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梦里寻他千百度 “这位仙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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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灯红酒绿，莺歌燕舞，处处留情，嬉笑怒骂，皆承欢愉。
后院的一处楼宇，却显得冷清。
“白老板花了大价钱送你来学艺，让你弹你就弹，怎么还不知好歹呢？”
嬷嬷一个巴掌扇在叶棠梨脸上，顿时惹了大片红晕。
叶棠梨驳道，“嬷嬷您示范错了，胡笳令是离愁别恨的思乡曲，不是摇尾乞怜的靡靡音。”
嬷嬷怒了，那额上的皱褶也就愈加明显，匀匀抹着的细粉沿着脸上的沟壑陷了进去，她对这首曲子的改编，想当年在京城也是名噪一时的，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敢在她的地盘指摘她的不是。
“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一只案板上待宰的羔羊，还由得你选？”
叶棠梨纤长的手指抚上泛红的脸，眼底铺上一层厉色，质问道，“嬷嬷你只当我是任人宰割好欺负的羔羊，可我现在还有价值不是吗？”
嬷嬷抄起身旁的鞭子就要抽下去，一阵敲门声赶紧叫了停。
明媚女声道，“许嬷嬷也是我醉仙楼的老人了，怎的这般不会审时度势，这人若是伤到了，可要养好久呢。”
“春华姑娘不在前院迎客，来我后院耍什么威风？”
来人约莫二十来岁，身姿窈窕，通身金玉在步履间叮当作响，脸上化着京城时兴的芙蓉妆，一双狐狸眼加之上挑的柳叶眉，一颦一笑，妩媚浑然天成。
她理了理裙裾，旁若无人坐了下去，末了才从口中吐出一句话。
“听闻这后院新来的姑娘还什么都没学会呢，白员外特地差奴家来看看，没打扰到你吧，许嬷嬷？”
春华明媚的脸上尽显从容，许嬷嬷抬眼看着她，眼底却没生出几分敬意，多的是怨怼。
许嬷嬷咬牙道，“春华姑娘日理万机，屈尊来了我这冷冷清清的后院，委实是给老身面子了，何来打扰一说。”
“奴家在前院确实有些分身乏术，不如嬷嬷在这后院清闲，不如……”春华笑容敛下，“让我替嬷嬷行这教养之责吧。”
年岁渐长，无人问津。若不是还有教习之用，她早已成了弃子。
许嬷嬷红着眼道，“春华，难道连老狗吃的东西你也要抢？”
讥讽的笑意从嘴角溢出来，春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笑话！我风头正盛，如果连想要的东西都不抢来攥在手中，岂不虚度了大好年华？”
嬷嬷憋气憋得脸上青紫，却也不敢反抗，愤然摔门离去。
最后的脚步停在门槛处，叶棠梨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但能听见一个声音恨道，“风水轮流转，春华，你也会有今天的！”
飘到醉仙楼的另一个叶棠梨被这一番景象吸引住了，越看越觉得有趣，快把寻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记得春华，是她在这醉仙楼为数不多的可信任之人。
春华看着栽倒在地的叶棠梨，眼底的情绪颇为复杂，搀扶着她起身。
“你为什么要接我这个烫手山芋？为了让白岐满意？”
叶棠梨细细观察眼前之人，眼中的疑惑与鄙夷快要涌出。
像魂灵一样飘着的叶棠梨看着那时的自己，忍不住吐槽，“话说的那么直接干嘛，真不打算给自己留个后路。”
春华神色不似刚才那般，反而温柔了几分，坦诚解释道，“叶棠梨，我不是因为白岐的命令来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是来帮你的，是来帮她的。”
她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玉佩，交给了叶棠梨。
叶棠梨握着还有几分温润的玉佩，“我母亲怎么会跟你认识？”
春华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自嘲道，“是啊，她怎么会认识一个青楼女子呢？”
春华虽然笑着，可叶棠梨却隐隐觉得有些伤悲，像一簇开得正盛的海棠，可若过了一夜，难保不被凛凛寒风吹的七零八落。
“就这么说吧，你的母亲，算是我的挚友。”
“挚友？”
叶棠梨在脑中回忆着，可从来没听母亲说过，她有任何一位挚友。
“旁的经历，你不用知晓。我要告诉你的是，这醉仙楼是白岐一手建起来的，为的就是掌握这京城消息网。你也知道，这里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他把你送来，不过是想培养你作为一枚棋子，便于他笼络人心。这些，你母亲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叶棠梨攥紧了拳头，回想这些年，她哪是什么官家女，原来一直被人当成青楼妓。
“若不是白岐数个日夜不归，你母亲也不会找到这里，她刚潜进上层时，我还在为客人抚琴呢，”春华收起了笑容，脸上却有些春风得意，“她一下就认出来我的琴音。”
叶棠梨冷笑道，“白岐不仅建了这青楼，还流连忘返，又何必要在平日戴上什么夫妻恩爱的面具。”
春华嘴角微扬，“夫妻之情，不过都是逢场作戏，这些算不得什么。叶棠梨，你应该庆幸白岐还顾着这面上的，说明你们还有可利用的价值。”
“价值？像你一样为他奉献全部吗？”
“叶棠梨，我从来都没得选！”
又一个巴掌落在了叶棠梨的脸上，她先感觉到的却不是痛和愤怒，而是屈辱和不甘，还有一丝寒到渗入骨髓的畏惧感。
“你比我幸运，你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春华托起她的下巴，左瞧瞧右看看，仿佛她就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秘宝，像白岐第一次见到叶棠梨的那个场景一样。
“三月后，京城夜宴，你需得借那歌台，攀得高枝。”
这是一条颇为划算的路，若为千人枕，则为妓。可若只让一人睡，是为妻，是为妾，是为外室。不过都是靠男人活，她确实要幸运些，她有的选。
魂灵一般的叶棠梨思绪飘远，她清楚记得在三月过后，一舞动京城，赢得风头正盛的兵部尚书之子——陆崆的青睐。
白岐早在冀县就对叶大人妒忌非常，一直在暗处等待时机，不仅霸占他的妻子，还要折辱他的血脉，叶棠梨在他眼前低入尘埃可不够，他还想要她成这青楼妓，卑贱如一摊烂泥，谁都可以踩一脚。不过但凡是花了心血栽培的一叶一草，都是价值更高的筹码，他可以允许她三月内不去接待客人，甚至要让人悉心教导她，只不过都是出于商人逐利的本能。
若她没能得到那些大人的青眼，就是辜负了他的良苦用心。无论什么样的下场，他都乐意之至。
不过白岐还是没能料到会有达官贵人那般痴情，竟然让这个合该卑贱的女子，做回了叶棠梨。
悠扬乐声丝丝缕缕飘到窗外，诉说异地悲凉，忆故乡景象。引得路人驻足，勾起神伤。
街上一人衣袂飘飘，苍色长袍把那张脸衬得更加脱俗，恍若仙人下凡，也来聆听琴音。
叶棠梨眉眼带笑，自窗棂飘出，追了出去。
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但若视线只聚焦于一个身影，世间万物就好似蒙上了一层雾。
从闹热繁华的街道到野狗抢食的小巷，再到静谧荒园，最后又回到原来那个处处笙歌的花楼。
叶棠梨就那么凭着自己的感觉，找了一路。
谁让他是这个梦里唯一的变数。
男子在摇曳多姿的花红柳绿中穿梭，即使他亦是一具灵体，对她们而言只是一缕绕过发丝的清风，他也不断缩着身体，不会轻慢了她们。
叶棠梨轻轻拍了下他的肩，似落下的梨花。
“这位仙长，怎的无端入女子清梦？”
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来自草木山川的芬芳，然后再是众多花香溺入，他们的眼神，也像这味道一般，虽融不到一起，却相看两不厌。
苍梧鱼微微挑眉，就那么怔住了。
叶棠梨笑意更甚，愈加大胆，一双清亮含波的眼睁得大大的，“你怎么不说，是我日夜思君所致？”
有一流言道，若是心里一直想着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就会来梦中相见。
她在说什么啊……
苍梧鱼对着那双眼，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聚到顶上，一颗心就要跃出。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况且，还是女子。
他慌乱挪开了视线，咳嗽了几声，又压了压嘴角，又不禁想着，一定要去山海阁那书堆里找找，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苍梧鱼故作镇定，“这里不便说话，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叶棠梨故作疑惑，径直在人群中穿来穿去，“这里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苍梧鱼微微抬起一只手，抓着叶棠梨衣袖的一角，牵着她走了。
……
莹莹月光是撒在石板上的细盐，徐徐而来的晚风，扬起的是泥土的味道。
清风明月间，佳人在侧。
“魇兽？入我的梦境？”
苍梧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三日昏沉未醒，梅霜担忧你出了什么事，一路向宗门上报让人来探个究竟。我见了你昏迷不醒，猜测是魇兽作祟，就来你梦中查探，现下这里的情况，我的判断应是属实的。”
叶棠梨抬头翻找脑中的记忆，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似一点都明白，“魇兽是何物？”
“魇兽诞于幽谷，吸收满月精华，千年得出一只，最是喜欢窥探他人记忆，入梦扮演一个角色，至死方休。”
叶棠梨继续问道，“等它死还是我死？”
“你。”
“不过你放心，魇兽实力不强，只有让人沉溺梦境的能力。”
“山谷里那么多人，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苍梧鱼思索了一番，得出结论，“嗯，可能是你的梦比较有趣。”
叶棠梨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那我要怎么做才能醒？”
“简单。你只需抓出魇兽，杀了它。”
“就这么简单？那我直接把这里所有人都杀一个遍不就行了？”
“你我现在都是无息无识的灵体，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碰不到的。你只有戳破魇兽的伪装，才可能杀掉它。”
“那要找到何年何月？这里那么多人。仙长，你帮帮我。”
“这是你的梦境，我无能为力，最多只能……来陪你一直找下去。”
叶棠梨看着面前这张脸，目光炯炯，神色自若，想来并不是假话。
但她还是玩笑问道，“仙长，你会骗人吗？”
他回答的认真，“我不会骗人。”
她收起一丝惊诧，调侃道，“仙长看着冷冷的，没想到竟是个不会骗人的傻子。”
没等对面说话，叶棠梨背过身去，大步向前，伸了伸懒腰，转了转脑袋。
“好意我收下了，但我已经知道了，这个戏子是谁了。”
……
再一天明，光阴又流转了三月。
春和景明，草长莺飞，万绿吐新。
京城前所未有的热闹，正是迎来了春日夜宴。
醉仙楼为了筹备夜宴，特地闭楼一日。
前院的舞台，簇拥着烟红柳绿，齐齐抬着头，或是观赏，或是学习，又或是忮忌，都把目光投向台上的一抹青绿。
叶棠梨颔首低眉，面上戴着青纱，信手续续弹奏乐曲，本是一张润玉般清纯可人的脸，只露出轻挑的烟眉，上扬的眼线，额上描深的青记，平添了几分妖娆妩媚。若隐若现的朱唇，一翕一张间，颂出天籁之音。
春华看着台上引人瞩目的叶棠梨，得意不已，颇有种胜券在握的快感。
“诸位要是觉得乐曲不够勾人心弦，我还教了棠梨一支舞，随后大家可一饱眼福。”
叶棠梨魂灵一般随风潜入，苍梧鱼也紧随其后。
“我看这就不必了吧，演我还没演累吗？”
台上的叶棠梨面色如常，似乎把外界隔绝，放下琵琶，准备摇曳身姿。
苍梧鱼问道，“你为什么会怀疑她？”
叶棠梨双手一摊，“我弹的曲子，没那么难听啊。”
凡是戏子，谁不想演主角？这是她的梦，叶棠梨即是主角，魇兽只会演她，她可以对此无比肯定。
台上之人先是舞姿翩翩，青袖着笔在空中画出山水，转以蹁跹，飘飘然若晴空回雪，待她盈盈一跃空中，掩面薄纱自然飞落，回眸一笑，寒意散去，春色满园。
苍梧鱼目光未动，一直放在台上之人身上。
叶棠梨音量加大，对着旁人道，“自是没我跳的好了，你凑合着看。”
台上的“叶棠梨”脸上还噙着笑，若不是脸上划过了一道泪痕，一切都可以继续。
随后，天旋地转，所见所感，皆化为无尽无边深黑，万籁俱寂，只听见“叶棠梨”心脏跃动。
她哭声凄厉，从“叶棠梨”化作五岁一般高的小儿。
小儿语音低沉，带着愤恨，“我演的还不够像吗，最精彩那出戏还没上呢，你为什么要戳穿我？”
叶棠梨无奈反驳，“那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给你这戏本的，愿不愿意她的旧事重提？”
“等你死了，梦散了，我就演不了了，你为什么不成全我！”
魇兽幻化黑烟做成琵琶，拨动细弦，粗狂琴音，声声刺耳。
叶棠梨只觉头痛欲裂，她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仙长，你骗人。你不是说它没什么能耐吗？”
苍梧鱼入梦只能言语，不能动用息识，看着挣扎在地的叶棠梨，不紧不慢吟诵起静心咒来。
“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注①）
叶棠梨忽的觉得头没那么疼了，支棱起身子，一步步朝着魇兽走去。
魇兽嗤笑道，“你不能用息识，拿我有什么办法？”
叶棠梨越是靠近魇兽，琴音就越是磨人，但好在苍梧鱼也跟了过来，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谁说我没办法？”
魇兽往后退了退几步，叶棠梨小跑上前，抓住她的一只小手，随即将那只手洞穿她的身体。
“我可以帮你杀了你自己啊。”
叶棠梨的声音在魇兽耳边回响，她低头看着有着一个孔洞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
叶棠梨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觉得一身轻，她也短暂的，杀了她自己。
她向消散的魇兽招手告别，“不过，谢谢你选择出演我的这段人生，但愿你来世能活出自己，再演一出好戏。”
苍梧鱼见幻象飘散，正欲离去，脚步还是顿了顿。
“那你，可以把你的从前，只做一场戏吗？”
叶棠梨眸色沉了沉，却是不答，笑着反问道，“倘若仙长把我这话本看完也演上一演，不知，还能不能问出同样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梦里寻他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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