笔,开始画出来的就像最幼稚不过的儿童画,丑爆了。梅林确信自己在画画上没有半点天赋,但好在他时间够长,长到让人崩溃。他倒希望自己的画技永远别有进步,这样生活才不至于太无聊。
梅林已经不再十天半个月地沉浸在同一件事情里了,他又重新开发了那片曾被烧成焦土的田,开始了在农田里画画的日子。他从森林中捡了一只老虎幼崽,就养在院子里,名字叫阿斑。阿斑很有活力,蹦蹦跳跳地在空白的画纸上留下彩色的爪印子。梅林没有赶阿斑,甚至觉得阿斑踩出来的爪印都比自己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好看——至少很有艺术气息。
这一年,梅林的生活有了些生机,不光是因为阿斑,他种的蔬菜丰收了——大概有那次大火的功劳。梅林送了些去皇宫,回来后哼着歌做饭,阿斑摇着尾巴,怡然自得。梅林会和阿斑分享自己和亚瑟的过去,又是从初遇开始,小到亚瑟的一个眼神。梅林开始做些有趣的梦,他梦到亚瑟和阿斑打架打不过了,亚瑟就又是耍赖又是告状,很好玩。梅林终于可以和阿斑在草地上睡了。很少会让星光和抚过耳畔的微风扰到睡不着。而一觉醒来腰酸背痛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斑的生命短短十余年,却是梅林千年中最快乐的十年。他没有用魔法延长阿斑的生命,痛苦的长生种有他一个就够了。梅林把阿斑埋在田里,立了块无字碑,然后这片时间冻结之地就又只剩梅林一个人。梅林的学习能力很强,十多年,他连画技都出神入化了。
梅林在心里默默叹气:“ Arthur,这可不能怪我不等你,你总不能指望我和你如出一辙的白痴。”梅林把这些年的画收拾到一起,高高的一摞,施了防老化的魔法。从最初幼稚的画风,到后来几乎是让记忆中的亚瑟跃然纸上。但是梅林看着这些画,根本没有开心多少。他新学了一个魔法,很有难度。练了一周终于有了成效。深夜里,梅林来到湖边,借着月光在湖面上勾勒出一个人形。一串咒语说出口后,平静的湖面荡开涟漪,他看到亚瑟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湖中,太像了。
“ Arthur......”梅林对着他笑,湖中的人影也回以一个笑。久违的感觉涌上梅林的心头,他红了眼眶,伸手去拉湖中的亚瑟,可是乌云遮了月光,亚瑟就一点点消失了。
“晚安, Arthur。”
每个夜晚,梅林都到湖边和“亚瑟”见面。“亚瑟”不会回应他,只是静静听着梅林分享每天的生活。恐怕人本来都是欲求不满的。半年后,梅林说着自己的事,越说越急躁,越无力。最后,他无端地大吼了一声:“Arthur,你根本没有在听我讲话!”
湖中的人影收起笑容,愣愣地看着梅林。后者的情绪愈加失控起来:“三十年了,你就是不理我!不就是失了一次手没把你救下来吗?!你凭什么不理我!”梅林一边破口大骂着,一边眼泪不住地滚落。一个人的坚强一旦有了缺口,其崩颓之势往往是不可想象的。梅林崩溃地大哭大闹着,眼见云团又要把亚瑟带走,他的倔性上来了,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他想抓住亚瑟。扑进水里,梅林才发觉,哪都找不到亚瑟,四周是令人窒息的黑蓝。他才有些清醒,挣扎着想游上岸来。
梅林听到有人喊自己,他的手腕被攥住,他借力挺上岸来,趴在岸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梅林,你个蠢货,”格温气得脸都白了,恶狠狠地瞪着梅林:“亚瑟这样说你果然没错!”这些个夜晚,格温每天都会偷偷地来看两眼梅林,就怕梅林一个想不开就要寻死。果然,格温的担心不无道理。梅林趴在地上喘气,眼睛无神的望着某处,喃喃道:“我知道的。”
“什么?”
梅林不说话了——他知道的,亚瑟死了,他一直清楚。
后来有些时候,梅林还是会突然很想亚瑟,想得要死,理智又让他重新保持清醒,高阶魔法里有做人偶傀儡的小把戏,用了一年不到,梅林就厌倦了。傀儡毕竟只是傀儡,他会模仿亚瑟的一言一行,但他不是亚瑟。久而久之,梅林累了,后来连一个配合的假笑都提不起来。有一天,“亚瑟”皱着眉担忧地问梅林怎么了,又用蛮横的语气哄他吃饭,看着多像亚瑟,可惜他不是,他只是个冒牌货。梅林只是冷漠的注视着眼前这个人偶,后来人偶没辙了,也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梅林。梅林没来由的恼怒,他毫无留恋地捏碎手里的泥偶,眼前的“亚瑟”也跟着碎成一地粉尘。梅林从粉尘上踏过,麻木的心脏已然激不起一丝波澜。
失去亚瑟的七十年后,梅林还是那么年轻英俊,岁月不忍在他脸上留下一丝划痕,而格温妮菲已经老态龙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冬月,格温去世了。出身低贱却带领卡梅洛走向辉煌的一代女王陨落了。卡梅洛失去了一位慈爱的母亲,梅林失去了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梅林应邀参加了格温的葬礼,他进去时,无人不在诧异。大臣反复确认了梅林的身份,才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黑发青年,确实是亚瑟王和格温女王的挚友,卡梅洛的皇室首席法师。大臣们恭敬的请梅林进去。梅林在格温的陵前放上了一大捧百合。他全程冷着一张脸,看不出悲伤,看不出痛苦。七十年了,梅林看惯了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别——芙蕾雅、驯龙者盖乌斯、莫佳娜、高汶、帕西瓦尔、兰斯洛特、亚瑟......多余的悲伤往往是没用的,梅林深知这一点。他垂着眼眸,灰蓝的瞳孔冰封住一样的无光。
“愿你安眠,格温......”
白玫瑰花瓣飘飘扬扬地洒下,掩埋了一段陈旧的过往。
格温去世的半个月后,梅林决定去外面走走。他想格温说的对,永远把自己困在过去是不明智的。格温生前无数次劝梅林走出去,人就是这样,只有失去了,才记起故人的话其实很有道理。梅林最后收完一次蔬菜,到城里卖出去,口袋里装了些闲钱。他锁好了屋门,最后在沉静的湖边蹲了一会。
“ Arthur,我要离开了,”梅林温柔地低喃着,手指像抚过亚瑟的发丝一样抚过波光粼粼的湖水:“我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恐怕会很久很久。 Arthur,你能听见吗?”梅林默认亚瑟听见了,他带上不多的一袋钱财,两套换洗的衣服。临走前对阿瓦隆施了魔法,这块区域被云雾掩住,不可标绘,无人来访。梅林不希望有人打扰亚瑟的安眠。
梅林低估了自己对新世界的好奇,新一年的冬季来临时,梅林已经晃到了拜占庭帝国。他没有带冬天的棉衣。那年的冬是梅林最难熬的冬,生理意义上的。得亏他还能用魔法升起火堆,不然可能就真的被冻死了。梅林被冻感冒了三次,终于决定还是花钱买件厚实的衣服——拜占庭太辽阔了,走出去要花很长时间,而梅林暂时并不想停止这场没有期限的旅途。后来的三百年里,梅林一路向东,走访了各个国度,见证了世界的瞬息万变。梅林抵达美洲大陆时,莫名染了场重病。在那个时代,这是不治之症。但梅林知道自己死不掉,他一直都有这样的自信。梅林的病情日益加重,有那么几天,他感觉自己简直像在生死线上挣扎。他睁不开眼睛,体温高的简直可以煎蛋。然而,如他所料,他没死成。可能因为他自己就是魔法本身,任何奇迹都为他存在。两个月后,梅林完全康复,如获新生,只是看上去比以前更加瘦削。
亚瑟去世的四百多年后,梅林已经实在记不起亚瑟的相貌,记不起亚瑟的声音。印象里有个看不清脸的模糊轮廓,鲜红的披风,银色的盔甲,金灿灿的头发,海洋般美丽的蓝眼睛。
埃及国王热情地想留下梅林,和他探讨炼金术方面的问题,梅林拒绝了。
他想念卡梅洛。
总之,法老没能留下梅林。先不说梅林很不好相处,而且凭梅林的能力,这样说吧,没有人可以捕住一阵风,除非他自己愿意逗留。
梅林回到那里时,那片土地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卡梅洛早就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大不列颠合众国。梅林在纪念馆里看到了亚瑟的画像。老实说,若不是下方端端正正地标着永恒之王亚瑟·潘德拉贡,梅林都认不出来。他记不起亚瑟的样子,但他至少能分辨什么样的人绝对不是亚瑟。四百多年,梅林已经是世上唯一一个见过亚瑟·潘德拉贡的人了。
“哦,我的梅林!”
梅林被突然的叫唤声吓到了,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有着淡金色头发的,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目瞪口呆地站在自己身后。梅林奇怪地看着青年,青年激动得说不上话来:“抱歉!无意冒犯!但是......梅林!所以,是真的吗?你——梅林?!”
梅林不理解他在说什么,只是附和着点点头:“ I'm Merlin.”
“梅林!”青年又一次大呼小叫道。梅林皱了皱眉头,他发誓,刚才因为和亚瑟过于相像的金发而对青年升起的一丝好感,已经被他的一惊一乍耗光了。青年显然没意识到梅林的不满,兴奋地像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我......我叫格兰芬多,戈德里克·格兰芬多,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创始人之一。梅林!多大的荣幸我可以在这里目睹您的真容。我有预感,我的学院未来一定人才辈出!”
“难以置信......”梅林的眉头没有放松多少,下意识地拉开了和格兰芬多的距离:“你是一所学校的校长?魔法学校?”格兰芬多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免得语无伦次:“正是,是校长之一,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史上第一所。梅林啊!您对你的功绩了解多少?您促成了魔法合法化,给巫师们创造了和平安静的生存空间。托您的福,我的梅林,全英格兰的小巫师们都得以接受良好的魔法教育。您是我们的神,就如麻瓜口中的上帝......”一连串的名词灌入梅林的耳朵,差点让他的大脑过载。但他还是精确地提炼出了关键信息。魔法界有了第一所魔法学校,校长之一是这个神经质的毛头小子。当然,大致估摸另外三个也不会是什么多正常的角色。而自己在那个世界地位很高,可能是至高无上。所以“我的梅林”其实是一句感叹。梅林扶额苦笑了一下,格温说的对,自己差不多都和社会脱节了。等等,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比亚瑟这个称霸一时,只在英格兰家喻户晓的皇家混蛋不知强了多少个档次。等亚瑟醒来,他一定要好好嘚瑟一下。
格兰芬多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梅林的功绩,什么梅林爵士勋章,什么魔法部。梅林回过神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过于热情的格兰芬多。格兰芬多闭上嘴巴,眨巴眨巴那双金色大眼睛,乖巧地望着梅林。梅林礼貌性地扬起一个笑:“可以请我参观一下你说的那所魔法学校吗?霍格沃茨,我但愿我没记错。”
“我的荣幸!”
梅林不适地掏了掏耳朵,过分热情,他在心里默默吐槽。格兰芬多是个健谈的人,健谈到梅林完全插不上嘴。正好梅林还省了说话的精力。格兰芬多兴致勃勃地把另外几个创始人也介绍给了梅林。几个学生借着请教题目的名义偷偷来看这个传说中的大法师,一来就移不开步子了,还是由斯莱特林礼貌地请了出去。梅林本准备要离开,只听那个银发的姑娘拉文克劳请求道:“先生,虽然很冒昧,但还是希望您考虑一下——先生,可以请您留下来当校长吗?”
“啊?”梅林一脸茫然。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梅林在霍格沃茨担任着魔咒课教授的职位。他一上课,教室里就是人满为患。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明星效应,梅林还挺不习惯这种明星效应,别说情书一天能收到好几封,后来不知谁透出的消息,魔法部下各种机关都争着请他参加这参加那。所以没干几年,梅林就辞去工作,重新归隐山林了。阿瓦隆的水面几百年如一日的澄澈,所有的一切都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梅林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亚瑟说,但要论起来,几百年光阴实在是说不完,他就挑了一件最特别的事情。
“我们的小巫师们现在过得都很好,他们甚至有了专业的魔法学校。我想未来的巫师界会越来越好......”梅林回忆起他教过的一个赫奇帕奇的学生,他学东西很慢,但是很用功。当那个孩子挥动魔杖的第 306 次成功让羽毛漂浮起来之时,他的眼睛都亮了。
“ I did it!”
梅林听到他喊。
仿佛透过那个学生看到了久远到失真的记忆。在那个时候,梅林兴奋的 “I did it ”只能让盖乌斯听到。
“我认识了一个叫戈德里克·格兰芬多的年轻人,他是那个学校的四大创始人之一......很有才华,对吧?有一句话......说给他听不太好...... Arthur......他很像你,从里到外都像。有时候我都怀疑你转世了......”梅林终于浅浅地笑了,“但我知道他不是。” 梅林的声音越来越闷,良久,他重新抬起那双灰蓝的眼睛:“我会等你的......Arthur......一万年我也等得起。如果我死了,我的灵魂也会在此守候......”
“......我等你回来。”
四位创始人谁有空了就会来阿瓦隆看望梅林。拉文克劳总是抱着一叠厚厚的古代魔法书,像老师的得意门生一样不厌其烦地来请教学术问题。赫奇帕奇偶尔来两趟,向老朋友嘘寒问暖。斯莱特林的每次到访都会打听梅林从前的功绩,旁敲侧击地想请他出山,和自己干一番大事业。然而 N 多次被拒绝,只有格兰芬多比较特立独行。他并不奔着梅林来,或者好像在他的潜意识里,梅林已经成为那种好到不用特意打招呼的朋友。格兰芬多会不定期到访,呜呼一声就扑到湖里撒欢。有时候笑嘻嘻地拉着梅林去打猎,简直是一只随时可以耗空主人精力的大金毛。
有一天,梅林自睡梦中被吵醒,几百年来头一回被人为声音吵醒。梅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自床上弹起,视野里有一个站在阳光中模糊的金色身影。他傻傻地迈了两步,视线终于聚焦到了那双金色的眼睛。他炽热的目光冷下来,终究一句话都没有说。
“嘿,您醒了,梅林。格兰芬多直到现在叫梅林的名字,都有种见到偶像的恍惚和忐忑。他有点尴尬地把画放了回去,码整齐:“您简直是全能型的天才,这都是您画的?”
“熟能生巧。”梅林嘀咕了一句,默默穿上外套。
哦!“熟能生巧”!伟大的法师总是太过谦虚。格兰芬多跟上离开屋子的梅林:“您画的是传说中的永恒之王亚瑟·潘德拉贡吗?”对上梅林疑惑的目光,格兰芬多解释道:“初见您时,您一直盯着那幅画看。但是奇怪,您画的那么好,就是不太像。”
“很像,”梅林笃定的说:“他就是这样的。”
格兰芬多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袋:“ Holy shit!我该想到的,您认识他!对您而言,他一定是非常特殊的人物——您每一张画都是他。”
“一个故人,提起来太久远了,”梅林不置可否,慢慢地走至阿瓦隆湖边:“他就在此长眠。”
“我......很抱歉......”格兰芬多咕哝着,那股兴奋劲很快淡了下去。
“不用抱歉,他只是睡着了,他太累了,所以睡得有点沉......”梅林转头看到格兰芬多透着些苦涩的复杂神情,终于忍不住说出口:“格兰芬多,你很像他。人们常会说‘你的眼睛很像他’,你不一样,你只有眼睛不像他。”
“我的荣幸,梅林。”
“你总是这么说,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一点不舒服。”梅林少有的为一个年轻人的话感到惊讶。
格兰芬多耸了耸肩,甚至有闲情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是出于萨拉查之口。”梅林看了格兰芬多一眼,忍不住和他一起笑起来。
相安无事的七十多年,生活还算不错。有些兴致了,梅林就去巫师的世界转一转,屈尊降贵,偶尔接受点采访。大多数时候,他就窝在阿瓦隆。梅林不再自欺欺人已经放下了过去。不可否认,他讨厌外界的聒噪,只有在阿瓦隆,梅林的心间才是宁静的。过去了没几年,罗伊娜·拉文克劳去世了。在预言家日报上看到这则消息时,梅林平静地喝了一口茶。拉文克劳是个好姑娘,是个不错的朋友。作为学生,她是梅林带过最勤学,也是最聪明的学生。梅林很不愿意参加葬礼,但是或许是因为魔法部的格外重视,或许是因为赫奇帕奇和格兰芬多一封接着一封,没完没了的写满哀思的来信。总之,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梅林作为巫师界最为德高望重的法师,主持了拉文克劳的葬礼。
赫奇帕奇不住地感激着梅林的到访,这个仁慈的老妇人靠在她爱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格兰芬多告诉梅林,拉文克劳去世那一天,赫奇帕奇差点哭死在拉文克劳的床边。格兰芬多看上去对拉文克劳的去世接受良好,而悲伤往往能从伤心之人的瞳中溢出。格兰芬多肉眼可见的疲惫,梅林以为他永远不会疲惫。
“斯莱特林呢?我没见到他。”
格兰芬多的嘴角抽了抽:“他没来。”
梅林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们四个关系很好。”
“哦,我们很好,至少不错,梅林。”格兰芬多的声音越来越低了,“恐怕只是因为我在这里。”格兰芬多告诉梅林,三十年前斯莱特林和他决裂了。当时斯莱特林急着分裂,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报复,但是这条战线越拖越长,等回过神来,一切都回不去了。格兰芬多又告诉梅林,其实梅林刚来霍格沃茨那段时间,他们的感情已经尴尬许多。格兰芬多每次来找梅林,都是和斯莱特林大吵一架之后,而这些格兰芬多从来没有和梅林说过,事实上他没有主动告诉任何人。原来在他心中,能谈心的只有斯莱特林。一个人看似快乐自由,实际上每一次放肆疯玩的背后,都是永无止境的寂寞和痛苦。
“萨拉查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或许这是最好的发展......”
葬礼结束后的第七天,梅林来为拉文克劳扫墓,他看到了坟前放的一束百合花,署名是萨拉查·斯莱特林。
梅林又一次告别了阿瓦隆,离开英格兰。主持拉文克劳的葬礼非他本愿,他再也不愿见证任何一个与自己有联系的人与世长辞了,尤其是格兰芬多,这孩子和亚瑟实在太像了。
梅林离开的八年后,格兰芬多也去世了。弥留之际,他没见到梅林,也没见到萨拉查,他身边只有赫奇帕奇。勇气化身的格兰芬多在最后一刻才落下一滴泪,他紧紧抓着赫奇帕奇爬满皱纹的手,来不及发出一声哽咽。戈德里克·格兰芬多没有后人,但是如他所愿,格兰芬多学院后世人才辈出,璀璨辉煌。
梅林化形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又在外游历了几百年。他的魔法高深到了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巫师界的众人都只知道他离开了英格兰,而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神秘的黑发男人。他就像神明一样突然出现,又像神明一样突然消失。如果不是他对于历史过于渊博的知识,以及实在是强大到匪夷所思的无杖无声魔法,人们可能会以为这只是一场梦。
这几百年间的社会动荡不安,不管是麻瓜的世界还是巫师的世界,都接连爆发了无数次战争,梅林知道,却装作不知道一样。他悲悯世人,但他不愿意干涉别人的命运。再强大的法师也会有殒命的那一天,巫师界不可能只靠着梅林存活,不老的好处之一就是,他活得比任何人都通透。
第一千年,像某种信号似的,梅林会有偶尔的心跳加速。这是一种强烈的感觉,亦是新的希望。梅林守在阿瓦隆的湖边,一开始他不吃不喝不睡,像个倔强的孩子。他看着满月洒下的清辉,看着日出金灿灿的荣光,不管哪种光里都没有那个本该出现的身影。一周后,身体发出强烈抗议的梅林不得不进食、喝水、睡觉。不变的是,他仍守在湖边,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刚开始,日复日,月复月,年复年......
第一千零五个年头,心脏不正常的跳动愈加频繁。但是梅林渐渐相信,这并不是某种所谓的心灵感应,否则那人怎还不回来?无数次的失望像倾倒下的黑暗,压得梅林喘不过气。他告诉自己可以放手了,他又被骗了,没有谁可以起死回生。就算是永恒之王又怎么样?世界上唯一不受时间限制的,从始至终只有梅林。
梅林翻开那厚厚的几卷羊皮纸,起笔落墨。直到这一天,梅林终于肯相信亚瑟去世了,而并非睡着。睡着之人至少也会说几句梦话,更何况是那样深爱着梅林的亚瑟。梅林曾发誓一万年他也等得起,等到真的要履行这个诺言。他实在无法想象,这转眼看不到尽头的虚无的一万年,该如何熬过?梅林觉得亚瑟在耍他,但他没法对一个死人发脾气。他唯一能做的只剩流泪,最没用的泪是留给自己看的。梅林不想待在阿瓦隆了,没有亚瑟的阿瓦隆只是像囚笼一样令人生厌的湖,其他什么都不是。
第一千零一十年,梅林漫无目的地走在伦敦街头,喧嚣的人声传到梅林的耳中,变成一串串无意义的忙音。在别人眼中,他就是个臭着张脸、老态龙钟的坏脾气流浪汉。
“Merlin ......”
梅林到达一个转角,一时迷茫该往哪里走。
“ Merlin !”
梅林听到虚空中的声音,就像响在自己心中。
“Merlin ......Merlin!”
一声比一声清晰,擂鼓一样狠狠敲在梅林心上,梅林的双手在发颤。他转回过身,模糊的视线一遍遍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梅林本能地往人群中走去,他推开杂物一样,推开了挡了路的无关紧要的人。他听不到路人的叫骂,满脑子只剩那个熟悉到叫人发狂的声音。
“ Merlin!”
“ Arthur,” 梅林的声音沙哑了,他急迫地转着目光喊道:“ Arthur!”
“ Merlin......”
声音越来越轻,艰难地在梅林脑中徘徊,如同亚瑟正又一次在梅林眼皮子底下慢慢消失。梅林无助地啜泣着,他确信亚瑟不在这里,唯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阿瓦隆。梅林直接从伦敦最繁华的街头幻影移形到了阿瓦隆,湖水照旧波光粼粼。只是湖边的草地濡湿,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梅林定定地瞧着虚掩的屋门,身子颤得更厉害了。
屋门被猛地拉开时,吓了屋里的人一大跳。梅林已变回了原样,喘着粗气,红湿的眼睛定格在那双海蓝色的眸子里。那双眸子的主人有着一头高贵的金发,此时他正优雅地站在梅林陈旧的书桌前,手里翻看着书桌上栩栩如生的肖像画,他有些吃惊地看着那扶着门框勉强站稳的黑发法师,一时说不上话来。
“画得不错?”亚瑟终于从脑海中搜罗出一句话,他不太自然地放回了画,目光一秒都无法从梅林身上移开。
“你一点都没老, Merlin。但是和我记忆中不太一样,你瘦了,我记得你脸上有点肉......”
眼前的梅林只是盯着亚瑟看,好像在分辨这个人究竟是真实是存在的,还是一个逼真的幻觉。
亚瑟找不到合适地话了,他的眼角也爬上了不可思议的浅红,说话时喉咙口像堵着东西:“Merlin我......我找不到你......田里立着一块无字碑......我以为......”亚瑟的声音哽咽起来,整张脸都红了,他立刻偏过头,勉强扬起笑容:“我真傻......”
“Arthur......”梅林也无法控制地想哭,但他做出了比亚瑟更明智的举动。在泪淌下之前,他整个人扑到了亚瑟怀里,亚瑟毫不犹豫地紧紧搂住,简直要将梅林揉入骨血。绝堤的泪水没入亚瑟的颈间,又烫又疼。
“Arthur...... Arthur......你个菜头,你迟到......”梅林呜咽着,口齿不清地断断续续骂出很多话,后来就只剩无声地痛哭。他平日里对着空气滔滔不绝的大段说辞,一见到亚瑟就只字不剩了。自亚瑟走后,再也没有人喊出语调一样的“Merlin”“Merlin”跟着亚瑟一同沉入冰冷的阿瓦隆湖底,终于,它也回来了。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你......”梅林把亚瑟的衣服越抓越紧,说什么都不肯放松,每吐出一个字,眼泪就更急一点——一千年了,梅林从来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你个混蛋就是不肯回来!我以为你生我的气,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但是,”梅林缓了缓气,颤着嗓子笑起来,苦涩的泪水跟着滑入口中,“还好,我等到了......”亚瑟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心脏撕裂般的疼。他抱着哭得一抽一抽的梅林,空洞了千年的胸膛终于重新被填满了。
——那菜头一睡就是 1010 年,不过好在......算了......总而言之,他回来了。
梅林在《皇家菜头传》上补上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听到背后某位混蛋的叫嚣:“Merlin,你在干什么!”
“Nothing!”梅林吓了一跳,略有心虚地大声回答,顺便悄悄施法藏起那捆罪恶的卷
但愿亚瑟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