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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但那样会很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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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没有人澄清,谣言自然也没有人阻止。
很快十里八乡都知道了这件事,知道的同时,不少人心里也火热起来。
高战远虽然残疾,但像这种因伤退伍的,部队肯定会给很多钱的。
一时间,又有不少人带着闺女过来,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女儿肯定能照顾高战远一辈子,不会像资本家小姐一样靠不住。
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高父高母给赶走了。
两个正值中年的人不仅在一夕之间白了头,还在高战远回来的第二天,就找来村长几人,在他们的见证下分了家。
他们会照顾老儿子到老,但绝不会连累老大和老二两家。
相应的,高战远的退伍费只能是高战远的,老大、老二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样的分配是理所应当的,但架不住高战远的退伍费高到让人眼红。
老大、老二都不甘心,分家那天直接闹了起来。
那天的热闹,村里一些人到现在都还记得。
但毕竟是十九年前的事了,现在再有人提起高战远,村里人得好好想想才能想起‘高战远’到底是谁。
村口,几个坐着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好奇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女。
两人都长得好看,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一人好奇问,“你们找高战远家干嘛啊?”
“他不是退伍了嘛,我们是来慰问的。”
韩梁穿着军装,举了举手里的篮子。
篮子盖着布,谁也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退伍兵慰问这事,高战远刚回来那会儿发生过几次,之后就没再有了。
因为韩梁的军人身份,村民没起疑,还好心地把他们带到高战远家门口。
一个老太太可能是高母的熟人,上去敲了敲门。
“翠芬,在家吗?”
院里很快响起声音,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就打开了门。
待看清外面站了这么多人后,她被吓了一跳,“哟!这…怎么这么多人?”
“来找你们家战远的,部队慰问。”
老太太介绍那两个年轻人。
赵翠芬看过去,先看到穿着军装的韩梁,随后是韩梁身边的庄颜。
“你!”赵翠芬下意识就叫了一声,太像了!这个女人实在太像了!
“婶子好,我们是部队派来慰问高同志的。”
韩梁适时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
赵翠芬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看着周围不少好奇看热闹的村民,立刻明白过来。
她让开婶子,示意韩梁和庄颜先进来,“嫂子,多谢你把他们带来啊,等之后我再去找你。”
说完,她“砰”地把院门关上,转身看向韩梁和庄颜。
“你们是谁?你和…陆如雪是什么关系?”赵翠芬压低了声音问。
庄颜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个女人。
这应该是她的奶奶,“陆如雪是我妈妈。”她也轻声道。
赵翠芬深吸口气,右手抓紧了胸口的衣服。
“你…你……你……”一连说了三个你,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正在这时,屋里走出一个男人,也是满头白发。
“谁来了,老婆子?”高丰收奇怪说道:“有人来就进屋说话,外面怪冷的。”
“老头子!”赵翠芬指着庄颜的脸,又气又激动。
“你看看这张脸,你看看!她说她——陆如雪是她妈妈。”
一提到陆如雪的时候,她的声音就变得很小。
高丰收也很震惊,诧异地盯着庄颜看了会儿,又看向韩梁,厌恶地摆摆手。
“滚滚滚,我们家里不欢迎你们,你们快点离开这!”说着,他就要上前赶两人离开。
这时候,庄颜才又开口,说出见到他们后的第二句话。
“我妈妈死了。”她的声音仍旧很轻,却异常清晰,“18年前死的。”
高丰收的脚步顿住。
赵翠芬也震惊地瞪大眼睛。
“死、死了?”赵翠芬来到庄颜面前,这次因为不可置信,没有压低声音。
“你是说陆如雪——她死了?!”
下一秒,不等庄颜肯定,屋里突然传来一阵东西碎裂的声音。
韩梁反应很快,高丰收也立刻转身朝屋里跑。
屋里暖和,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臭味。
那是不管怎么通风散气都散不去的味道。
一个断腿残疾的人,不仅连自己上厕所的能力都没有,连下床都是一种奢望。
从19年前开始,高战远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他拒绝了组织的工作安排,也知道以自己双腿残疾的情况,不管去哪工作都是在给组织添麻烦。
他回了家,看着父母为照顾自己而决定分家,看着大哥二哥和父母争吵,看着或熟悉或陌生的村民,为了自己的退伍费绞尽脑汁地想把女儿推入火坑。
他的心和大脑都是麻木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他就应该死在那场任务里,这样就不会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但每当夜深人静动起自杀念头的时候,他就又会想到自己的妻子。
他本来没想娶一个资本家大小姐的。
他也知道,他之所以能和那么有钱的大小姐相亲,完全是因为当时的形势所迫。
嫁给他,或许能在那个动荡的时候,保护陆如雪甚至是陆家的安全。
他最终没有拒绝领导的意思,去国营饭店和对方见了一面。
高战远发誓,他从没见过那么好看又那么有气质的女人。
甚至离开国营饭店的时候,他的脑袋都是晕乎乎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但陆如雪对他还是挺满意的。
国营饭店分开后,她立刻就决定和他结婚了。
高战远摸了摸头顶,觉得有个馅饼砸在脑袋上,都把他砸晕了。
他不顾战友的好心提醒,也没有告诉家人,就这么匆匆忙忙和陆如雪结了婚,领了结婚证。
直到这时候,他才安心,才想起来要把结婚的事情告诉家人,而且还得让家人看看儿媳妇长什么样。
至于他们满不满意……他不在乎,反正自己是喜欢得很。
带陆如雪回家的那天,高战远第一次感觉到了羞耻。
充满恶臭的旱厕、家里不平整的地面、院子里乱跑的鸡鸭……那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是陆如雪第一次见且绝对无法接受的。
高战远知道,虽然陆家同意把女儿嫁给他,但完全是因为形势所迫。
他们家看不起他,如果被陆家人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恐怕更是会鄙夷这个亲家。
他不想陆如雪夹在双方家庭之间受委屈,所以在他还没资格带陆如雪随军之前,他主动表示陆如雪能继续住在陆家。
他看得出来,陆如雪是松了口气的。
这位资本家小姐被家人当成了保命的手段之一。
她本该有更好的生活,却被迫嫁给了他这么一个粗鄙的乡下人。
这趟探亲结束得很快。
陆如雪不适应乡下的生活,不过来这里一天就憔悴了很多。
高战远看在眼里,第二天就收拾好了行李,带她回到了陆家。
再之后,他拼了命地做任务,想早点带她随军、让她过上好日子。
只偶尔有假期的时候,他会坐一天一夜的火车,风尘仆仆地去陆家看看她。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能靠写信来了解彼此的生活。
有一天,她又寄来一封信。
一封带着喜悦的、字迹娟秀的信。
她怀孕了!
高战远的脑子嗡地一下就空白了。
他指着信上的字,问旁边识字的战友。
战友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恭喜。
于是他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字,她怀孕了。
他们真的有了孩子。
当兵很辛苦,但想到她、想到孩子的时候,就没那么辛苦了。
或许是幸福得太过头,他的美梦在收到这封信后不久就破碎了。
他在任务里受了重伤,当然那本就是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在他接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为国牺牲的准备。
他应该死在那时候的。
19年来,高战远一直都这么想着。
当他从昏迷中苏醒,看到陪在身边哭得眼睛红肿的爹娘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陆如雪接到了电报,却没有出现,整个陆家也全都离开了。
以往他会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去往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
是了,陆如雪会嫁给他,是因为他的身份或许能够保下他们。
但当他重伤昏迷很难保证会活下去的时候,他的价值就已经失去了。
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报效祖国的可能性。
当他躺在床上,连生理需求都需要别人帮忙才能满足的时候,他的人生,彻彻底底地完了。
但他仍然活着,哪怕所有的自尊都被碾碎,他也依旧放下了解脱的刀子。
他一直在等,等陆如雪或许会回来,毕竟他们还有一张结婚证,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他不会拖累她的。
他不仅会和她离婚,还会把退伍费给她。
尽管那笔钱在陆家看来,可能就只是掉在地上都不会弯腰去捡的垃圾。
又或许,她会把孩子打掉吗?
但那样会很疼啊…
高战远浑浑噩噩地想着,也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今天,外面似乎来了不速之客。
他听见他娘在喊,很大声地像炸雷一样在大喊。
“你是说陆如雪——她死了?!”
麻木灰败的眼睛突然睁大,靠着墙壁坐在床上的周战远几乎是疯了般想要下床出去。
然而毫无知觉的双腿已经无法再给他支撑。
他从床上摔了下去,带倒周围所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