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进三尺》墨昕南

16、第16章 你纯参观啊

　　小区旁的学校放了假，每天早上的早操铃不再按时响起，唯一可能唤醒孟清禾的因素也没了，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随便吃一顿早午饭，接着在家随机挑选一个有太阳的地方开始工作。
　　其他项目都已经全部结束，只剩一个还没开始的。孟清禾窝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趁着空闲的时间给自己写了一份年终总结：能吃能睡，大事没有，小事不断。
　　她满意地在空白文档上写下这十二个字，总的来说去年过得还算挺不错，要是夏英女士没有跟她抬杠就更不错了。

　　她撇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手机，今天起了个大早收拾了好些工作的材料，刚歇下手机就不停地弹出消息框，每一条都是妈妈发来的，从消息的字数变化就可窥见妈妈的耐心在逐渐减少。

　　「你能不能工作完了就回来呀，家里有好多东西要换，你把把关」
　　「年前和姑姑一家聚餐你赶不上，听说姑姑家的小狗又胖了」
　　「给爸爸买的衣服你觉得好看吗，要不要退掉」
　　「大忙人，在忙什么呢不回消息」
　　……
　　「没事了」

　　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终于停止了震动，孟清禾呼出一口气，拿过手机打开，对着占满屏幕的消息发愣，片刻后她忽然觉着自己的“年终总结”应该加上一句：和夏英女士的关系仍无任何好转迹象。
　　她们的关系像是两只时刻立着刺的刺猬，无法靠近，不会妥协。

　　南城的冬天，暖和的阳光也是奢侈的，孟清禾无奈地从软乎的懒人沙发上起身，抱着电脑进了客厅，又转身把阳台门关上，一屁股坐在被地暖烘烤得暖洋洋的地毯上。

　　这房子是家里出的首付和装修，剩下的她每个月还贷，临近装修时她每天忙得脚不着地，一边给公司同事交接工作，一边准备自己的工作室，还要想尽办法从老板眼皮子底下挖人，很难再腾出一部分精力盯着装修。

　　夏英女士在此时担起了重任，她在装修开工前和孟清禾承诺，绝不对已经做好的设计指手画脚，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盯着。

　　刚开始几天一切都很好，就在要铺地暖时，夏英给孟清禾打电话，对地暖表示担忧，说地暖又费钱又不靠谱，用不了两年昂贵的地板就会起翘等等，俨然是要反悔。孟清禾不听，给盯着现场的设计师打电话，让他趁夏英不在的时候快点喊人铺地暖。

　　第二天夏英女士被孟清禾支去家具城看床，期间孟清禾对她的眼光各种挑刺儿，这个床头太丑，那个起夜会磕腿，翻来覆去终于定好了床，但还有床垫，床品，床头柜，床头灯……
　　夏英和孟和泉老两口连续一周两眼一睁就去家具城，中午在附近随便吃一口然后接着挑家具，到了下午回家烧饭，等终于想起来去新房的时候，地暖已经铺完了。

　　故此地暖事件一直被孟清禾视为她胜利的典型案例，每次饭桌上吵架都要拿出来遛一遛，把夏英女士气得翻她白眼才罢休。

　　但以往她们的吵架一直只能称得上是拌嘴，并没有大动干戈，爸爸也从不参与，只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直到那次孟清禾说错了话，一旁的孟和泉才开口调和。

　　他坐在餐桌旁，两手交叠在桌上，开会发言似的跟孟清禾说：“你不该那样说妈妈。”
　　孟清禾不服气地反问：“我说什么了？”
　　“你说妈妈只想着自己，一点都不关心你……这是你发自内心的话，还是情绪使然？”
　　话一出孟清禾就明白了，在心里暗骂一声糟糕。

　　爸爸本来也没想让她回答，只是低声温和地说：“我想问问，你真的觉得妈妈不关心你吗？”
　　孟清禾看了一眼紧闭着的卧室门：“我是说她不够关心我。”
　　爸爸笑了笑：“你这个够，是怎样的标准？是想让妈妈接送你上下班，还是新房的每个决定都要她敲定？”
　　孟清禾也说不出所以然，嗫嚅道：“那也太夸张了，我只是……”

　　“你是觉得你在创业，自己忙前忙后的，家里却一点都不过问，甚至连你公司的名字都不知道，对吗？”
　　爸爸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开始追忆往事，“你还记得你小学的时候和同学打架，我去接你的时候你一脸血印子，把我吓坏了。”

　　孟清禾已经记忆模糊，只能隐约想起那个和她打架的男生因为掉了颗牙就哇哇哭。

　　“到家之后妈妈问你怎么回事，你一挥手，说自己已经处理好了，不需要我们出面。”爸爸说，“那天晚上我和妈妈讨论了很久，觉得以后你会长成一个特别有主见的大人。我跟妈妈说让你自由生长，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不违法乱纪就可以。”
　　“妈妈想了很久，跟我说，她不担心你会长歪，只是怕你受了委屈也不会说。所以她还是不放心你，依旧管你管得很严格，后来你慢慢长大，逆反心理也越来越重，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不和你说了。
　　“你初二那年冬天，有一天下午开始下大雪，我和妈妈说去接你，妈妈给你老师打了电话，想让你在学校等，老师说那天提早放了学，你已经骑车回家了。”

　　孟清禾记得那天，路上很滑，她从学校骑出去百来米就摔了跤，在马路牙子上磕了脸，虽然没破相，但牙齿狠磕在嘴唇上，当时就鲜血直流，和她顺路的同学吓得直哭要回去找老师，她一手用纸巾捂着嘴，一手扶着车把，含糊不清地说没事，把同学赶走了。

　　“后来因为那段路上太滑，我绕了远路，到家比之前晚了很多。”孟清禾说。

　　“你跟妈妈讲，我在路上摔了，不过不严重，很快就止了血，应该上几天药就能好，自行车也没坏，但是明天雪还不会化，能不能让爸爸接送我。”
　　爸爸回想着那天到家之后，夏英给他描述的场景，到最后她抚上自己胸口，各种情绪千滋百味地揣在其中，既后怕又感慨。

　　“原先在我们眼里，你是在装成一个大人处理问题，但后来我们发现你确实越来越独立，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是解决，哪怕受了委屈也会解决完再哭，并且多半情况下不想让我们插手，所以后来我们只是观望。”

　　像她小时候一样，爸爸抬手摸了摸她散乱的麻花辫说：“那天妈妈跟我说，你成长得太快，她觉得逐渐帮不上你了。”

　　孟清禾怔住。

　　后来爸爸把桌上的碗筷拿去洗，她冲进卧室对着妈妈一通撒娇道歉，直到妈妈想要把她踹走她才收手。
　　现在想来，已经过去很久，她的心结早就解开，和妈妈再没有什么能拿出来盘一盘的矛盾。
　　可为什么她依然觉着心头有个东西堵着。对话框里的消息一直没回复，她握着手机不知所措，转头看向窗外。

　　刚才悄然消失的阳光又出现了。
　　思索一会儿，孟清禾动了动手指，在键盘上打字回复：「我忙完了就回，尽量早点，其它事你们看着办就好了」
　　点击发送，她咬着指关节斟酌半晌，又发出去一句：「妈妈，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聊聊」

　　手机烫手似的被一把丢开，她抱过一边的抱枕搂在怀里想撤回那句话，手已经摸到了手机边缘，还是犹豫着缩了回去。

　　沙发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我打算给冉冉洗澡了」
　　是原野发来的，还发来一张照片，短短几天冉冉已经从小灰狗变成了小黑狗，像一张灰黑相间的地毯趴在一个盆里，从垂下的尾巴看它并不开心。

　　什么时间了？
　　孟清禾疑惑地划拉一下屏幕，周六，10:40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孟清禾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把抱枕摆上沙发，又把一旁早就装好袋的小狗零食和玩具拎在手里，随后一抄外套，匆匆跑去玄关换鞋，原本打算穿的一双短靴也因为时间紧急它太难穿被临时放弃，随便蹬了一双麂皮的薄底鞋出门。

　　明明昨天晚上原野还和她说过，今天上午天天气好，他要趁着有太阳的时候给冉冉洗澡，洗完澡之后他们一起吃个饭，然后再去她家聊项目。
　　为了不耽误后面的安排她今天还特意起了个大早！
　　孟清禾脚下生风似的往九栋走，有的时候真的想知道自己脑子的容量是多大，怎么什么事儿都记不住呢！

　　“不好意思……”面前的门刚开，孟清禾就说了一句。
　　原野侧过身让她进来，指了指已经放在地上的一次性拖鞋笑道：“什么？看冉冉洗澡不好意思吗？”
　　浴室里的冉冉听见了它的名字，应和地叫了一声。
　　孟清禾眼睛一亮，刚才有些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它在哪儿呢？”
　　原野往浴室走：“这儿。”

　　孟清禾跟在后面，囫囵地将原野家看了一圈，轻法式中古风，大件的家具都是黑色，沙发、餐桌、茶几，电视柜旁边的一个小书架也是黑色的，不过打眼看去书架上似乎放着一个黄色的玩具小鸭子。
　　墙和天花板是暖白，沙发前的大块地毯则是更温暖一些的米白，上面零散地放着好几个残碎的玩具，其中有一只尖叫鸡最惨烈，脖子都快掉了。

　　孟清禾竖起大拇指评价：“冉冉，牛。”

　　一旁的原野看着她走马观花，撸起袖子捞过逃出浴室跑到客厅的冉冉：“一会儿你可以好好参观，现在先给冉冉洗澡。”
　　孟清禾抓住了关键字，没拎东西的那只手一指自己：“给？我能给它洗澡吗？”

　　原野看着她，握住冉冉的一只前爪在空中挥了挥，原本低沉的嗓音现在夹得快冒烟：“你纯参观啊？”
　　孟清禾看了看眼前滑稽的一人一狗，扑哧一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