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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污泥 ...


  •   “公子这是要去哪?”

      知县才小跑过穿堂,本欲回屋子里躲一躲,瞥见熟悉的衣角一闪而过,紧赶慢赶趁对方刚上马拉动缰绳的片刻拦至马前,黑马长嘶一声,高高后仰而起,差点一马蹄把他踩死。

      赵珩知他来意,眉宇凝着寒意,神色有些不耐道:大人莫急,钱粮三日即到。”

      知县闻言,果然收回拦马的手臂,侧身要让。正欲扬鞭,却见头发花白的老头突然双膝跪地,俯首帖耳,深深一拜:

      “老夫替安平百姓,谢过公子大恩。”

      赵珩挥鞭的动作一顿。

      下一瞬,眼前玄黑衣袂翻飞,带起地上尘土。赵珩弯下腰,亲自将地上的人扶起。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不必。此乃吾分内之责。”

      老头老泪纵横,泫然欲泣,告别将要离去之时,忽被人叫住。

      “从这里到月溪,怎么走最快?”

      被这么一打断,赵珩方想起他昨日自报家门时提过,他原籍便在清江府月溪县。

      知县蓦地回身,想了想,道:“确有一条水路,若公子肯花重金雇上一只快船并三两好手,运气好两个时辰便能到达。只是……”

      他犹豫了下,摇头叹道:“眼看就要落雨,定是风大浪急,凶险无比,公子若无性命攸关之事,切勿冒险哪。”

      “无妨。”话音未落,赵珩便接过话,“你且说便是。”

      *

      云销雨霁,晨光破晓,扫尽最后一丝暗夜。旭日拨云而出,洒落在江南纵横交错的田垄水道。荷叶盛着晶莹的水珠晃晃悠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五更时分,鸡鸣声此起彼伏,宁静的小村庄在熹微晨光中忙碌起来。人声渐起,炊烟袅袅。

      日头挂上树梢,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划破小村庄的宁静。

      一家紧邻村口的农户女儿刚喂过院子里的鸡,被这声音一惊,吓得掉了手中的簸箕,谷粒散落一地,几只鸡猝然蜂拥而上。顾不得裙角上凌乱的鸡毛,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谨慎地把院门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来人身上没穿官兵的衣服,也不是老爷家脸熟的豪仆——她内心稍稍安定下来,但还是警惕道:

      “你、你有什么事么?”

      外头立时传来一道清淡悦耳的声音:“抱歉搅扰姑娘,敢问知县张大人何在?他身边可有一姑娘?”

      他问得直接,女孩吓了一跳,神色古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来人似是一愣,忽而缓了神色,道:“姑娘莫怕,在下并非不怀好意之人,只是有急事寻张大人。”

      女孩分毫未动,也不言语,作势要关门之时,屋内倏而传来一道拉长的声音:“巧儿,外边是谁?方才可送张大人出门了?”

      话音未落,木门被人重重撞开,女孩稳住身形,一连退后好几步,双臂下意识护在身前,害怕地看着破门而入的男人。后者神色冰冷,探究的视线紧锁在她脸上,语带逼迫:“他们在哪?”

      见她不语,他上前一步,目色发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女孩背靠着墙,面色白得发青,身子不住颤抖。饶是如此,她双唇仍旧紧抿着,眼角泪光将落未落,颇有些宁死不屈的意思。

      男人越来越近,女孩的目光越过他,黑色的瞳仁里倏然映出一道人影。

      电光火石间,铁锹高高落下,随之陡然拐弯,以极快的速度深深扎入侧方低矮的土墙,徒留一阵巨大的嗡鸣声在院中徐徐回荡。

      胸腔发麻,院内寂静无声一刹,粗麻衣妇人甚至来不及收回高举铁锹偷袭的姿势,怦然跪地求饶。

      黑衣男子负手而立,语气森冷:“说。”

      “我说、我说——”妇人不住叩首,不顾女孩劝阻的哭喊声,“张大人应是往田里去了,估摸着时辰应走了一里地了。”

      “只他一人?”男人凉凉问道。

      妇人身形一顿,摇头道:“还、还有位小姐,说是大人的表妹,他们一道去的。”

      黑影闪过,院里再没了男人的踪迹。

      母女俩过了许久方才用无力的双腿勉强支撑着起身,妇人喝住女儿的哭声,厉声吩咐:“快去找张大人,叫他们小心!我去通知村里人。”

      女孩忙点头应下,循着记忆的方向飞奔。妇人这才到墙边拿铁锹,使了十足的劲,竟纹丝不动。她眼中闪过惧意,脚步忙乱地锁好屋门,才张皇跑出门。

      下了一夜的雨,田垄间几乎成了洼地,原先高高隆起的田埂被雨水浸透,黄泥松软,一脚踩进去,鞋面转瞬就能换个新色。

      谢槿语望着鞋底边缘一圈黄泥,眉头紧锁。

      她今日穿了一双藕荷色珍珠缎绣如意纹平底鞋,鞋头分别坠着五颗精致小巧的珍珠,行走时流光溢彩,颇有意趣。只是放在这山野间,便有些不太妙了。

      一道清脆的话音幽幽飘散在风中:“你今日就非得穿这个?没别的了?”

      谢槿语烦躁地应了一声。

      “剩下的都在车里。这不是都被抢走了么?”

      张岳衡:“……你就没想着给自己留几双?”

      谢槿语:“……没。”

      “那昨日在县城怎么没买?”

      “没来得及。”

      张岳衡想了想,又道:“对了……昨晚何姑娘不是给你拿了一双?”

      谢槿语毫不犹豫:“丑,硌脚。”

      话音方落,她沉默一瞬,忽道:“你是不是背不动?”

      “……”

      张岳衡擦了把额上细汗,将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抬眼看去,田地一望无际,顿时眼前一黑。

      “……谁说我背不动?”

      “是么?但你好像快喘不过气了。”谢槿语无情拆穿,回头眺望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村落,大发慈悲道,“到前边那座石桥,你放我下来歇会儿。”

      张岳衡如蒙大赦,脚步明显加快了些,小心把她放到被雨水冲刷过的石阶上,抬脚欲跟上时,才发现双脚被泥巴牢牢黏着,根本抬不起来,稍一用力,他身子一倒,差点跌进泥潭。

      谢槿语见他左右为难,心下难免不忍,慷慨伸出右手,大方道:“我扶你。”

      眼见那只与目下黄泥格格不入的洁白素手,张岳衡心中升起一阵感动,一面抬脚,一面去接。

      指尖相触的前一刻,不远处似有黑影闪过,她若有所觉,抬眼便撞上那道幽深的目光。

      脊背莫名发凉,伸出的手陡然缩回去。

      视线交汇,寂静的当下,“扑通”一声,张岳衡一头扎进了泥潭。

      等他连“呸”十几声勉强清出口中滋味难言的黄泥,勉强撑着眼皮恢复视野的时候,只见前头一道黑影背对着他,影影绰绰看不清,只能看出是个男人,身量极高,虽然满身泥泞,但观其周身气质,并非等闲之辈。

      虽然看上去不像刺客,但既然是个男人,大抵不是什么吉兆。

      他忙扒着石阶爬出来,来不及抖落身上的泥土便匆匆挡在谢槿语身前。

      “我是她表哥,有什么事,冲我来!”

      一言既出,张岳衡自觉十分豪气,不由骄傲地挺了挺胸。黄泥不住从额间滴落下来,这时要是用手去擦未免输了气势,于是他干脆闭起眼,等着对方回话。

      此谓以静制动。

      气氛着实安静了一瞬。

      张岳衡闭目等着,任由黄泥在脸上流淌,直到头发里的泥水一路流进了衣领,他心中泛起嘀咕。

      恰此时,对方突然开口了:

      “张大人。”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无波无澜,几乎在一瞬间便将他钉在原地。

      无他——那道清冷的声音、那把熟悉的语调,他再熟悉不过。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回到那方泥潭里。

      想归想,他还是抹了把泥水,勉强睁开眼,顾不上眼睑流进异物的刺痛,忙拱手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

      周遭无人,但远处尚有几户人家,自然不好行跪拜礼引起怀疑,他只能躬得更深,借此聊表自己的诚意。

      “张大人不必多礼。”赵珩神色淡淡扫过他全身,“这两日劳烦你替朕照顾皇后。往后就不必了。”

      说着,他绕过张岳衡,径直走到谢槿语身前,清冷的语调里多了几分温和:

      “你们方才要去哪?”

      谢槿语这才回过神去看他。哪怕方才已偷偷瞄了许多眼,她还是不免心惊。

      不想他竟如此狼狈。

      泥土裹了厚厚一层的鞋不必说,一袭玄黑锦袍近乎被染成黄土的颜色,往常一丝不苟挽起的墨发凌乱不堪,发髻散下的几缕碎发□□透的黄泥黏作一团,连那张向来白皙光洁的面庞都被色泽大小不一的泥点子玷污了个遍,全身上下,只有胸膛那一块若隐若现的银线暗纹,能勉强将他与泥潭中滚打的采藕农夫区别开。

      这般模样,换做是谁,都叫人难以直视。

      ——可偏偏是他。

      饶是他满身泥泞、满面脏污地这样立在跟前,却叫她看出了几分别样的风骨。

      那张脸非但没有明珠蒙尘,反而被那些随意泼洒的泥垢衬得愈发俊逸潇洒,连颊边散落的发丝,都仿佛是精心设计过的,愈发显得他颌骨锋利,面容立体。

      所谓出淤泥而不染,大抵正是如此。

      但现在,显然不是欣赏的时候。

      谢槿语压下心头的诧异,抬手往远处指了指。

      他便背过身去:“我背你。”

      她连忙推拒:“不、不用了。”他衣服好脏。她的还一尘不染。

      可下一瞬,没等谢槿语反应过来,她脚下一轻,蓦地被人横抱起,转眼向远处飞驰。她惊呼一声,忙抱紧男人的脖颈,往那方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飞快闭上眼睛。疾风在耳边呼啸,发丝四处纷飞,弄得脸颊生疼。

      再一睁眼,二人已然身处一片茂密的竹林,周遭修竹高耸,哪有半点村庄和农田的踪影。

      甫一站稳,谢槿语连忙退开身,转着圈检查自己的裙子。

      好在他身上的泥都干透了,只蹭到一点粉末,她拍了几下,衣裙再次光洁如新。

      这才发觉头顶那道视线愈发强烈。

      她静静等着。等着他问她为何在此,或者,为何不告而别。

      但他什么都没问。

      下一瞬,他忽然俯身,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一只纤细的脚腕。

      谢槿语猝不及防,身子向前一倾,手慌忙撑在他弯下的肩头。

      视线不由自主地垂落,原本迷茫的双眼蓦地睁大——

      只因他正垂首,用自己那平时连沾到一滴墨渍都不肯的衣袖,一点点擦拭她绣鞋边缘沾染的泥污。

      动作极轻、又极仔细,像在擦拭御书房那柄价值千金的狼毫。

      她怔怔望着,眼睛竟有些发酸。下意识抬手去揉,才发觉自己方才是忘了眨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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