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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馆 她怔住,认 ...
元和六年春,石门镇,幸得岁寒名客栈。
“小二,快来收拾下,我忙不过来。”刘静文扭头喊道。
吕小二随即从一片狼藉里探出头:“掌柜的,我先把柜台理理。你挖着,我一会儿就帮你。”
“你说说,当初就和他们说了,这山上的树不能砍,他们非要砍,怎么讲都讲不通。这下可好,遭报应了又要连夜去种树。这不是折磨人吗?全是弊端,看不见半分利的买卖。得亏只伐了山脚下这一点,要不然非把整个石门镇活埋不可……”刘静文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从泥里拔出一把椅子。
天降大雨,倒不是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建在山脚下的客栈差点被泥石流吞没。
泥石流在雨停后拍拍屁股潇洒离去,留下急需翻修和挖掘出土的房屋。
但好在因为客栈的抵挡,旁边紧邻着的酒馆逃过了一劫。
柜台已收拾妥当,吕小二盯着账目发起呆。得有好长时间不能营业了,他想。
“小二?”来者推开虚掩的木门踏入室内。
“唉客官,咱们店现在还不能住人呢,都快让这泥石流给冲垮了,不如,您换个客栈?”吕小二没有抬眼,这事每天都有,大多数来客听了这话就会自行离开。
“这客栈是你所开?”对方没有离开,反而站定在柜台前。
“客栈是在下与老友一同开的。”账本是吕小二记的,挑不出错处。他抬起眼,发觉眼前是一片黑色,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来者的幕篱,接着道,“客官你若是要游历,不妨往南去。石门近来灾情严重,怕是没什么可玩的。”
“赈灾银两和粮食快下来了吧。”话罢,那人将手里拎着的东西向上一提。
“快了,客官你……”吕小二话未说完,眼见四个黑色的袋子被稳稳放在柜台上。
“吕梁婧家的公子,我认得你。”幕篱随着主人寻找的动作摇摇晃晃,不久又有一素色的袋子倒进柜台的一片黑里。
“这是你同我闲谈的报酬。”那人话音刚落就向门外走去。
吕小二连忙阻拦,不忘把柜台上的袋子们一股脑全拎上,道:“客官我这无功不受禄?”
“是你应得的,代我向你父母问好。”那人扶了扶幕篱,话罢转身融进雨夜。
吕小二想拉住对方,最后却是一片衣袖都没能拽住。等他再抬起眼,大雨滂沱里早看不见对方的影子。
他别无它法,只得重回柜台,盯着几个袋子看了半晌。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将其中一个拎起来。
素色袋子一拎起来就知道是袋银子。
黑色袋子他隔着袋子摸摸形状,又掂掂重量,反而更加不确定里头到底装的是个什么东西。
别是违禁品吧,他想。
黑色袋子上的结松松散散,吕小二扯了几下,把袋子重新放上柜台。随手抄起算盘,用那算盘把袋子口彻底挑开。
“掌柜的,你快过来。”吕小二掐了自己几下,脑袋清醒不少,“顺路把那个什么,那个合伙人账簿拿来。”
“要这做什么,上面统共就你我二人,都多少年不写了。”刘静文说着,从已经裂开的木箱里翻找,又拍拍账簿上的泥土,才向柜台走去,“得亏在箱子里面,不然就变成泥块了。你去抢劫了?再穷咱也不能抢啊。”
“我方才连门都没出,抢树的劫啦?我手抖着呢,你来写。元和三年四月二十日,一袋白银,四袋金叶子,名字……”
吕小二仔细想着,却一时半会没能说出个准确的姓名,末了眼见刘静文即将落笔,才道:“左霁月和右光风。左右的左右,霁月光风的霁月和光风。”
元则十七年春,石门院。
“这树怎么连个芽都没有?”宁流然看着光秃的桂花树苗,“怕不是魂去只留肉身在。”
“宁先生,厚积薄发,它是在等待时机哇。”赵琛道。
宁流然笑了笑,又问:“四殿下原是跑到这儿了,书可读完了吗?”
赵琛不再言语,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屋读书去。
彼时赵海宴正为只出不进的账面发愁。
“怀阳的产业不是还在,何故忧愁?”小枕道,扯扯无忧的衣袖。
“产业是还在,可是怀阳实在太远,银子送过来需要时间。何时送过来、怎么送过来,皆是无解的难题。”赵海宴继续看着账本。
小枕见无忧迟迟不肯开口,又道:“你不是从前常来周边吗?不说从前,难道近来阿完没和你说过石门镇的营生?”
“堂怜可喝驱寒汤么,我去煮。”无忧后退几步。
“不必,早春日复一日的冷,被风吹病了才让人难受。”片刻沉默后,赵海宴没再看账本,“什么事情连我也要瞒?”
“两位客官,你们的意思是要租下我这间酒馆?”吕梁婧停笔与来者干瞪眼了半晌,又在这半晌里做好了受骗报官的准备。
“吕老板只管告诉我们多少银两才行得通,我二人不懂酒水营生,往后还要多仰仗您。您来当掌柜,分利四成,例银您定。”赵海宴笑了笑。
吕梁婧视线向后挪移,看见来者身后的阿完和无忧,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开口询问:“还不…不知道您二位怎么称呼?”
“左霁月和右光风。左右的左右,霁月光风的霁月和光风。”李禛答道。
赵海宴看了眼李禛,没有反驳。
无忧十三岁便入宫侍奉,跨过不知道多少苦难才辗转到长公主门下。
她打心里感激这么多年以来吴王对她的庇护,也始终感激着吴王八年前救她于杖下。
赵海宴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将她视为挚友、教她读书识字、送她出宫习武……人非草木,她走到今日,如何还能亏欠更多。
时至今日,无忧仍然记得赵海宴听见她本名时毫不掩饰地怔愣。那是个充满仇恨的名字,令人每每想起都要作呕。
“是极其好听的姓氏。”那人道。
乐妓奄奄一息,只感觉背部的鲜血正和木板融为一体,而后有谁卸下带着余温的披风,笨拙又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太医怎么还不到?找两个腿脚快、力气大的去接药,实在不行把太医举着送过来。其余的事情不必管,罪责在我。”
皇宫里的东西属于皇宫,包括为奴为婢者的性命。
为接济家人偷主子的东西送到宫外的确该打,可乐妓没有偷东西,也没有能为之冒险的家人。
“别怕。”那人又道。
乐妓没力气回答,想法和眼前的景象渐渐交融,各种各样的景象在眼前重叠再重叠,像走马灯上的虚影。
大公主好小,大概也就七八岁的年纪,她先前去给各宫送花的时候好像见过一次。
“我有个朋友叫高枕。”那人道。
乐妓无法开口,徒劳地思索那个叫小枕的小丫鬟竟还有自己的姓氏。
末了又去想,昔日她在高枕要掉进池塘时拉的那一把,如今反倒成为她自己的救命良药。
“若你愿意,待你好起来,为你自己重新取一个名字吧。李中有一句无事无忧鬓任苍,松轩闲伴白云翔[1]。我觉得这诗很衬你。”那人不知为何顿了顿,不久才接着道,“你长得漂亮又心地善良,无论怎样都会得到上天庇护的。”
嘈杂声越来越近,慌忙赶来的太医气喘吁吁。
汤药比太医来得还要快上一些,是大公主派去的人送来的。
乐妓咽得极快,被那副苦药呛得快要咳出五脏六腑。
“参见殿下,禀殿下,未断骨,能挪动。”太医气未喘匀,躬身行礼。
冬季冷冽的风渐渐不知所踪,半梦半醒间,乐妓听见身侧有人在哭。
“我该早些说的,否则你怎么还会受这么多苦……”
“不。谢谢你,谢谢殿下。”
曾经她以为要纠缠一辈子的名字消失了,连带着所有不公。
吕梁婧是无忧数年前遇见的贵人,萍水相逢却垫了银子送她入宫,让她远离薄情寡义父亲和沆瀣一气的继母。
许是缘分如此,她先后认识了小枕和阿完,而阿完和吕梁婧竟是旧相识。她因此知道吕梁婧的酒馆所在,常去探望。
酒馆入不敷出,根本原因在于失去了买货的门路。
近年来朝廷对水路的管控愈发严格,原先供货的商人不过是中间商。
水路一断,陆路价升。寻常百姓连货都买不起,更不必说什么盈利不盈利的事。
酒水生意总需要漫长的过程,不知要倒贴多少银两才能等到柳暗花明。无忧自想帮忙,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将酒馆之事透露出去是赵海宴授意,李禛想要往里面投银,无人阻拦实在是意料之中。
与吕梁婧闲谈几句,简单起草了赁约和合约。来回不到半个时辰,几人便已从酒馆走出。
“堂怜……”无忧迟迟没能把后话说出口。
“我知道。下次还有这样的好营生,记得听小枕的告诉我。”见无忧没有动,赵海宴走出檐下的阴影,被阳光刺眼一瞬,接着道,“回去吧,帮我看看赵琛的功课。”
天光大亮,冷风渐暖。
顺着稀疏的人群向北,一黑一红两抹颜色前后拐进僻静的小巷。
“九月楼有人点了出《霸王别姬》,台上演的是《乌江恨》。”赵海宴止步不前。
李禛将哑谜打了个完整:“霸王自刎,乌江遗恨,仅仅同悲不同名。”
一问一回间,数人从天而降将李禛围困。
被困的和困人却都淡定得出奇。
赵海宴笑了笑,道:“阴雨绵绵掩天际,碎荷了了说晴雨。低檐婉绿相接近,应叹湖中一场晴。这是你上午念给赵琛的《湖雨》。”
“此诗甚好。”李禛直觉没有人会在此地拔剑出鞘。
“野体而已,不入大流。我记得它是一年前一个籍籍无名的京都诗人所写,不知李公子远在怀阳如何能够知晓?”赵海宴问。
李禛无进无退,只站在原地反问:“殿下身处皇宫,又是如何知晓的?”
“你是聪明人,我希望你身边的人也是。”赵海宴没什么表情,顷刻出鞘的匕首在她掌心旋转一圈,随后行云流水地抵上了李禛的脖颈。
那刃身停在一个极其精准的位置,正对脉搏。
重臣之子,只有天潢贵胄的威胁才算得上威胁。李禛难作挣扎,垂眼看见那匕首上面刻半朵梅花,莫名想起怀阳的天。
然而无需暗卫动手,这场双方皆心知肚明的试探就被一句话所打乱。
“因为作诗的人是殿下。”李禛道。
“?”
剑拔弩张的气氛轰然倒塌。
李禛年过十五的第十五日就生出了逃回京都的心思,他当机立断穿着布衣从居住多年的院子翻出,却不小心砸到个小孩。
手忙脚乱地扶人起来刚想道歉,结果发现那小孩话都说不利索,站起来就拼命向前跑。
任谁都会以为是自己给对方砸出了毛病,所以李禛追着那小孩想要对其负责,也实在情有可原。
等到那小孩狂奔进死胡同,二人双双体力耗尽直直躺在地上,李禛才终于听清对方正质问:“你追我做什么啊。”
“我还以为你让我砸坏了脑袋。”李禛道。
“我……我还以为你是南风馆的,来抓我回去当小倌。”那小孩不再憋气,躺在地上剧烈呼吸。
小孩叫林清水,家境贫寒。近几日辍了学,想要出卖劳动以给祖父治病,结果因涉世未深被人骗去南风馆,差点签下卖身契。
好不容易逃出来后急匆匆地想回家,谁承想半路被李禛砸到脑袋不说,还被穷追不舍。
南风馆不知是在筹备什么一直未开,惹得怀阳流言四起,原来干的是这逼良为娼的勾当。
“你怎么不早说?”李禛与天面对面,开口道。
“这位大哥,我说过许多遍,是你没有听见。”林清水欲哭无泪。
“对不住。”李禛干巴巴道,没一会儿补充一句,“我砸伤你应该补偿,这事我给你摆平。”
“老大,那小孩就是跑进这里来了。”胡同口传来交错的脚步声。
李禛再望了几眼天,将林清水扶起,道:“你踩着我翻出去,从后面绕一圈回我砸到你的地方。你还记得吧,写着禛府。找到正门用力敲,大声喊‘我知道李禛在哪’,让里面的人来南风馆找我。”
林清水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有人能言出法随得这么快。
墙的另一侧是正午沉寂在宁静里的街市,李禛带着林清水轻而易举地越了过去。
“我记得,那你怎么办?”林清水看向墙壁胡同,听见咒骂声越靠越近,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别担心,去吧。”李禛道。
林清水郑重点头。
脚步声不过来自五人,李禛回到原先躺倒的位置。他如今想知道那南风馆究竟掳走多少孩子,此刻正是机会。
“老大,在这呢。”来者道。
迎面走来五个人,个个膀大腰圆。
“是这个吗?怎么感觉高了不少?”领头的人盯着李禛面露疑惑。
“就、就是他,我、我亲眼、眼看见他他进来的。”这是个结巴。
布衣和布衣大差不差,他们也未必记得林清水的脸,李禛随即声泪俱下,道:“你们不要抓我啊,我真的不想做小倌。”
“老……老大,就,就、就是他。”结巴再次开口。
“带走。”老大道。
走在最末的两人听到命令,上前几步架起李禛。
李禛没有戏瘾,假模假样挣扎几下,就装作力竭,连眼泪都不再流。
此后一路上,那五人时常闲聊。
说起来这五人还真称兄道弟了,李禛听了半天没听见一个真名。
老大、老三、老四、老五,只有应该被称为老二的结巴,仍然被叫作结巴。
林清水一路奔跑,片刻不敢停歇。
他骗了李禛,他阴差阳错被骗进南风馆不假,不是自愿也不假,但这些人对他穷追不舍却不只是因为他逃跑。
更多的则是因为他看见了南风馆的东家,听见老鸨恭维东家时,道出句“周侍郎不愧是京都官员”,还知道那位周侍郎是违背天家的意思私自敛财。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水凭借记忆找到禛府,他用力拍门,按照李禛的嘱咐大喊:“我知道李禛在哪,流云街的南风馆,快救救他,快啊。”
深色大门很快打开,走出一个年长的婆婆。天上忽然多了只老鹰,那黑鹰训练有素,在禛府上空不停盘旋鸣叫。
年长的婆婆像是怕吓着林清水,上前几步将他扶起,道:“好孩子,给我带路吧。”
人迹罕至的小路间。
李禛思索完怀阳能找出一条这样的小路实在不易,平日南风馆应没少干这些逼良为娼的恶事。
而后莫名开始思索怀阳究竟怎么了,为何今日的风刮得毫无章法,却是愈发频繁,天上连片云都没有,徒留湛蓝。
然而还没等李禛想出个所以然,架着他的壮汉便突然停住脚步。
李禛抬起眼,看见狭窄的小道迎面驶来一辆马车。
狭路相逢本没有什么,怪就怪在那马车见到他们也停了下来。
许是被李禛红肿的眼睛引起注意,走在车侧的女子凑近微开的车窗说了些什么,随后高声问道:“前方何人?”
“这位贵人,我家公子贪玩,我等奉我家老爷的命令正要带他回去。”老大道。
刀抵在腰后,是结巴想让李禛承认。李禛不想牵连无辜之人,便顺了结巴的意,用力点头。
谁料说话的女子将目光挪向高处,再次喊道:“堂怜叫你利落些,但别像上次一样伤到自己。”
五个壮汉面露疑惑向墙檐望去,发现上面不知何时站上了一个人。
“好。”那人道。
看起来应该是个高手,不是高手也无妨。李禛松开身后早已解绑多时的麻绳,侧身擦着刀身后退半步,垂眼一瞬便精准扼住结巴的手腕,借寸劲卸了对方的刀。
他顺势握住下坠的刀柄,弯腰避过另一侧老三袭来的拳头,用宽大的刀面拍向身旁结巴的腿,听见结巴哀号着应声倒地。
待老三反应过来,一切早就为时已晚,刀面袭向脖颈,叫人避无可避。
两具肥壮的身躯相撞,就这么叠罗汉似的倒在地面。
老大试图逃跑,求助般看向身后,却发现站在最末的老四老五,早被原先站在墙上的那人送入梦乡。
五人中有四人皆倒,老大意识到自己今日准要栽在这里,顿时失去全部力气,不再挣扎。
马车里的人戴着黑色幕篱走出来,李禛只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
佩剑简装,是习武之人,而且同样不把这五人当回事,因为那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总说要历练,如今看来已颇具成效。醒着的,你们是南风馆的吗。”
老大被绑着手,不想出卖东家,却被那叫无忧的人用剑抵住喉咙。
最终从南风馆拿的稀薄工钱没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老大用力扯了扯嘴角,摆出谄媚的表情,连忙道:“是,是,小的是南风馆的人。”
“你带路,这位公子可有受伤?”黑色幕篱道。
“多谢几位,我并未受伤,只是在南风馆还有要事未办。”李禛无法看清对方的神情,拱手行礼。
“那就同去吧。”话罢,黑色幕篱不知从哪拿出一块帕子递给李禛,指了指他的脸,“擦擦。”
李禛怔愣片刻,伸手接过,再度道:“多谢。”
林清水一进南风馆就在寻找救命恩人的踪迹。
虽然这地方早已被不知隶属哪里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但始终他难以安心,生怕遗漏了哪个角落。
到底还是没能找到李禛,林清水登上高处,又试图在嘈杂的人群中找到恩人的影子。本是无望的,谁承想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叫他给看见了。
还好没害死他,林清水双手合十一阵,向楼下跑去。
李禛与黑色幕篱交谈一路,恍惚间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
民生、国事,对方称得上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而这样一个人,所说所想竟未脱离民间。
只可惜对方看起来并不方便交心,李禛亦不希望自己太过唐突。
“恩人,我对不起你。恩人……”林清水不知道从哪蹿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李禛面前。
李禛上前去扶,而后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有唱戏和写话本的天赋在。
黑色幕篱见状却并不惊讶,仅道:“公子且先安抚他,南风馆的事我会解决。”
南风馆虽尚未开张,可还是安静过头了。
黑鹰盘旋到了南风馆,黑色幕篱推门而入:“邹将军,许久未见,老鸨现在何处?”
邹静躬身行礼,行的却是文臣礼节:“参见殿下,我等受李将军的命令封锁此楼,等着殿下来审。老鸨在正厅等审,殿下进去就能看见。至于这护院,交给我们便是。”
赵海宴摘下幕篱谢过邹静,向室内走去。
大片花花绿绿里,浓妆艳抹的老鸨被五花大绑地放置在正中央。
被绑起来的人难以平静,一见到有人进来,就毫不客气地张开烈焰红唇,吐露出恶狠的威胁。
赵海宴不为所动,只寻到把干净的椅子坐下。
无忧用匕首割下一条舞幔,上前用这舞幔勒住老鸨的脖颈。
那老鸨很快脸色紫红,无忧见状卸去力气,看着老鸨骤然得到空气剧烈呼吸。
赵海宴耐心等待老鸨恢复过来,不久开口道:“你说与不说,对我而言不过是找到这件东西花费的时间多或少的区别。对你而言,这可是能决定生死的。我相信你是聪明人,适才不过是犯糊涂。两件事,你想清楚再答。一,雾竹青留下的东西在哪。二,周侍郎给你的书信在哪。”
老鸨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惹上多大的麻烦,思索片刻便浑身颤抖着连连求饶,把知道的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端坐在檀木椅上的人没有说话,只往空杯里倒了茶。老鸨紧紧盯着,生怕对方的下句话就是送自己归西。
“你是哪里人?”室内烛火攒动,映得赵海宴的神情晦暗不明。
“邻……邻斌。”老鸨答道。
“没去过中原?”赵海宴又问。
老鸨又哭了起来:“贵人,我从未去过。我也是逼不得已,他拿我全家老小的命要挟啊!”
那还真是奇怪。
雾竹青是西蒙人,周侍郎多年在京都,纵使偶尔离京时间也都很短。
这老鸨是邻斌人,估摸着之前是以捕鱼为生,朝廷对渔业管控越来越严才失去谋生门路。
那这去年在中原兴起的,别具一格的大麦茶煮法是谁的主意?
赵海宴皱了皱眉:“本想今日开门迎客?”
“是、是,贵人饶命。”
赵海宴在老鸨泪流满面之际,将周围几桌的茶也倒或多或少地倒出来,发觉它们无一例外都加有蜂蜜和生姜。
“这茶?”
“贵人若喜欢喝,我、我去多拿些。”老鸨哭丧着脸,夸张的妆容早已模糊成片。
“不用担心你的家人,我会把你移交衙门。”赵海宴站起身,“你说的厨房在哪?”
“贵人,真不关我的事啊。我不能去衙门……我们什么都没逼那些人做,就是教他们唱唱曲子,并未污人清白。饶过我吧,我也是受人胁迫,我已知错……”老鸨大段大段说个没完。
无忧将老鸨从地上拎起来,毫不客气地堵住了对方的嘴。
赵海宴在老鸨胡乱呜咽间隙,垂眼看见一块绣有锦鲤的帕子。
那帕子很新,针脚不齐却图案精细。绣娘不会犯这样的错,倒像是寻常人练了许久,仍改不过来针脚不齐的毛病。
它不是买的,亦不是旁人送的,老鸨手上没有茧,便也不是自己绣的。
赵海宴笑了笑,上前将老鸨腰间帕子抽出,而后用它轻轻地拍了拍老鸨的脸,声音无情又冷静。
“我的耐心有限,你记着,你是人证之一,我要拿走的盒子是物证之一。别人的罪不会强推给你,你自己的罪也别想着推给别人。怎么,难道周本恩能时时刻刻左右你不成?是他让你逼良为娼吗,是他让你对那些人非打即骂吗,是他让你不断利用那些人吗?
你们没有污人清白,不过是因为今日我来了,所以才没来得及。别人的罪不会强推给你,你自己的罪也别想着推给别人。京都不会有人趁你病要你命,只要你自己不想死,我保证除《燕律》、疾病和你自己大限已至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能让你去见阎王爷。”
那老鸨胡乱呜咽几声,最终蹒跚着给二人带路。
李禛好不容易哄好林清水,紧赶慢赶地牵着马车到南风馆门口,望见天上的黑鹰,便察觉自家人已从里面将南风馆紧紧包围。
“师父?”李禛抬手叩门。
见门开了一半,便顺势拉着林清水挤了进去。
“没伤着?”邹静绕着李禛转了个圈,“你倒还记着有我这个师父?”
“这话怎么讲,我时时刻刻在心里记挂着您,此情此心天地可鉴。”李禛道。
“少贫嘴,你说你要回京,我给你想法子不就成了?你自己出走,若伤着或是出些别的差错,我该怎么向将军和画师交代?又怎么向你季父,甚至李氏上下交代?”
李禛笑了笑:“除季父外,明明师父你也很关心我。”
“你待会把人家小孩送回去。”邹静看了李禛几眼,没能再说出什么责怪的话。
“其余都还好说,此事有待商榷。”话罢,李禛看向矮他一头的林清水,斟酌了许久用词后,“林清水,我看你记忆力不错,可愿意到我府上当个门客?”
林清水开始哭,嘴里嘟囔着恩人。
李禛垂眼仔细想了想,补充道:“月钱你定。”
林清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恩人,我必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怎么又跪,别这么说,别哭啊。”
邹静在一旁看着李禛手忙脚乱地去扶林清水,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可京都将要变天,送李禛回去是否为正确的选择?她始终拿不定这个主意。
再度安抚好林清水,李禛拍拍身上的尘土,试探性的向面前的楼阁走出几步:“那位戴着黑色幕篱的人可在里面?”
“你不能进去。”邹静拉住他的胳膊,望了望寂静的楼阁,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李禛知道那人或许大有来头,并不强求。
无忧拍晕老鸨,再三确认已把对方捆绑到即便是醒过来也无法站立的地步,才去拿取烛火帮赵海宴寻找暗匣。
“小枕那边可还顺利?”瞥见无忧紧张的神色,赵海宴随意谈起些别的。
无忧下意识敲了几下佩剑,道:“堂怜放心,临行前我已教过她。”
全都是些扯皮拖时间的话术,小枕本就聪明,让她先行回京拖延时间想来不会有多大问题。
烛台扭转,伴随咔嚓声响,两个盒子从角落里弹出,赵海宴上前拾起。
一个刻有西蒙文,她没打开。一个刻有海棠花图案,里面装着周本恩的书信。
赵海宴展开书信草草看了几眼,借烛火的昏黄,看清信的开头是句恭敬的周侍郎。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周本恩只是主簿,好不容易进京一次,结果被人碰瓷一讹就是五十两。
他和人闹到官府,在堂前与那骗子争得面红耳赤。
文官含蓄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嘴里没吐出来半句有攻击力的话,最后还是赔给了那人五两银子。
失去归乡的盘缠,走投无路的周本恩在街上卖诗。
赵海宴在又一次偷往文人雅集的途中、在首次帝后南巡而她称病未去的途中,读到周本恩明赞暗讽的诗句。
曾想写诗之人即便不是天才,也必不会只是蠢才。这才有后来周本恩受到提拔步步高升。
曾几何时周本恩喜迁新宅之际,他写信道,初春之际他在院里移莳了一棵枣树,来年结果会给故乡的母亲送去。
不过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再度追忆起来,她执笔写下“已阅,良辰安宅,吉日迁居,志必成”的往日光景却恍如隔世。
往事因时间的逝去,而开始变得玄幻,让人无法追忆。
童年时赵默指着天边的星星开口询问:“长姐,你说星星会变吗?”
彼时赵海宴还未读过星宿之类的书籍,单凭自己的感受,望着最亮的太白金星,低声告诉赵默不会。
其实斗转星移,人变星亦变,不过瞬息和数年。
临行前在红墙黑瓦里,赵海宴问:“周本恩一开始就是颗棋子吗?”
徐觉惊只道:“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选择歧路。”
周本恩只是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徐子睿只是缺少崭露头角的契机。
的确没什么值得多言的。
“走吧,回京。”赵海宴道。
无忧再次拎起老鸨。
李禛有很多话想问。
比如为什么他翻墙出去没有任何人阻拦,为什么李家军的一支小队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邹静会如此紧张地等待里面的人出来。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出口。想知道是一回事,能知道就是另外一回事。
木门发出吱嘎声响,戴着黑色幕篱的人低声和邹静说她今夜就要赶回京都。
李禛走上前去想要道别,却不料林清水是个顶顶怕黑的,正偷偷摸摸拽着他布衣的一角。
李禛等了几个时辰,实在困得不行,又倚了许久的墙。
林清水轻轻一拽,他腿一麻,还没迈出几步就失去平衡直直向身后倒去。
算命先生说中了,真的有血光之灾,他想。
赵海宴在余光里发觉有什么东西骤然熄灭,视线下意识转向站在邹静身后的李禛,对方正直挺挺地向下倒,眼见就要砸中惊惶失措的林清水。
李禛睁眼看见怀阳毫无章法的风在作祟。
从楼阁里倾泻而出的昏黄的烛火,穿透了黑色幕篱,暖色中,对方的眼睛明亮得吓人。
“你看得见吗?”
赵海宴将李禛拉至站稳,有些疑惑他的沉默。
李禛垂眼看着再次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幕篱,不自在地后退几步,硬生生逼迫自己别开眼。
算命先生到底怎么说的来着,遇缘得解还是因缘而解。他脑子乱作一团,又想起方才对方好像在问他能不能看得见:“看得见,多谢姑娘。”
一人行礼,一人回应。
无忧不知道从哪里又找来辆马车,让地上大梦初醒的几个护院老老实实坐了进去。
李禛目送马车渐渐远去,没发觉站在他身旁的林清水反复道歉的声音已停顿多时。
“李大哥,你脸怎么红了?”林清水道。
“红吗?没有,应该是烛光显得,你不觉得这手拿的烛火灼热?”李禛反问道。
堂怜是个顶好的名字,只是他为出逃乔装打扮,戴着顶鸡窝般的髲鬄,一路上都低着头,只有刚才和对方对视一眼。
知音难觅,也不知道再遇见时还能否被认出来。不过认不出来也罢,如此狼狈的初遇还不如忘记。
半月后,怀阳自上而下开始整顿。吴王上书陈情,周侍郎被革职听候发落,牵扯出一众贪污官员。天子震怒,命徐子睿辅助三法司速查此案。
李禛突然向邹静问出一句:“以怀阳为封地吴王,表字是不是两首诗。”
“堂怜,你我曾在怀阳见过。”脖颈上刀身冰凉的触感仍在,李禛感觉自己要将这刀身焐热了。
“南风馆内被抓去的孩子?”赵海宴道。
原来还是没想起来。
李禛心里清楚,李家没有支持赵海宴。李文意行事同大多数武将一样直白。能得到理解,大概是因为赵海宴向来愿意为有志之士兜底。
他心里更清楚的是,如果他不做些什么,“独善其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这句话早晚要展露在李家往后的变故里。
李文意太轴,除打仗时懂得变通之外,对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一概视若无睹。
二哥李瑾倒是对这些弯弯绕绕颇有见解,可李文意才是家主,李瑾到底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愿决定家族的走向。
这时离京多年的幺子站出来是最正确的选择,既让旁人摸不清李家的立场,又让前来巴结的人望而却步。
混淆视听这招李禛百用不厌,运用起来更是炉火纯青。
匕首被收入鞘,暗卫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琛年幼,我不愿让他卷入是非纷争,今日多有得罪。”赵海宴道。
虽仍分不出是敌是友,但这人对她暂时构不成威胁。
李禛去年便回来过京都,还去过文人雅集,并极有可能在当时见过她。
已开刃的匕首锋利无比,轻轻一划便能割开李禛的脖颈。四周却寂静无声,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普天之下能避过邱瑞等人探查的没有几个。
也许是李禛身边根本没有暗卫或者别的什么人紧紧跟随,也许是那些跟着他的人意识到自己不该出现。
若为前者,李禛便为孤身一人。是变量,不是威胁。若为后者,便是聪明人遇上聪明人,想必谁都不会轻举妄动,能省去不少麻烦。
李禛是邹静的学生,常年习武。这点从栽树时便能看出,动作能作假,茧不能。然而他如今却未曾反抗,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他是聪明人,或有备而来,或因为他做的事情还不足以让他心虚,或他的确别无选择才做出一些事情,如今愿意承受自己所作所为带来的后果。
李禛绝不无辜,但现在他们二人相安无事,赵海宴还不能做什么。
就算是她想做什么,也得顾及着李家,不能让老臣寒心。
“今日是我之过,你若想要补偿,大可提出来。”赵海宴道。
李禛笑了笑,只道:“无碍,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偶尔怕黑,如今天色渐暗,不知能否同行?”
“自然可以。”
话音刚落,他便向前追赶几步。
天色渐暗,街市逐渐热闹。
酒馆下月重新开张,临走前吕梁婧说重新开业该有新气象,要向东家讨个新名字。
赵海宴念着李禛出了银子,换名之事也就该询问他的意见,便没能给吕梁婧准话。
“酒馆要换新名,吕掌柜问你我二人的意见。”
“如何起?”
“我不善起名。”
怀阳的酒楼和铺子,多是小枕和无忧起名。那时候她们说起名是开业前最重要的准备之一。
常常是翻阅古今词句精挑细选,取出来的名字各个诗情画意。承蒙她们俩这份真心的庇佑,生意的确不错。
“叫幸得岁寒名[2]如何?石门镇不是有种岁寒酒吗,只是这名字有些拗口。”
原是遇旧友。
“巧名难遇,拗口也无妨,一会儿你我顺路告知吕老板就是。”
虽然和晚冬节相比起来略显逊色,但街道还算得上热闹。
赵海宴实际并不喜欢热闹,只偶尔需要走在喧嚣里,以感知自己还活在这世上。
任何帝王都不会放任威胁,她自认注定会违背谁的意愿,和谁背道而驰,和谁反目成仇。
从很久以前开始,所谓生命就不在于脉搏、心跳,而在于遥远的未来。
没人知道怎样才能抓住事情转圜的余地,紧握住即将被搅乱的命运。
于是许多年前赵默因张承秋的死,质问出一句:“长姐,你究竟想要什么。”
“权。”她只答一字,再不解释。
这一字,无关赵琛,无关皇位,仅有关她自己。
可现在春季复苏的景象就在眼前,百姓来来往往,正度过生命中的寻常一天。
耳边传来孩童与同伴追逐的嬉笑声,和一双父母的呼喊。
赵海宴与李禛一前一后扶住即将摔倒的孩子和孩子的同伴。
“春雨才歇,当心路滑。”
“多谢姐姐、哥哥,祝二位春日喜乐。”两个孩子道完谢,跟着父母重新融进拥挤的人潮。
赵海宴抬眼发现李禛在二人站定的小摊前,买下了商贩最后的鬼怪面具和金鱼灯笼。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李禛拿起鬼怪面具虚浮地戴在脸上,眼睛在面具空出的部分弯了又弯。
身侧小摊上被李禛买下的灯笼骤然熄灭,赵海宴听见老板嘴里嘟囔着什么话。
而后不过片刻,冷风中灯笼渗出来的亮,出现在余光里。
她怔住,认出那双眼睛。
本章引用:
注【1】《吉水春暮访蔡文庆处士留题》唐·李中
无事无忧鬓任苍,松轩闲伴白云翔。
注【2】《酬贺遂亮》唐·韩思彦
愿言何所道,幸得岁寒名。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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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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