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争执 傅总,请自 ...

  •   《胎记》拍摄现场。

      片场静谧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场地正中央的位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份紧绷的拍摄氛围。

      楚元黎身着一件洗得泛起毛边的工字背心,外面松松垮垮套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定定锁在前方。

      狭小的窗户透进一束微弱的光,斜斜切进这间阴暗逼仄的房间,勾勒出地上人影的轮廓。

      光束里,细微的灰尘在光影里缓缓飘荡,给本就压抑的场景,添了几分虚无感。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眼坠着沉甸甸的绝望,沉得像是要将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她缓缓伸手,朝着光束的方向隔空虚握,再一点点张开手掌——掌心摊开的瞬间,分不清,掌中是温暖得不曾照在她身上的阳光,还是飘荡如她人生的尘埃。

      眼底黑沉沉的绝望,一点点褪去,慢慢透出一股不屈。

      监视器前,俞思目不转睛盯着画面,眉头越皱越紧,猛地摇了摇头,对着楚元黎沉声喊停:“卡!”

      楚元黎撑着地面站起身,神色还陷在剧中角色“李月”的绝望情绪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解地看向俞思。

      俞思起身走到她身边,开口给她讲戏:“元黎,你刚才演的感觉完全不对!你演得太正气了,这个角色前期是带着悬念的,在观众视角里,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反派,只有先立住这个人设,后期的反转才足够惊艳,才能达到出人意料的效果。”

      楚元黎走到监视器前,仔细回看了刚才的拍摄片段,随即说出自己的想法:“俞导,剧本里的李月本身就是受害者,她因为身上的胎记,被冤枉成凶手入狱多年,出狱后一直执着寻找真凶,我要是演得太过邪性,完全违背了她被冤枉的底层人设啊!”

      这一刻,她早已抽离了演员楚元黎的身份,完完全全代入了剧中的李月,她不是在为角色争辩,是在为含冤多年的“自己”,守住最后的希望。

      她不让步的盯着俞思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质问:“如果连演员本人都理解不了角色的行为逻辑,那这个人物,又怎么能获得普通观众的理解和支持?”

      俞思在剧组身兼数职,压力本就巨大,最近更是严重睡眠不足,压根没精力顾及外形管理,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

      他原本比楚元黎高出小半个头,可身材单薄,平日里总佝偻着身子,脸色泛着青灰,站在气势强盛的楚元黎面前,反倒像个被怼得说不出话的小男孩。

      楚元黎的话瞬间点燃了他的火气,他语气冲得厉害:“李月的核心性格就是阴暗压抑,她不是真凶,但也做过不少错事,这才是角色的核心张力!你不懂创作,就不要随意掺杂个人理解,会打乱整部剧的整体调性!”

      俞思这句带着不耐烦的生硬呵斥,猛地戳中了楚元黎的心事,这话她再熟悉不过——傅闻朝也曾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对她说:“元黎,我工作上的事你不懂,就别过问了,嗯?”

      心口的痛感早已麻木到迟钝,她忍不住在心底自嘲,若是换成夏圆,他会不会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答案当然是不会。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夏圆离婚,他专程出国帮她处理所有麻烦;夏圆回国,他又耗费大把时间和精力,陪着她走出离婚的阴霾。

      夏圆喜欢的蓝色、爱吃的柚子、偏爱的画家,这些细碎的小事,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小心翼翼放在心上。

      这些天,她强装无事发生,一头扑进工作里,逼着自己连轴转,以为这样就能挤占所有胡思乱想的时间,没空心痛,更没空流泪。

      可每天晚上收工后,夜深人静时,她和傅闻朝的点点滴滴,总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伴着白日的疲惫和无休止的痛楚睡去,第二天醒来,枕边永远是湿润的一片。

      也只有在片场,彻底沉浸在李月坎坷绝望的人生里,她才能借着角色的境遇,悄悄释放那些被自己强行摁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悲伤。

      可俞思的这番话,让她就连躲在李月的人生里,都逃不开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心脏一阵抽痛,折磨得她瞬间失了理智,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她双手叉腰,指着俞思,语气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怒气:“连我这个不懂创作的人都看得出来,你这样处理角色,廖川哥演的刑警袁启勇,就会显得格外愚蠢可笑!你所谓的张力,逻辑上根本说不通,完全站不住脚!”

      按理来说,演员该尊重导演和编剧的创作思路,可当初围读剧本时,明明是俞思自己坦言,这是他第一次执笔写剧本,还特意叮嘱所有演员,拍摄时觉得角色或逻辑有问题,尽管大胆提出来,不用顾虑太多。

      进组这么多天,她几乎全天泡在片场,没有自己的戏份,就站在一旁认真看别人拍戏,原本是想学习旁人的演戏技巧,借此打磨提升自己的演技。

      没想到这段时间看完所有人的戏份后,她清晰地发现剧本存在多处逻辑硬伤。

      她对这部戏寄予厚望,想把它当成自己的翻身之作,如今发现问题,自然要直言不讳地提出来。

      两人争执愈演愈烈,谁也不肯退让,现场所有工作人员目光齐刷刷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没人敢上前插话,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眼看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情绪激动,廖川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打破了这份僵持。

      廖川看得清清楚楚,楚元黎是真的沉下心啃透了角色,这些天她几乎每时每刻泡在片场,没戏的时候也不离开,手里攥着小本本认真记笔记、琢磨演技,对李月这个人物的理解,远比旁人透彻。

      平日里两人偶尔也会在片场讨论剧本,他心里其实认同楚元黎的观点。

      李月的人物设定本身存在漏洞,连带影响了他饰演的警察角色,怎么演都觉得别扭违和,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状态。

      廖川站在两人中间,安抚道:“俞小思、元黎,都别吵了,有问题咱们坐下来慢慢商量。”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全场工作人员,朗声说道:“大家先休息半小时,都调整调整状态,稍后再继续拍摄。”

      围在四周的工作人员陆续散去,片场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楚元黎、俞思,还有居中调和的廖川。

      俞思不过三十出头,年少成名的他,不通圆滑世故,不喜与人交际,性格孤僻内敛。

      《胎记》是他转型执导的第一部电影,他倾注了全部心血,一心想做到尽善尽美,再加上身兼导演、编剧数职,片场大小事都要操心,压力早已积攒到了临界点。

      他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绷得越紧,越容易断裂,刚才和楚元黎的这场争执爆发,就是皮筋断裂前的最后一次发力。

      等工作人员全都散去,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冷哼一声,一甩袖子,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导演椅上。

      楚元黎慢慢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当着这么多工作人员的面,让俞思下不来台。

      说到底,是她最近心里火气太盛,憋着一股劲想把戏演好,还把私人情绪混进了工作里,今天实在太过冲动。

      她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悔意,迈步走到俞思面前,想开口跟他道歉。

      可她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俞思眼圈猛地泛红,鼻尖微微发酸,一个大男人,竟然当着她的面红了眼眶,硬生生哭了出来。

      楚元黎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活像个做了亏心事辜负别人的人,她整个人慌了神。

      “俞导,我就是想把这部戏拍好,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她慌忙摆着手,这副模样反倒更像急于撇清关系的负心人了。

      俞思原本生得本就眉清目秀,带着几分文弱气,这段时间被剧组琐事和剧本压力榨干了所有精力,脸颊微微凹陷,眼底青黑浓重,此刻哭红了眼,脸色青灰里掺着羞愤的红,又透着几分苍白,活像一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白菜,看着格外让人心软。

      此情此景,楚元黎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

      她急得转头向廖川求助,廖川却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现在你知道,俞小思为啥叫俞小思了吧?他就是个被欺负了会哭着回家找靠山报仇的主,我媳妇就是他的靠山之一,我小时候可没少被他收拾。”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能把俞小思欺负哭的人,又出现了。

      廖川偷偷摸出手机,想拍张照发给媳妇,刚举起手机,就被俞思狠狠瞪了一眼。

      他眼疾手快按下快门,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照片发了出去。

      楚元黎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心里只剩满满的无奈。

      廖川拍了拍楚元黎的肩膀,轻声安抚:“没事,他哭一会儿就好了,也就只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露出这副模样。”

      这话的意思,是俞思真把她当成自己人了,“你在这儿陪着他,和他聊聊,他很快就会想通的。”

      楚元黎勉强点了点头,命苦地站在一旁,简直哭笑不得。

      谁能想到,平日里看着阴郁内敛、话少寡言的俞导,竟然是这样的性子,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誓死守护心灵脆弱的俞导!

      于是,乔茜赶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黎黎姐站得像个兵,笔直笔直的。

      她也顾不得许多,跑到楚元黎身边,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楚元黎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转头看向俞思,语气干脆又急切:“俞导,先别哭了,我有急事,要请半天假。”

      俞思的眼泪瞬间止住,他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怒气:“楚元黎,你什么意思!我还没跟你计较,你反倒想临阵撂挑子?”

      楚元黎简直跟他解释不清,只沉声说道:“我有急事,处理完马上回来。”

      俞思皱着眉,半信半疑地问:“真的?”生怕她跑掉的样子。

      楚元黎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

      俞思也慢慢冷静下来,压下了心头的火气,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剧本本身存在不少逻辑硬伤,不然之前也不会特意放假一天,全员集中修改剧本。

      眼下他也急需静下心梳理剧本漏洞,没精力再纠结刚才的争执,便转身摆了摆手,默许了楚元黎离开。

      会议室的门被用力推开,楚元黎披着一件风衣外套,脚步生风地跨步走了进来,周身带着一股冷硬的气场。

      她抬眼望去,长桌两边分别坐着两拨人,泾渭分明。

      左手边坐着唐予棠和张律师,另一边则是方雯、公司法务部的两名工作人员,还有傅闻朝和周新元。

      视线刚落在上首位置的傅闻朝身上,楚元黎的心脏就猛地传来一阵钝痛,那痛感又闷又沉,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自以为裹得严严实实、无懈可击的坚强外壳,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瞬间碎得彻底,只剩下满心的狼狈和酸涩。

      她挺直脊梁,不想让傅闻朝看轻。

      只有她自己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那是隐忍到极致的紧绷感。

      傅闻朝,你还想怎么样?把我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全都打碎,将我对你所有完美的幻想,血淋淋地剖开在眼前,还不够吗?

      楚元黎全然没有察觉,从她推开会议室门的那一刻,傅闻朝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了她身上,没有半分移开,眼底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看着她缓步走进来,步伐带着几分虚浮,他眉心瞬间拧紧,再也按捺不住,径直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还好吧?”他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谁知楚元黎反应格外剧烈,扬手甩开他的触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满是防备,语气疏离又警惕:“傅总,请自重。”她和他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傅闻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死死盯着楚元黎脸上倔强的神情,一瞬不瞬,实在不懂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会议室里,好几双眼睛都盯着两人,张律师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氛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唐予棠见气氛越发僵硬,连忙起身,想把楚元黎拉到自己身边。

      可楚元黎微微抬眼,直直迎上傅闻朝的目光,眉眼间满是不肯示弱的倔强,语气裹着淡淡的嘲讽:“傅总,看今天这阵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咱们要在这间会议室里,谈一笔几百亿的跨国大案。”

      说完,她侧身错开傅闻朝,跟着唐予棠回到位置坐下。

      她身子坐得笔直,翘起二郎腿,双手环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强硬防备的姿态。

      唐予棠侧头看见她手指揪住胳膊内侧的衣服的小动作,清楚她这副冷硬强势的模样,不过是伪装,实则心里早已慌了神,悄悄伸手握住她的胳膊,用力攥了攥,无声给她安慰。

      楚元黎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她缓缓抬眼,视线一一扫过对面的方雯、周新元以及两名法务,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最终定格在方雯身上,沉声开口:“方总,我来了,有什么话,咱们今天一次性说清楚。”

      方雯尴尬地笑了几声,她压根没想过要为难楚元黎,原本以为楚元黎既然和傅总分手,自己就能彻底掌控星涧。

      可自从那天从傅闻朝办公室出来,她就明白,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今天,傅总更是亲自出面,坐镇这场解约会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傅总对楚元黎的态度,绝不像分手之后的样子。

      她心里暗暗懊悔,早知道傅总对楚元黎这般上心,她当初说什么也不敢答应楚元黎解约的事。

      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真诚了几分,她说:“元黎,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今天特意让你过来,是觉得解约这件事事关重大,咱们必须慎重对待,不能草率做决定。”

      傅闻朝淡淡瞥了方雯一眼,她的智商总算回到了正常水平。

      一旁的周新元默默看着自家老板的操作,想到他包里装着的“丧权辱国”条约,他就忍不住想替楚小姐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争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