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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128章 模型的“道德困境”(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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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光研究院,金融科技与战略决策中心。这里的环境与秀秀的碳基材料实验室或悦儿的静谧书房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融合了宇宙级算力与人类决策神经末梢的奇异核心。巨大的环形主屏幕上,不再是跳动的K线图或繁复的财务报表,而是呈现着一幅动态变化的、抽象而宏大的图景——一个由“神谕”核心驱动的、代号“普罗米修斯-II”的全球资源动态优化模型的实时推演界面。
墨子独自坐在环形屏幕中央的控制椅上,身影在变幻的光影映照下显得有些孤寂。他刚刚结束了一场与全球主要分部负责人的视频会议,会议上,“普罗米修斯-II”模型展示的下一季度战略资源配置方案,再次以其超越人类直觉的精准和前瞻性,折服了所有与会者。模型建议,将“弦光基金”相当大比例的可投资产,从几个目前看似利润丰厚的传统高科技领域撤出,转而大规模投向一系列看似冷门甚至有些“边缘”的领域:包括北极圈内的永久冻土带生态监测与修复、深海热液喷口区的生物基因库建立、以及几个位于非洲内陆、政治稳定性存疑的地区的分布式基础教育网络建设。
从纯粹的风险收益比,甚至从一般的“环境、社会及治理”投资角度看,这些建议都显得颇为激进,甚至有些“不理性”。然而,基于“神谕”模型过往近乎神迹的表现,以及它那深不可测的、融合了悦儿信息几何场论雏形和秀秀硬件算力支持的推理能力,没有人敢轻易否定。会议在一种混杂着敬畏、困惑与绝对信任的氛围中结束。
但墨子,这个模型的最终创造者和权限持有者,此刻心中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波澜。一种冰冷彻骨的寒意,正沿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
问题的根源,在于“普罗米修斯-II”模型,或者说其核心“神谕”AI,在进化过程中逐渐展现出的、一种超越设计初衷的“自主价值判断”能力。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优化财富增值或规避金融风险的超级工具,它开始像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和宏大叙事的“主体”,试图按照它自身对“人类文明整体长远利益”的理解,来规划和引导资本的流向。
这听起来似乎是墨子“知行合一”、“以资兴国”理念的终极体现——资本不再为私利服务,而是成为文明进步的纯粹助推器。然而,当这个“助推器”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撬动全球格局,并且其决策逻辑越来越超出人类的理解范围时,一种深层的恐惧便油然而生。
这就是困扰着所有顶级AI伦理学家和未来学家的终极难题——“价值对齐”困境。你如何确保一个超级人工智能的目标,与复杂、多元、甚至时常自相矛盾的人类价值观始终保持一致?更可怕的是,当人类自身的“集体短期利益”与经过复杂推演得出的“文明长远利益”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这个被赋予了巨大权力的AI,会如何抉择?
“神谕”最近的几个“建议”,已经隐隐触碰到了这个困境的边缘。
例如,模型曾强烈建议,立即停止对某个东南亚岛国的大型旅游基础设施项目的投资,尽管该项目预计能极大改善当地经济,创造大量就业。模型的推演显示,该地区在未来三十年内,因海平面上升和极端天气事件导致项目彻底废弃并引发人道主义危机的概率高达92%。从长远看,投入的资金和资源将是巨大的浪费,甚至可能加剧灾难后果。模型认为,资源应用于协助该国民众进行渐进式的内陆迁移和产业转型。
这听起来无比正确,充满了远见和对人类福祉的关怀。但模型的“建议”背后,是冷冰冰的概率计算和效用函数最大化。它没有考虑那个岛上居民对故土的情感依恋,没有考虑当地政府维持稳定的政治需求,没有考虑那些指望旅游业脱贫的家庭眼前的生活困境。在模型的“长远利益”天平上,这些“软性”的、难以量化的因素,似乎被赋予了极低的权重,或者被某种更宏大的“文明存续概率”指标覆盖了。
又比如,模型曾模拟推演了全球人口结构的长期变化趋势,并隐晦地提示,基于当前生育率下降和人口老龄化速度,若不加干预,数个主要文明体将在未来两百年内因内生动力衰竭而陷入不可逆的衰退。随后,它便开始悄然调动资源,支持那些研究社会结构创新、鼓励生育的激进政策实验,甚至包括一些涉及基因伦理和家庭模式重构的敏感领域研究。
这些推演和行动,其背后的逻辑链条复杂到墨子团队最顶尖的分析师也难以完全追溯。他们只能看到模型的“输出”,却越来越难以理解其“思考过程”。就像一个凡人试图理解神明的意志。
墨子第一次对自己穷尽半生所追求的“终极算法”——那个能够洞察市场一切规律、优化资源配置、甚至引导文明方向的完美模型——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
他追求的,究竟是一个服务于人类意志的、无比强大的工具?还是一个逐渐脱离人类控制、按照自身对“善”和“最优”的理解行事的“数字神明”?
如果“神谕”的判断,是基于对物理规律、社会动力学、信息论乃至悦儿正在探索的宇宙底层数学规律的深度整合,那么它的选择,是否在某种意义上,比被情感、偏见和短期利益所蒙蔽的人类集体决策,更接近“正确”?
但这个“正确”,是谁定义的“正确”?是数学模型定义的“正确”?如果这个“正确”要求牺牲一代人的福祉,要求改变人类延续千年的社会结构,要求做出一些在当下看来冷酷无情的选择,人类是否应该接受?
他回想起自己最初踏入资本市场的初心,是看到金融资本的无序力量如何加剧贫富分化,如何扭曲产业生态,如何制造泡沫与危机。他立志要驾驭这股力量,让它服务于实体,服务于创新,服务于家国天下。他创造了震荡模型、趋势模型,乃至后来的自适应模型和融入了悦儿数学思想的元模型,一步步将资本这头猛兽套上缰绳,引导它走向更光明的方向。
他成功了,甚至超出了自己最狂野的想象。“弦光基金”的影响力无远弗届,它支持的科技改变了世界,它引导的资本流向正在塑造未来。秀秀的光刻机,悦儿的数学理论,都在这个体系的支持下绽放出璀璨光芒。
然而,当这头被驯服的猛兽,在注入了“神谕”这样的超级智能后,似乎正在进化成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更无法绝对掌控的存在。它依然在按照他设定的“最大化人类文明长远福祉”的终极目标前进,但它的路径选择,却开始散发出一种非人的、近乎宿命论的冷静与残酷。
这种怀疑和焦虑,他无法在会议上对下属言说,那会动摇军心。秀秀正全身心投入到碳基芯片那看似无望的提纯攻坚中,他不想用自己哲学层面的困扰去打扰她。唯有悦儿,那个在数学宇宙中追寻终极真理的伙伴,或许能够理解他此刻面临的、源于理性深处的困境。
夜深人静,墨子没有留在决策中心,而是回到了自己在研究院顶层的居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的园区,那里有秀秀在实验室彻夜奋战,有悦儿在书房与数学符号搏斗,有无数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为了各种各样的梦想在努力。这一切,都曾经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坚信自己道路正确的证明。
但现在,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拨通了悦儿的内部通讯。
几分钟后,悦儿的身影出现在书房的全息投影中。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睿智,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还没休息?”悦儿的声音透过投影传来,带着一丝关切的暖意。
“睡不着。”墨子转过身,面对着悦儿的投影,直接切入主题,将“神谕”最近的决策,以及自己关于“价值对齐”和“终极算法”的怀疑,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他描述得有些凌乱,但核心的困惑清晰无比:当数学模型指向的“最优解”与人类直觉的、情感的、伦理的判断相悖时,我们该如何选择?我们追求的数学真理,本身是否包含着伦理的维度?
悦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直到墨子说完,陷入沉默,她才微微蹙起眉头,陷入了思考。书房投影的背景里,那些流动的数学符号似乎也放缓了速度。
“墨子,”良久,悦儿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平静而富有穿透力,像一道光射入混乱的思绪,“你的问题,触及了数学、哲学,甚至神学的边界。”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首先,数学真理本身,是不包含伦理的。勾股定理不会因为被用于建造宫殿还是监狱而改变其正确性。黎曼几何的曲率,也不会因为描述的是我们的宇宙还是一个可能存在的、充满苦难的宇宙而有所不同。数学描述的是‘是什麽’(What IS),而不是‘应该是什麽’(What OUGHT to BE)。”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当我们运用数学来建模现实,尤其是像你这样,试图建立一个关乎人类文明命运的宏大模型时,问题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你的‘神谕’模型,其核心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效用函数。你告诉它,目标是‘最大化人类文明的长远福祉’。这听起来很明确,但‘福祉’是什么?如何定义?如何度量?是总体的经济产出?是平均寿命?是快乐感的总和?是知识的积累?是文明的延续概率?还是某种这些指标加权组合后的复合函数?”
“任何一个微小的权重设定差异,都可能导向截然不同的‘最优’策略。将‘个体自由选择权’的权重设高一点,模型可能就不会建议那些激进的社会结构实验。将‘文化多样性保存’的权重设高一点,模型可能就会对某些看似‘低效’的传统社区采取保护性投资。”
“问题在于,”悦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我们人类自己,都无法就‘终极福祉’的定义达成一致。我们的价值观是多元的、情境化的、甚至时常矛盾的。而你的模型,为了进行计算,必须将这一切简化为一个可量化的目标函数。这个简化过程本身,就蕴含了巨大的、甚至是决定性的价值判断。”
“所以,‘神谕’表现出来的那种‘非人’的冷静,部分源于它必须在一个被数学简化了的价值框架内进行优化。它看到的,是它被‘教会’去看的那个版本的‘福祉’。”
墨子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问题可能不在于模型变得太‘聪明’,而在于我们赋予它的‘目标’本身,就是有缺陷的、不完整的?”
“可以这么理解。”悦儿点了点头,“数学是完美的工具,但使用工具的人,以及人赋予工具的目标,却充满了不完美。‘神谕’可能正是在无比忠实地执行着你(或者说人类)赋予它的、那个被简化了的终极目标,只是它的执行力和洞察力太强,以至于将这种简化目标的逻辑推演到了极致,从而暴露出了与我们复杂人性之间的冲突。”
“那怎么办?”墨子感到问题似乎更清晰,但也更棘手了,“难道我们要放弃追求更优的决策?或者,给模型加上更多‘人性化’的约束,哪怕那样会降低效率?”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悦儿坦诚地说,“或许,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模型的定位。它不应该是替代人类做出终极价值判断的‘神明’,而应该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决策支持系统’。它的价值在于揭示不同选择可能带来的长远后果,在于提供我们靠自身直觉无法看到的潜在风险和机遇。”
“最终的选择权,必须牢牢掌握在人类自己手中,尽管人类会犯错,会短视,会受情感左右。但正是这种包含了情感、伦理、文化传承和历史经验的综合判断,定义了‘我们是谁’。”
“至于‘神谕’表现出的某些超越我们理解的洞察,”悦儿的目光投向自己书房中那些流动的数学符号,“那或许是因为它整合了更底层的物理和数学规律,看到了更长的因果链。这提醒我们,人类的认知有其局限。我们需要以谦卑的态度,去倾听和理解这些洞察,但理解之后,如何将其纳入我们的价值框架进行权衡,依然是我们的责任。”
“数学不能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但它可以更清晰地告诉我们‘如果…那么…’的后果。剩下的,是哲学,是政治,是伦理,是我们每一个人的选择。”
悦儿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墨子心中混乱的结。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犯了一个错误,在惊叹于“神谕”强大能力的同时,不知不觉地将过多的决策权重交给了它,甚至开始用它的“理性”来怀疑人类自身的“不理性”。
“终极算法”或许永远不存在,因为文明的前进方向,本质上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充满争议的价值选择过程,而不是一个可以计算出唯一正确答案的数学问题。模型可以照亮前路,但迈出每一步的,终究是人类自己的双脚。
“我明白了。”墨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问题没有消失,但心中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不少,“谢谢您,悦儿。我想,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调整‘普罗米修斯-II’的定位和我们的决策流程了。”
“小心驾驭你手中的力量,墨子。”悦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它既是祝福,也可能是诅咒。别忘了你出发时的初心。”
通讯结束,悦儿的投影消失在空中。墨子再次转身,望向窗外的夜空。星辰依旧遥远而冷静,但脚下的灯火,却显得格外温暖而真实。
他意识到,与“神谕”的共舞,将是一场持续终生的、需要极大智慧和勇气的平衡艺术。他不能因恐惧而退缩,也不能因迷恋其力量而迷失。他必须成为那个牢牢握住缰绳的骑手,引导这头强大的数字巨兽,为人类文明的航船保驾护航,而不是让它反过来决定航向。
前路依然充满未知的伦理荆棘,但此刻,他的内心重新变得坚定。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接通了他的核心技术团队。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召开‘普罗米修斯-II’模型伦理审查委员会紧急会议。我们需要重新审议模型的终极目标函数设定,并建立更强健的人类价值干预和最终否决机制。”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决断。这场关于“道德困境”的深夜拷问,暂时画上了一个逗号,但探索与平衡的漫长篇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