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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授之以鱼, ...

  •   许是白天变故发生的太快,姜十安直到躺进陌生的被窝里才后知后觉地有了些脱离伯府的实感,她在黑暗中透过纱帐望着屋中幢幢柜影,心中渐渐生出几分迷茫。

      眼下姜家已回不去,即便强行归家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孩子还被留在了渭阳伯府,将来能否得见也是个未知数。如今她暂时寄居在沈无摧的宅子里,日常生活还得依靠六哥六嫂帮衬,这般被动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这些年她像是一片荡在水里的浮萍,始终被世俗推着往前,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竟未有片刻独立。今日一朝抉择,已无“夫死从子”的可能,为今之计,只有自己立住了才行。

      没有父母仰仗,也没了嫁妆傍身,她要养活自己,还得从零开始。

      想到这里,姜十安再也睡不着,她掀开被褥,披了外衫起身。点燃桌上烛台,她打开一旁放衣裳布料的柜子,借着灯光从里面挑出一匹大红绸缎,接着轻手轻脚地翻找起剪刀。

      这边传来的动静到底惊动了在外间守夜的云溪,她迅速翻身披衣,见姜十安正在屋里四处翻找东西,不由问道:“夫人在找什么?”

      姜十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缠了红绳的剪刀,头也没回地嘀咕:“找到了。”

      云溪看见她手上的剪刀,整个人顿时吓得一激灵,慌忙冲上去按住她的手:“夫人,何至于此啊……”

      姜十安被她扑得险些摔倒在地,生怕剪刀弄伤了她,只能迅速松手。

      云溪拿下了剪刀,“哐当”一下将其摔在地上,回头哽咽着劝她:“夫人,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

      这声响直接把趴在角落睡觉的黑风吵醒了,它起身迈着四条腿走到姜十安身旁,疑惑地围着两人绕了一圈。

      姜十安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误会了,忙解释道:“云溪,我不是想自寻短见,我拿剪刀,是想裁布料。”

      她说着,把桌上铺着的绸缎指给云溪看。

      “夫人,裁、裁布做什么?”云溪收了泪,面露不解。

      姜十安拾起地上的剪刀,道:“我寄人篱下,总不好什么都不做,眼下六嫂有了身孕,我便想着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做一件襁褓出来。”

      云溪松了口气,又道:“六少夫人腹中胎儿月份尚小,做襁褓也不必急于一时,夫人何不等明日闲了再动手?”

      姜十安默了片刻,走到桌旁坐下,同她缓缓道:“我也不瞒你,今日我从渭阳伯府出来,一分银钱也没带走,这是律法规定,怨不得谁,可咱们总得生活,虽说眼下有六哥六嫂收留帮衬,却也不好天长日久地依赖他们。”

      “六哥六嫂如今有了孩子,又从姜家搬了出来,将来养孩子、维持生计都得靠他们自己,这已是够难了,再添我这个累赘,日子岂不更加艰难?一日两日倒还罢了,时日一久,力不从心时他们难免要对我生出怨气来,届时再好的兄妹情分也要消磨殆尽了。”

      “所以,”姜十安伸手抚平桌上布料,看着云溪道,“我不能在这里白吃白住,这襁褓既是我的一份心意,也是一个机会。六嫂是商户出身,颇擅经营之道,我若能跟她学得一二分的本事,将来兴许能靠自己养活咱们三个。”

      云溪看着那匹大红绸缎有些出神,烛火映在她眼睛里,渐渐生出几点晶莹的泪光。

      她咬了咬唇,看向姜十安:“夫人……您受委屈了。”

      在这京城之中,凡是门第高些的官眷贵女平日最厌和满身铜臭的商户女打交道,六少夫人回回出去交际都被那些人排挤,哪次不是吃了一肚子气回府的?如今她们夫人却要为了生计舍下身段去向六少夫人请教,这怎能不教她难受?

      “我不觉得委屈。”姜十安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泪,温声道,“我更不觉得商户低贱,他们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养活家人,只要堂堂正正,就该受到应有的尊重。”

      “你莫看六嫂在家中不受父亲母亲喜欢,往日六哥败家,都是六嫂给填的窟窿,为此,父亲和母亲即便看不上她的出身,但为着她的财力和付出,这些年也不敢轻易往六哥房中塞人。我觉得,六嫂自己给自己挣得的这份家宅清净,比使那些个后宅手段得来要干净的多。”

      “所以,”她拍了拍云溪的手,微微笑道,“你不必替我难过,我不怕被人看不起,只怕养不活自己和你们,教你们白跟了我一场。”

      云溪闻言,将余下的眼泪咽了回去,伸手将桌上的绸缎抖开,道:“那我跟您一起,给您打打下手。”

      姜十安知道劝她不动,只得吩咐道:“那你去把裁尺取来。”

      主仆二人就着烛火裁布、缝衣,直忙到二更天。黑风熬不动,渐渐趴在姜十安脚边打起了呼噜。

      就着呼噜声,姜十安眨了眨干涩的眼,凑近烛火,穿针引线,准备在缝制好的襁褓上绣一对麒麟。旁边云溪微阖着眼,渐渐伏倒在桌上,姜十安瞧见,忙放下针线,轻手轻脚地给她拢好衣裳。

      独自忙活到四更天,桌上蜡烛即将燃尽之时,姜十安总算绣好最后一针,用剪刀剪完线头,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推醒云溪:“快醒醒,上床去睡罢。”

      云溪迷迷糊糊坐起,见桌上襁褓针脚细密,连麒麟都绣好了,再看外头天色,不禁惭愧道:“我怎地睡着了,夫人也不叫我。”

      姜十安疲惫一笑:“见你睡得熟,便不忍心叫你。襁褓已做好了,快抓紧时间睡会儿,等天亮了还得去见六嫂呢。”

      她没放云溪去外间,拉着她和自己一个被窝躺下,转眼两人便沉沉睡去。

      辰时一刻,云露进来伺候姜十安起身,见桌上剪刀裁尺未收,一旁绣好的襁褓整整齐齐叠在一旁,知道两人一起熬了夜,当下也不忍心去叫,只蹑手蹑脚地打理桌上残局。

      尽管她动作很轻,但姜十安此时觉轻,听见柜门开阖的声音还是醒了过来。

      “云露,什么时辰了?”她带着鼻音问道。

      云露听见,忙上前隔着帐子低声道:“不到辰时二刻,夫人要不再睡一会儿?”

      姜十安摇了摇头,自己掀开纱帐:“不必了,让人打水来洗漱,等吃了饭,我去看看六嫂。”

      “是。”

      云露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下人。

      等梳洗完毕,云露开了衣柜门找衣裳,见里面几套成衣皆布料鲜艳,不由犯愁:“这……夫人要穿哪件?”

      姜十安扫一眼里头花里胡哨的衣裳,心里忍不住啐了沈无摧一口,无奈道:“取件最素淡的来。”

      这些衣裳里头最素淡的一套是天青色绣曲水纹百迭裙,颜色看着不算太鲜艳,穿在姜十安身上平添一份温柔恬静,整个人比穿素服时要灵动的多。

      云露打开妆台上的脂粉盒子,问道:“夫人眼下青黑,要不要用妆粉遮一下?”

      姜十安犹豫了一下,微微点头:“稍微盖盖,瞧着不明显就行。”

      若是这样素面朝天地去见六嫂,让她知道自己熬夜赶工,没的让人心里不安。

      吃过早饭,姜十安让云溪带上那件绣好的襁褓,吩咐外面那两个青衣女婢带路,直接往西院去。

      路上,她问那两个丫鬟:“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前似乎没在姜家见过,是六嫂搬家后买进府的?”

      “奴婢蕙草。”

      “奴婢芳蓼。”

      说着,两个丫鬟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由其中一人继续答道:“奴婢们是后买进府的,昨儿是娘子第一次见我们。”

      姜十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西院里,许素华刚用完早饭,得知姜十安过来,忙让人将她迎进屋。

      “妹妹怎么起的这么早?”她拉着姜十安坐下,一边让人奉茶,一边说道,“咱这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往后你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我又不是什么上了年纪的长辈,可当不得你早晚问安。”

      姜十安笑道:“六嫂说的哪里话,昨儿我才搬过来,按理本该我这个做妹妹的过来见礼,结果却累得你和六哥亲自跑一趟,这已是失了礼数,今日断不可再失礼了。”

      “你啊,就是客气过头。”许素华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对姜十安这份知礼很是受用。

      姜十安在屋里看了一圈,疑惑道:“六哥怎么不在?”

      许素华道:“他一早就出去了,估计中午才回。”

      姜十安只道他又出去和朋友胡闹了,便没细问。

      “我今日过来,还给未来的小侄儿带了份礼物。”姜十安示意云溪把襁褓呈上来。“这是我和云溪一起缝的,技艺粗陋,还望六嫂不要嫌弃。”

      许素华只扫了那襁褓上的刺绣一眼,不由眼神一亮。

      云溪把襁褓奉到许素华面前,道:“奴婢昨晚不过帮着我们夫人穿针递剪刀,上头的针脚和刺绣都是夫人亲自动手,说来惭愧,奴婢中途还睡着了,实在没帮上夫人什么忙。”

      许素华忙拉过姜十安的手,左右端详她一阵,皱眉嗔道:“怪道呢,方才见你眉眼有些疲态,我还以为是你昨儿刚搬过来不适应,原来是为这个熬夜了!”

      “我这肚子月份还小,哪里就这样着急!”

      姜十安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笑道:“我原先不知有了小侄儿,昨日没来得及备礼,思来想去到底心中不安,便连夜绣了这襁褓出来,虽不比外头的好,但也可勉强一用。”

      许素华摸着襁褓上那一对栩栩如生的麒麟,感慨道:“妹妹实在谦虚,你这女红,瞧着竟比我那绣品铺子里的绣娘手艺还要好!”

      姜十安顺口问道:“六嫂铺子里还卖绣品?”

      许素华还在欣赏那对麒麟,瞧着很是爱不释手:“我嫁妆里有一间卖绣品的铺子,如今盈利还不错。”

      “对了!”她说着,抬起头来,“你六哥一早去铺子里盘账,等上一季度的利润到手,我们就可以给你发月例银子了,就按你原先在家领的份例,怎么样?”

      姜十安连忙摆手:“我住在这里已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怎可再厚颜领一份月银?”

      许素华:“妹妹是嫌少?”

      姜十安摇头,认真道:“我说的是实话,并非嫌月银少。”她斟酌片刻,继续说道,“古人言‘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我原想着,若六嫂瞧得上我这女红,我就厚颜向嫂嫂递个投名状,往后做些绣品在你铺子里代售,要是卖出去了,六嫂只管抽成。若是将来能得六嫂教授些经商之道,便是妹妹的福分了。”

      听见这话,许素华也顾不得什么麒麟了,转头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满脸狐疑道:“十安妹妹不是跟我开玩笑吧?你学经商,就不怕从此沾了一身铜臭味被人看不起?”

      “我不怕的。”姜十安面色平静,甚至朝她笑了笑,“六嫂也知道,我一嫁叛夫,二嫁丧夫,如今再离夫家,名声于我就是一件衣不蔽体的华衣,我又何惧他人看不起?”

      “不瞒六嫂,我如今什么都不怕,就怕自己不能自食其力,到哪儿都只是一个累赘,那才是活着无趣。”

      许素华怔怔看着她,良久,忽然笑开:“我真是想不明白,你和你六哥怎地会是亲兄妹!”

      这下轮到姜十安愣住:“这是怎么说?”

      “你六哥今儿不是帮我盘账去了吗,这原是他主动请缨,说我怀着身孕不可劳累,他便替我走一趟。”许素华露出个无奈的表情,随后又掩唇笑道,“你猜他后面怎么说?”

      姜十安摇头。

      许素华朝她比出两根手指:“他说,这一趟就收我二十两的辛苦费。”

      姜十安:“……”

      “先前他要搬出来,我便同他说,既然咱们要单过,那总得有个稳定的营生,不若让他跟着我学经商,将来也好有一番自己的事业,不至于被人说吃软饭。”说着,她翻个白眼无奈摊手,“结果他说,他能吃软饭那是他有本事,娶到我这么个厉害的夫人,旁人想吃软饭还没门路呢。”

      姜十安直接替姜寒丞红了脸:“六哥怎么这样……”

      许素华却道:“这些年我已经想通了,你六哥这个人虽然毛病一堆,但他不嫖不赌不纳妾,又一直敬着我,只要他肯一直听话,我乐意养他一辈子。”

      “所以,”她看向姜十安,“难得你愿意跟我学经商,我定好好教你,让你六哥看看,你这个妹妹都比他强。”

      她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当下就拉着姜十安讲如何盘一间合适的铺子,开张后要注意哪些问题诸如此类,直讲到晌午姜寒丞盘账回来,仍旧意犹未尽。

      可怜姜十安熬了一晚上,还要听一上午的课,起身告辞时总觉得脚下发虚。

      才出了西院的门,经过一片竹林,听着耳边树叶沙沙作响,她只觉头昏脑涨,当即脚下一软,往前栽了下去。

      “当心!”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她,那低沉的声音陌生又熟悉。

      昏过去之前,姜十安摸到了某个坚硬的胸膛,听着那胸膛下如雷的心跳,她下意识叫出了一个名字。

      “沈无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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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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