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成为仙门传奇》春甜树

8、故城旧事 叫我道士姐

　　魔域与仙门接壤的地方，向来是动荡频发的是非之地。

　　玄天城就坐落在类似的地方。它与魔教蛊宗盘踞的南疆临近，周边又常有魔修妖兽出没作乱。好在此城有玄羽宗庇护，算是这一带难得安稳的城池。

　　至于这安稳，也不过是有个能活命落脚的地方罢了。若是想要再过上一点能吃饱穿暖的日子，依旧是艰难的。

　　因此这里最不新鲜的，就是路边的尸体和草丛里的弃婴。

　　阿怨很小的时候，她的名字还不叫阿怨。把她捡回家的婆婆给她起了个名字，叫作圆圆。

　　“团团圆圆，和和美美，这是个好意思。”江秋雁笑呵呵地给小孙女解释了这个名字的寓意。

　　江秋雁的家定居在玄天城中，家中分前后两个院子，前院开着馒头铺，后院是祖孙俩日常起居的寝室。

　　江秋雁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和面醒面，面粉是当年收的新麦打下来做成的，水则是
　　从井里捞上来的，清凉凉还带着甜味。

　　她给面团里加好酒曲，放到炉火边醒着。在这段空隙里，江秋雁会靠着藤椅囫囵睡上一会儿。等圆圆起床来厨房里找阿婆的时候，面差不多就醒好了。

　　圆圆年纪小，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些递调料瓶添柴火的琐事。

　　但江秋雁总会一边揉着面团，一边笑着夸孙女真厉害，能帮阿婆这么多忙。

　　那时候的年景勉强说得过去。江秋雁靠着铺子里的生意足够让家里两口人不愁吃喝，时间久了还攒下一笔小小的积蓄。

　　这样的生活在当时是很不容易的，毕竟街面上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的乞丐和干柴火一样的饿殍。

　　因此偷窃甚至抢劫的营生也屡见不鲜。

　　馒头铺对门儿是家卖咸菜的小店，店主是个长得又高又壮的大娘，抡起锅铲的威力堪比一根狼牙棒，开口一吼整条街也要跟着抖三抖。有咸菜大娘这样的芳邻镇宅，馒头铺也跟着沾了不少光，等闲人不敢去她那里惹事，连带着馒头铺也少了不少麻烦。

　　但小偷小摸这种靠脑子和巧手的事情还是难避免的。因此年纪小小的圆圆没事做时，就会抱上一根木棍，站岗似的陪在阿婆身边，防备周围可能出现的小偷。

　　那些偷儿机灵得很。圆圆稍不注意，铺子就会被他们摸走一块馒头或者半块花卷。圆圆一边被气得牙痒痒，一边又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和这群小鬼斗智斗勇，费了老大劲儿才逮着一个。

　　被圆圆抓获的小贼是个丫头，五六岁的模样，整个人瘦得像是一根竹竿上顶了团干瘪的饼子。她下巴极尖，眼睛因为饥饿显得格外大，冒着野外小兽才有的绿光。这丫头偷东西被人逮了竟不慌张，最先干的反而是把手上的馒头急急塞进嘴里，再三两口吞下去。

　　圆圆起初还怒气冲冲的。她记得这个小孩，这几个月来铺子里偷馒头最多的就是这家伙。但她看着这丫头可怜兮兮又恶狠狠地吃馒头，中间还因为吃得太急被噎住了，哪怕这样了小孩也舍不得停，一边拍着胸口一边还要使劲把馒头往喉咙里咽，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圆圆忽然就没了之前想好的抓到偷儿后一定要把对方狠狠骂一通的心思。

　　江秋雁从屋里出来，就见圆圆在门口立着，手上还提溜着个小乞丐。

　　她出声问道:“圆圆，这是怎么了啊？”

　　圆圆把小乞丐拉到江秋雁面前。

　　“阿婆，她偷了咱们铺子好几次馒头，我今天把她逮着了。”

　　小乞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倒不是因为羞耻。她只有丁点大的年纪，还没有那么多阅历去领略羞耻这种复杂的情感。但这种以偷窃为生的孩子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知道偷东西被人逮着，总是免不了要挨一顿打的。要是店主脾气差一点，被打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秋雁看了小乞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她最先问对方的一句话是:“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快速瞟了这个老婆婆一眼，确认对方没有要打她的意思，才慢吞吞地回答说:“我没有名字，周围人都叫我耳朵。”

　　江秋雁说:“好，耳朵……我记住了。那耳朵，婆婆告诉你，偷东西是不对的，你有手有脚，就不能去偷，更不能去抢，要靠干活挣来吃的。”

　　江秋雁看向圆圆:“你带耳朵去林子里拾柴火。”

　　耳朵搓了搓手指，偷偷看江秋雁，没明白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江秋雁对耳朵说:“你跟着圆圆去，拾一捆柴火，婆婆给你一个馒头。”

　　耳朵愣住了，她把自己的指头搓得更用力了，手上的皮肤很快泛起了一片红。

　　“真真真……真的吗？”耳朵忍不住凑近了点儿问道。

　　江秋雁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耳朵像是被天大一个馅饼砸到了，脑袋被砸得晕乎乎的，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傻笑。

　　圆圆揪住耳朵，给江秋雁说了声“那我带她走了”，拉着这欢喜得快要分不清南北的小乞丐去树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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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捡柴火这活儿本来是圆圆天天干的，结果自耳朵来了后，家里的柴火再不用祖孙二人自己出去捡了。

　　小乞丐手脚灵便得很，偷东西是这样，捡东西更是这样。而且她自从有了固定的馒头吃，身上就好像多出了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儿，恨不能天天泡在林子里捡木头。

　　馒头铺因此再也不缺柴火使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祖孙俩和耳朵慢慢熟悉起来。这个捡柴火的小姑娘又勤快又细心，做事还利落。虽然偶尔显得有点呆呆的，但给馒头铺送柴火的次数多了后，每次她拿了馒头离开，都会给江秋雁一个大大的笑容。

　　于是在耳朵又一次来馒头铺送柴火的时候，江秋雁朝小姑娘问道:“你现在有住的地方吗？”

　　耳朵摇了摇头。

　　江秋雁便说:“那你以后就搬来馒头铺住吧。”

　　耳朵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婆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瞪大眼睛惊喜地笑了起来。

　　她抠着头皮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才从旮旯角里翻出来遇到这种情况该说什么。

　　耳朵大声喊道:“谢谢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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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圆的床很大，小孩子又不占什么地方，江秋雁就问圆圆愿不愿意跟耳朵睡一张床。圆圆没怎么想就同意了，顺便给自己床上又加了一条被子和一只枕头。

　　耳朵进门后，圆圆烧了一锅开水，领对方洗澡去了。两个人身量相差不大，圆圆把自己的衣裳拿给了对方穿。

　　等耳朵进厨房去洗澡后，圆圆想了又想，琢磨着还有什么事自己没想到。余光恰好瞥到了窗台上的皂荚，她一拍脑袋，拿起它给屋里洗澡的耳朵送进去。

　　耳朵接过皂荚，眼睛“刷”一下亮了起来:“好香，你怎么知道我饿了，还特意给我送点心来？”

　　圆圆忙拍掉对方把皂荚往嘴里送的手，无奈又好笑地说:“这不是吃的，这是洗澡用的……”

　　她拿过皂荚沾了水，往对方身上涂了几下。

　　“就是这样，懂了吗？用这个可以把泥巴啊灰尘啊之类的脏东西洗掉。”

　　耳朵新奇地拿着皂荚，往自己身上抹来抹去，高兴地笑道:“哇！圆圆，有好多泡泡！”

　　圆圆也笑着说:“有泡泡好，泡泡多了可以洗得更干净点。你慢慢洗，我就在外面坐着，有什么事你只管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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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是耳朵第一次睡在了真正的床铺上。她身上香香的，是皂荚的味道。屋子里暖暖的，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旺极了。身上盖的被子也很厚实，躺在下面一点也不冷，可以放松地平躺着睡觉，不用把自己缩成一团。

　　耳朵小声朝身侧的人问道:“圆圆，你睡着了吗？”

　　圆圆迷迷糊糊地回道:“没有……怎么了？”

　　耳朵说:“我就是高兴，有点激动地睡不着……”

　　圆圆打了个哈欠，轻轻拍了拍对方:“嗯嗯……习惯习惯就好了，快睡吧，明天起来还要蒸馒头呢……”

　　耳朵问道:“我能抱着你睡吗？”

　　圆圆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了，她低声嘟哝了句:“行……早点睡。”

　　耳朵小声笑了笑，她钻进对方被窝，搂住圆圆的一只胳膊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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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这样平淡如流水般过了下去，江秋雁蒸馒头，圆圆在一旁帮忙，耳朵负责去捡柴火。

　　后来江秋雁拿攒下来的钱买了两只母鸡，于是家里的饭桌上除了咸菜馒头，又多了三颗香喷喷的鸡蛋。圆圆和耳朵从此也多了一件事做，就是每天轮流把母鸡赶进林子里去让它们找虫子吃。

　　虽然最开始定好的是每人负责赶一天，但两个小鬼都在六七岁的年纪，正是爱撒欢打滚儿满野地跑的时候。只要铺子里生意不忙，两个人都会结伴遛着鸡去林子里玩。

　　有次她们回家路上，一只芦花鸡不知怎的忽然冲进街道深处一条脏兮兮的小巷子里。圆圆让耳朵在原地等一下自己，快步追了过去，结果撞上巷子里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太太。

　　独眼老太背上绑着只油布包袱，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把包袱顶成了奇怪的形状，还时不时伸缩蠕动着。

　　逃走的芦花鸡围在独眼老太脚边，被下了降头似的“咕咕咕”叫着，又急促地啄来啄去。

　　圆圆忙把这只不要命的芦花鸡使劲抱进怀里，向独眼老太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婆婆，我家鸡没伤到您吧？”

　　平时温顺乖巧的芦花鸡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到了圆圆怀里也不安生，还在疯狂地挣扎着甚至还要啄她一口，气得圆圆把怀里的鸡一拳砸晕了过去。

　　独眼老太用浑浊的眼球瞥了对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背着那只还在抽动的油布包袱走了。

　　圆圆抱着鸡准备出巷子时，就见耳朵朝这边奔了过来。

　　圆圆几步走到对方跟前，问道:“怎么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我吗？”

　　耳朵拉住圆圆的袖子，一言不发地带着对方快步走出巷子，等到了大街上才松下一口气。

　　“我没想到你竟然跑乌鸦巷抓鸡去了，那里有好多坏人，你下次可不敢再随便进去了。”

　　圆圆听着对方的话，没忍住又回头看了她刚才进去的巷子一眼，那里除了比别的街道看起来更破更脏一点外，好像也没有其它特别的地方了。

　　不过她还是“哦”了一声，应道:“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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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几个月并不太平。

　　传言南疆蛊宗教主易位，门内魔修为此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乱象甚至波及到了仙门境内。

　　玄天城一夜之间涌入大批从边疆逃难来的流民。圆圆在街上也难得见到不少修士往来于此，听街坊邻居们说这些仙人将要去边境解决闹事的魔修。

　　圆圆还和其中一个修士搭过话来着。她当时正在集市上买午饭用的食材。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她一个不留神，差点被拥挤的人群撞倒。

　　正在这时，一个带着草木香气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圆圆忙道声谢，抬头看去时，发现接住她的人是一个年轻修士。对方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青衣，背上背了把重剑，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温和地问道:“这位小英君，有没有伤到哪里？”

　　这人说话还怪拿腔拿调的，圆圆心里想。

　　周围街坊见了她一般都喊“小娘子”、“小姑娘”，“英君”都是叫那些厉害人物的，再不济也得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才配得这一句敬称，还是头一次有人拿“英君”来叫她。

　　仙门人果然不同凡响。圆圆一边想，一边挺直了背，也用上了敬称，一板一眼地回道:“没有，谢谢仙尊。”

　　青衣修士听到“仙尊”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连连摆手，乐呵呵地说:“不敢当不敢当，你叫我一声道士姐姐就好。”

　　这位道士姐姐护着圆圆在人流中慢慢前行，顺便问道:“小英君，你要买什么，我陪你一起。”

　　圆圆看了眼篮子里的东西，又回忆一遍阿婆的嘱咐，回答道:“还差红枣，辣椒，盐巴，土豆，还有山药。”

　　道士姐姐“哇”了一声，笑道:“小英君，你看着小小的，竟能记住这么多东西，还能帮家里人出来买菜，真厉害啊！”

　　圆圆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耳朵朝对方笑了笑。

　　道士姐姐陪圆圆买完了东西，顺手提了篮子，又把小姑娘抱起来，让对方稳稳当当地坐在自己胳膊上，就往集市外走了。

　　圆圆从四岁后就很少再被大人抱了，毕竟她大了不少，也重了不少，抱着还是很费力气的。这道士竟然只用一条胳膊就能将她轻松抱起。圆圆开始还吓了一跳，慌忙搂住对方的脖子，怕这道士一个抱不动把自己摔下来。等坐稳了，她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有点气恼地嚷嚷:“我自己可以走！”

　　道士姐姐从善如流:“我知道，但是我喜欢抱小孩嘛，你就让我抱抱呗，求求你了。”

　　圆圆不说话了，只好让对方继续抱着自己。

　　集市里大多是些布衣百姓，青衣修士在其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因此吸引了不少目光。圆圆默默把头低了一点，她不太习惯被太多人关注。抱着她的道士姐姐倒是对此适应良好，还会朝旁人客气地笑一笑。

　　两人很快出了集市，这可比圆圆一个人出来花的时间少得多。道士姐姐正想问圆圆家住哪里，一个也穿着青衣的修士忽然找了过来抱怨道:“顾师姐，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没影了，我找你半天没找着……哎，你从哪里拐来的小孩儿？”

　　道士姐姐拿脸颊蹭了蹭圆圆的头发，眯着眼睛笑道:“我刚认的妹妹，可爱吧？”

　　圆圆被对方这不要脸的态度惊到了，她忍无可忍道:“道士姐姐，放我下来吧。”

　　道士姐姐笑嘻嘻地将她放了下来，顺便把手上的篮子也还给了小姑娘，又问道:“哎，小英君，你家离这儿远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圆圆说:“不用，我家很近的，用不了一刻钟就能走到。”

　　道士姐姐笑道:“那就好，哎……”

　　她在身上摸了一遍，找着了今早买的一荷包糖块，高高兴兴地塞进圆圆的篮子。

　　“请你吃糖啊，小英君，别客气。要是客气的话，我可就要送你回家了。”

　　圆圆本来还想推拒一下的，听对方这么说，就只好收下了，顺便又道了一声谢。

　　道士姐姐忍不住揉了一把小姑娘的头发。看在糖的份上，圆圆没跟对方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