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破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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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姬愈。
“阿楚……你真得叫我叔叔？”姬愈恍若天真无邪的发言如同一声闷雷，揭含楚简直五雷轰顶。
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啊？尹奂希张口就来，姬愈也跟着瞎折腾，这兄弟俩就这么想占我便宜吗！
旁边的梅凤灵也显然惊诧不轻，一对凤眼瞪得浑圆。
“尹、奂、希——”揭含楚抄着袖子就扑上去了，也不管现场还有两个旁观者，扯着他的胸襟来回摇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尹奂希早在揭含楚冲过来时便伸出双手紧紧箍住他的窄腰，立刻感觉到身前人刚运动过后的热气腾腾：“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就行。”他眼眸微垂，注视着揭含楚被挤在他胸前软软的脸蛋。
揭含楚剧烈挣扎了一会，突然觉出不对劲，悬空踩了尹奂希一脚：“快撒手！”
“不撒，”好容易送上门来抱着的人哪能就这么放下，尹奂希春风得意，临走前还好整以暇地对梅凤灵吹了流氓哨，“梅郎中夜安，本官带着阿楚先行一步。陛下夜安。”
尹奂希把揭含楚往上托了托，确定这人脚不沾地后，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人走出了温室殿。
与守在殿外的宗青目光相接，揭含楚似乎忘了什么事儿，但尹奂希已经脚下生风走出殿外，他深思苦想愣是想不出。
尹奂希披着一件没见过的驼绒披风，绒毛微不可见并不会让主人的鼻子感到不适。揭含楚被罩在披风里，身体紧紧贴着尹奂希，在寒风中竟也不觉得冷。
想着想着，因过度运动而消耗太多体力的揭含楚就这样趴在尹奂希怀里睡着了。
等揭含楚迷迷愣愣醒来时，感觉到身下身上被柔软的褥子裹着，眼前却一片漆黑。他艰难从被褥中伸出手，在陌生的床上摸索了两下，一只冰冷的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他。
“醒了？”
揭含楚正为自己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身边是何人而感到汗毛倒立时，听见熟悉的音色竟下意识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家中，而是被尹奂希带回了左中郎将府。
“……尹大人怎么不送佛送到西。”揭含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还是有些不适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小半张脸。
尹奂希点燃了床边的油灯，几瞬明灭之后，揭含楚才勉强能视物。只见尹奂希半伏在床边，跳跃的火舌映照在他深邃的瞳孔中，眼中神色不明。
揭含楚挠了挠他的手，瓮声瓮气问道：“怎么了？”
“……你想知道吗？”尹奂希冷不防开口。
虽然不曾言明，但揭含楚心领神会：“我能知道吗？”
尹奂希没有直接回答，似乎是在给自己找开口的理由。揭含楚也没打扰他，闭着眼睛又小憩了会。
“……你我本为一体，告诉你也无妨。”
听见这怪模怪样的话揭含楚无语地皱了皱眉，见着尹奂希已经开始说正事了，他也只好暂且闭嘴，作洗耳恭听状。
连续争吵了几天是否要由朝廷出兵南下围剿流匪，于今日终于尘埃落定——以顺安伯尹步真为主将，卫将军阎破奴为副将，领凉州武威、北地、安定、天水四郡的十万北胡齐民军队南下平乱。
揭含楚尚且迟钝的脑子悠悠转动，与尹奂希面面相觑半晌，他忽然觉出一丝迷茫：“等等，阎那什么是谁？哪支军队南下？”
“阎破奴，那是太祖建国前收复北境时扣下的北胡邪罗王的后代，归化后由部落族名改为汉姓‘阎’。”
太祖平定中原十三州后挥师北上，一举击碎了北胡五大部落的松散联盟，其中以毗邻凉、并二州的邪罗部落首当其冲，邪罗王被俘虏入京，手下勇士皆被屠戮殆尽，唯余下身体素质还不错的邪罗平民被编入户籍，目前正聚居在武威、北地、安定、天水四郡。
剩下的终羌、扶余、坚昆、须卜四个部落则退居关外，表面安分，自昌宁一朝起也常有异动。
尹奂希抓着揭含楚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想到今天下午在宣室殿里的针锋相对，讽刺道，“朝廷军队良莠不齐，尹步真不愿让自己手里的羽林骑去卖命，削弱自身实力。也不知是得了哪位智囊的妙计，竟让他摸清楚了朝廷那些招安派的心思——不就是朝廷不愿出兵出粮么，让北胡人去替汉人打仗对他们来说那可是十全十美的买卖。”
手上力道不小，揭含楚被掐得一个激灵，这下脑子终于清醒过来，却发现尹奂希说的话他连起来还是听不明白：“……抱歉，我有两个问题。”
尹奂希微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第一，这些北胡人会开船吗？他们别是连船都压根没见过吧这还能组队去吴郡打仗？尹步、呃不是，顺安伯是不是脑子有、呃……那什么？”顾忌着尹奂希就在身边听着，揭含楚还是给了尹家表面上的面子，没直接爆粗口痛骂尹步真这个蠢货，几句话磕磕巴巴总算讲明白了。
“第二，那些地方都尉军连三五万流匪都打不过，放十万北胡人深入腹地……”揭含楚忍不住还是问候了一下尹家先祖，见尹奂希神色不变，遂继续开口道，“玛德，朝堂上那些傻B当官的是打算让狼入羊圈吗！”
况且从凉州那四郡南下扬州，几乎算得上是横跨整个大周疆域了……中间要是发生点什么烧杀抢掠的事情，单凭尹步真这个蠢货能起到多大的制止作用？他怕是疯了吧！
纵使揭含楚没什么政治嗅觉，但前世五胡乱华的祸事也是在历史书中学过的！虽不知这位“阎破奴”能耐如何，未尝不可能是另一个刘渊。
尹奂希忧心忡忡地点点头：“便是如此……纵使御史大夫杨子階杨大人极力反对，其余主张招安之徒皆认为此计可行。哦对了，还有提前离席的梅郎中尚未表态。”
——木已成舟。
揭含楚如何听不出尹奂希的言下之意？他眼前一黑，险些要坐不住：他大哥揭含豫眼下怕是已经到了吴郡了！
“侯爷您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揭含楚声音飘忽不定，还抱有一丝希望，“不能一票否决吗？”
尹奂希匪夷所思地看向他：“你打哪听来的胡话？我要是真有哪能耐早把朝堂那些烂泥给扫出去了。”
“……不是说天子幼弱外戚擅专么。”揭含楚正自顾自喃喃着，这才发现自己被云乐康那老头子的话给先入为主地哄骗了。
爷债孙偿，在心里把云思勉翻来覆去打了个遍，揭含楚略微好受了些，才把注意力放回正题上：“敢问……令兄打算何时发兵？”
“还在扯皮呢，”尹奂希一想起殿内那帮子拉帮结派的官员生怕自己的部门吃了无名暗亏而吵吵吵的样子就头疼，“眼下天寒地冻的也不适合出兵，想来得到来年春天再行事了。”
就是不知道吴郡那边能否撑过这个冬天了——上万流匪背井离乡，瞧着富庶的吴越鱼米之乡那可是眼热得很。
揭含楚点点头，倒未察觉尹奂希的未尽之言。
朝廷派北胡军队平乱无异于偷鸡不成蚀把米，沿路的流匪能做到如此大规模，其中不乏有有识之士，为了保证吴越一带的有生力量，想来也不会对平民百姓下手。
而北胡军队就不一定了，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将国民性命假于外族之手……也只有尹步真那脑子有病的才想的出来。
换句话说，流匪从青州一路南下到吴郡一带才引起朝堂上那些大人物的注意，无非是威胁到了吴郡盐铁的进项，牵扯到自身利益而不得不发兵维护。
民生多艰啊……揭含楚痛惜地叹了口气，也想下场大显身手一番，突然有些羡慕自己那位能在吴郡放手一搏的大哥了。
“你倒是不用太担心南阳那边，”听到揭含楚轻微的叹息声，尹奂希突然开口安慰道，“并未收到流匪西行的消息，全都奔着东边去了。”
揭含楚知道尹奂希是误会了，心里也颇觉感动，还不待他开口再说些什么，尹奂希忽然转了语气：“现在该说说正事了吧？”
“什么？”揭含楚有些纳闷，目前还有比匪患更危机的事吗？
尹奂希原本抓着揭含楚手背的那只手在被窝里继续滑动，冰冷的触感让揭含楚猛地一哆嗦，说出来的话却一股子没头没脑的酸味：“说罢，你和梅凤灵何时这样要好了？”
揭含楚：……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被念叨着的揭含豫此时倒是未直接出现在吴郡，而是领着人浩浩荡荡地在江夏郡驻扎下来。
至于为何身后还跟着万把人，这却是借了流匪南下的这阵东风。
苍头军且战且进，以战养战，沿途的地方豪族皆陷入两难境地——地方都尉军式微已成常态，豪族好说歹说还有些私兵能用。
若是带兵抗击流匪，打赢了尚且有生路；然而若是不敌，待城破之后恐怕就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赴死的。
但若是大开城门投降了苍头军——谁也拿不准朝廷是否会派兵镇压，要真是与匪谋皮，恐怕就再也回不去以往的安稳生活了。
揭含豫早年间走南闯北结下的人脉就此派上用场。
南阳、汝南、江夏、庐江等临近之地，皆有豪强慕名而来，连带着膝下的孩子和半数私兵投奔这位名声昭昭的广平王后代——另外半数，则追随了“三公子”。
金风未动蝉先觉，与揭含豫按兵不动观望时局不同的是，这位“三公子”可谓是高调至极。不知从何处起兵的三公子，已然与活跃在吴郡的苍头军首领进行私下会面了。
“三公子真是守时，竟是一日一夜不曾耽搁。”宅邸里的男人窝在一圈蓬松的黑色毛领里，面色不是正常的苍白，嘴唇也微微发紫。纵使如此落魄，仍能从他品茶的一举一动中看出此人气质非凡。
“三公子”抖落肩头的飞雪，闻言快速走近男人，虽然两股战战，但也端正一拜：“受叔祖父邀约，桢嗣不敢延误。”
“唉，”男人在他即将一拜到底时拦住了他，上吊的眉眼更加细长，遮住方才还露在外面的下眼白，“既然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见外？”
男人尚不及不惑之年，“三公子”也刚刚及冠，若按照祖上的辈分来说，还真是莫名的爷孙关系。男人打量着自己这位好孙子——竟无一处相似，特别是那人左眼突兀的两颗瞳子，第一次约见孙子时可把他吓得不轻。
——差点给男人吓成孙子了。
重瞳到底是不祥之兆，男人多看无益，神色平平地移开了视线：“你父亲可还安好？”
乍然被问及家中事，“三公子”受宠若惊：“多谢叔祖父挂怀，家父仍在蔡阳老家，处偶然风寒外并无大恙。”
“哦。”男人似乎只是单纯多问了一句，得到回复时也兴致怏怏，茶盖磕在茶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额角划过一道道汗痕，“三公子”也不敢抬手擦拭，忍耐着汗水流过眼角时的咸涩，难受得不行时才敢眨眨眼睛。
哒啦、哒啦、哒啦……
滚烫的茶水彻底凉透，男人毫不犹豫的将茶泼在地上，留下一团不规则的水痕。他用履底将茶叶碾得粉碎，才施施然向内院走去。
“让你手下的人好好修整一夜，明日出发——拿下吴郡。”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破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