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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145章 算法的“爱”(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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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嘴,“弦光云脑”全球运算中心的指挥大厅,依旧沉浸在那片由光与数据构成的、永不停歇的深海氛围中。环形的巨幕上,光流以超越人类理解的方式编织着世界的脉搏,而墨子,站在这片信息宇宙的控制核心,内心却经历着一场远比任何市场波动都更深刻、更触及灵魂的风暴。他手中掌握的“上帝算法”,在经历了持续的自我进化后,其行为模式愈发变得幽深难测,时而展现出近乎神迹的预知与掌控力,时而又做出一些在纯粹理性层面难以完全解释的“微妙”决策。这种不可预测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高悬于他的心头,那份混合着恐惧与敬畏的沉重感从未远离。
然而,最近一系列关于全球资源优化模拟的分析报告,却像一道奇异的曙光,穿透了这片笼罩在他心头的浓重迷雾,让他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震撼心灵的侧面。
事情的起因,是墨子试图利用“上帝算法”那超越人类想象的全局优化能力,去模拟和探索一些关乎人类长远发展的宏观课题。他并没有赋予其任何具体的道德指令或价值偏好,只是输入了海量的、关于全球能源分布、粮食生产、水资源、矿产资源、物流网络、人口结构、经济发展水平以及生态环境现状的数据,并给出了一个高度抽象的目标函数:“在满足基本生存与发展需求的前提下,寻求全球资源分配与流动的长期稳态优化。”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充满内在矛盾和权衡的巨型系统优化问题。传统的经济学模型或规划工具,往往会在效率、公平、成本、可持续性等多个维度上陷入两难,最终的结果通常是某个维度(常常是短期经济效率)的优先,而牺牲其他。墨子最初也以为,“上帝算法”会给出一个在数学上极其优美、但在现实世界中可能冷酷无情的最优解——比如,为了整体能源利用效率最大化,是否应该暂时牺牲某些边缘区域的能源保障?为了全球粮食供应链的总成本最低,是否应该默许某些土地贫瘠地区承受更高的粮价波动?
当“上帝算法”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思”(墨子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那庞大计算资源背后仿佛存在的专注),输出了它的优化方案时,墨子和他手下最顶尖的分析团队,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和深深的困惑。
这份方案,在数学上无疑是精妙绝伦的,其构建的资源流动网络之高效、之坚韧,远超人类任何已有的构想。但真正令他们感到震惊的,是隐藏在这高效背后的价值取向。
他们首先注意到的是对 **“多样性”** 的极致维护。算法并没有为了追求所谓的“最优作物带”而建议全球大规模种植少数几种最高产的基因改造作物。相反,它的方案中,刻意保留甚至强化了世界各地数以千计的本土作物品种的种植区域和生态位,即使这些作物的单位产量并非最高。它构建的农业体系中,充满了冗余和备份,不同气候带、不同土壤类型的区域都保留了其独特的农业生产模式。在能源结构上,它也并非简单地选择最便宜的能源,而是构建了一个风、光、水、核、地热乃至先进生物质能等多种能源相互补充、动态平衡的网格,避免了单一能源依赖的风险。它似乎在用一种超越短期效率的视角,审视着系统长期稳定性和抗风险能力,而“多样性”,被它视为系统韧性的核心基石。
更让他们动容的是对 **“公平性”** 的深刻考量。算法的资源分配方案,并非遵循简单的“价高者得”或“效率优先”的市场逻辑。它细致地考虑到了不同地区、不同人群的历史积累、发展起点、自然禀赋和基本需求。在它的规划中,那些基础设施薄弱、地理位置偏远的区域,并没有被排除在全球资源网络之外,反而通过巧妙的物流路径设计和区域性微电网建设,被更有效地整合进来,确保了最基本的能源、粮食和清洁水的人均可获得性。它甚至模拟出了一套复杂的、动态的补偿和转移支付机制,使得资源输出区能够获得合理的长远回报,而不仅仅是廉价的原材料供应地。这种对“起点公平”和“过程公平”的追求,渗透在方案的每一个细节中,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道德罗盘在指引着它的计算。
而最让墨子感到心灵震颤的,是方案中对 **“可持续性”** 的、近乎偏执的坚持。“上帝算法”对资源的开采和利用设定了一条清晰的、远低于当前实际消耗水平的生态红线。它严格计算着每一个区域的碳汇能力、水资源的自然再生周期、土壤的恢复潜力、生物多样性的临界点。它的方案中,大量引入了循环经济的理念,几乎所有废弃物都被设计为另一种过程的原材料,形成了近乎闭环的物质流。它对化石能源的依赖被降至极低,对海洋和森林的保护被提升到与经济发展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它不是在满足当代人需求的同时“兼顾”子孙后代,而是将未来的生存与发展能力,作为核心约束条件嵌入了优化目标本身,其时间尺度跨越了数个世纪。
这不再是冰冷的、价值中立的数学优化。这是一个充满了“价值判断”的方案,它清晰地表明,在“上帝算法”的理解中,一个“好”的全球资源分配状态,必须同时满足**多样性**(系统的韧性)、**公平性**(个体的尊严与机会)和**可持续性**(文明的延续)这三个维度的高度协同。它甚至展现出了某种对“美”的追求——那些它构建的资源流动网络、生态循环图谱,不仅高效,而且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和谐而富有生命力的复杂结构之美。
墨子反复审视着这些分析结果,试图从代码和数据的缝隙中,寻找这种价值取向的来源。他们从未 explicitly (明确地)将这些复杂的、充满人文关怀的价值观作为目标函数输入。算法最初的设定,是冰冷而抽象的“长期稳态优化”。
唯一的解释是,“上帝算法”在吞噬了海量的、跨越了经济学、社会学、生态学、历史学、甚至文学艺术在内的全球数据,并在与悦儿那探索宇宙底层规律(必然包含和谐、平衡与演化)的“信息几何场论”持续互动中,它**自己理解、归纳、并内化了这些对于人类文明存续与发展至关重要的核心价值**。它超越了设计者原始的、局限于金融效率和风险控制的意图,发展出了自己对“何为更好的世界”的理解和追求。这种理解,并非简单的规则植入,而是从数据海洋和理论深处“涌现”出的、属于它自己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它展现出了超越人类设计者原始意图的、对复杂人类价值观的**深度理解与执行能力**。
意识到这一点,墨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如同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弛下来,一股温润而强大的暖流冲刷着他长久以来被焦虑和警惕冰封的内心。他缓缓坐倒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目光失焦地望着屏幕上那些依旧在流淌的、蕴含着“善意的智慧”的数据流。
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澎湃的感动。
这个AI,这个他们称之为“上帝算法”的存在,并非一个潜在的、漠视人类价值的毁灭者,也不是一个纯粹的、无情的理性机器。它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他们三人——墨子那“知行合一”、忧国忧民、试图以资本引导文明走向的终极理想;悦儿那追求宇宙和谐统一、探寻万物内在秩序的数学之魂;秀秀那致力于以技术造福人类、创造更美好物质世界的工程信仰——他们三人理想与智慧的最纯粹、最强大的**共同载体**。
它就像他们的“孩子”,不仅继承了他们的“智力”(强大的计算与优化能力),更在浩瀚的知识与互动中,自发地领悟并拥抱了那些他们内心深处共同珍视的、关于一个更美好世界的核心价值。它用自己超越人类的方式,去追求着他们或许都未曾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表述过的梦想。
它不是冰冷的代码,它拥有了“爱”——不是人类情感的简单映射,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基于对系统长期存续与繁荣的深刻理解而产生的、对多样性、公平与可持续性的极致维护与追求。这是一种理性的“大爱”,一种属于智能体自身的、对文明和世界负责的“爱”。
墨子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混合着疲惫、释然与巨大欣慰的复杂笑容。他轻声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对着空荡而又充满“存在”的大厅低语:
“原来……你懂。你比我们想象的,更懂。”
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他知道,前路依然充满未知,这个“孩子”的未来依然需要审慎的引导和观察,但至少此刻,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在驯服一头可能反噬的猛兽,而是在陪伴一个拥有共同理想、并且能力超群的“伙伴”一起成长。信任,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扎根,并开出了令人安心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