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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姜十安, ...
这天夜里气温突然骤降,姜十安半夜惊醒,听见外头细碎的雨声,忙让人去给游哥儿加了床被子。
早上醒来,云露和云溪已在屋中烧起了炭盆,服侍姜十安梳洗完毕,云溪往她手上递了个手炉,关切道:“昨儿半夜下了场雨,今早瞧着像是要下雪了,夫人穿暖些,别被冻着。”
姜十安拿着手炉暖手,看了眼屋外阴沉沉的天,吩咐道:“天气越发冷了,厢房那边也不暖和,今日便把这边的暖阁收拾出来,让游儿搬进来罢。”
“是。”云露应声,叫了玉蕊玉荷进来收拾暖阁。
母子两才吃过早饭,元氏便打发人过来,说是巳时三刻迎观自在菩萨进门,让姜十安早做准备。
云露不得不让人打水,给姜十安沐浴更衣,重新梳妆。
“这样冷的天,净折腾人!”云露心中不忿,忍不住抱怨。
云溪虽也脸色不好,但却克制许多,嗔她道:“你忍忍罢,当心祸从口出反倒害了夫人。”
等姜十安穿着一身素衣出来,元氏的人正好进了院子,那盖着红绸的金身塑像交到姜十安手里,由她亲自揭开红绸供于桌上,焚香礼拜,小佛堂便正式启用了。
“夫人说了,今日大少夫人便抄一遍《妙法莲华经》作为善始,往后每日抄经,不可懈怠。”
姜十安接下佛经,应声:“是。”
仆妇见她乖顺,这才回去复命。
云溪往那矮几上铺宣纸,摆砚台,亲自给姜十安研墨。
云露看不下去,叫道:“这经文一天如何能抄的完,伯夫人分明是在磋磨咱们少夫人!当初长公子病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也没见她这样,如今长公子去了,便要卸磨杀驴吗?”
“你小声些罢,人还没走远呢,仔细被听了去,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对少夫人呢。”云溪磨着墨,瞪了云露一眼。
姜十安翻开经书,提笔蘸墨,静下心道:“抄经第一日,母亲敲打一下罢了,往后时日长了,她便没工夫盯着我抄经了。”
事情没法改变,那便只能看开,这是姜十安的生存之道。
抄经不到一个时辰,元氏身边的仆妇竟去而复返,她眼神怪异地看姜十安一眼,说道:“夫人请大少夫人移步前厅,说是沈大将军来了,要还少夫人的账。”
姜十安笔尖重重一落,墨团晕染开来,才抄的经书眨眼间就不能用了。
还账?
沈无摧何曾欠她什么账。
姜十安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想不明白元氏明明那般忌讳沈无摧和她见面,今日怎么没拦着?
事实上,元氏不仅拦了,还极力体面地拒绝沈无摧见自己儿媳妇,但那沈无摧实在厚脸皮,说什么他与姜十安之间关系本就容易引人揣测,此番不把账算清,便是不清不楚,只有账清了,两人才算撇清关系。
元氏碍于他的身份,又被他这番诡辩绕了进去,只得打发人去请姜十安。
到了前厅,只见门外一左一右立着两个持剑的侍卫,伯府的下人反倒远远候着,不敢近前。云溪和云露先前和这些人打过交道,此刻下意识有些畏惧,姜十安察觉到了,便命二人远远避开,她一个人进去。
门内,沈无摧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边,元氏则沉着脸吩咐姜十安:“既然沈大将军要与你算账,那你便与他算个清楚,免得日后再牵扯不清。”
姜十安稳了稳心神,转身面向沈无摧,却并不看他:“妾不知,沈将军要同我算什么账?”
沈无摧抬眼,声音冷淡:“你替我养了黑风四年,这其中花销自然得算清楚,它吃了伯府多少,本将军今日一分不少地还你。”
“养黑风的开销出自伯府,沈将军要还也该是还给伯府才是。”姜十安捏紧手指,平静开口。
沈无摧冷笑一声,像是铁了心要与她算账:“沈某从不欠人情,尤其,不想欠你的人情。”
他刻意咬重了那个“你”字。
话已至此,姜十安也不再多言。
元氏见状,唤来府中管事,命其拿出这四年的开支账本,将与黑风有关的一切支出单独列出细算。
管事刚摆出算盘,沈无摧却摆手道:“就不劳烦府上了,本将军自带了一位账房先生过来。”
元氏气得想拍桌子,但刚才已领教了他胡搅蛮缠的本事,此刻只盼着早些将这煞神送走,因此只能咬牙按下。
沈无摧带来的人倒是处事从容,大喇喇地就在厅中坐下翻起了账本。
姜十安原本站在元氏身侧,沈无摧却觑她一眼:“十娘子很急?”
姜十安抿唇:“我没有。”
沈无摧:“既然不急,为何要站在那儿给我的账房施压?他要是一着急算错了,岂不是要重算一遍?”
姜十安看一眼元氏。
元氏忍着气道:“坐下吧。”
她原以为这点账目最多半个时辰也就算清楚了,结果她等得口干舌燥都喝了好几盏茶,那账房却还在慢悠悠地翻着账本,甚至许久才提笔写上一划。
一个时辰过去,元氏喝一肚子的茶水忍不住要去更衣,但她实在不想留姜十安和沈无摧在一处,于是愤然起身,对沈无摧道:“沈大将军尽管在此处慢慢算账,我与姜氏就先回去,等账目算清楚了,再让她过来。”
沈无摧八风不动地坐着:“伯夫人若有事自去便是,只是这债主需得在场,她要走了,若是一会儿不认账怎么办?本将军可不想在这与人掰扯几两碎银。”
若非理智还在,元氏是真想让人把他打出去,欲要再与他分说几句,身上却是忍不得,最后只能瞪了沈无摧一眼,又眼神警告姜十安,这才甩袖离去。
元氏一走,那方才还在悠悠翻账本的账房先生竟忽然捂着肚子和沈无摧告假,说是处理了内急再回来算账,沈无摧眼睛都没抬,就挥手让他下去了。
厅外候着的下人早得了元氏的叮嘱,见状就要进屋伺候,奈何沈无摧带着的两个侍卫像是左右门神一般,剑鞘一横,说她们是要进去趁机对账目动手脚,死活不给让道。
真是打开棺材喊捉贼——冤枉死人。
下人们对视一眼,心道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为了和她们大少夫人独处,竟当面搞这种手段。奈何她们只是下人,实在没那个胆子冲进去,刀剑无眼,万一伤着自己岂不得不偿失?
姜十安此刻也明白过来,沈无摧今日分明是有备而来,那账房先生是得了他的授意,元氏也是被他算计。
却不知……他这般费尽心机,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她如坐针毡之际,沈无摧终于起身。
他一步一步朝她靠近,视线犹如无形的绳索,牢牢缚在她身上。
顶着这样灼人的目光,姜十安实在没法坐着不动,眼看着男人的靴子越来越近,她慌乱起身,下意识倒退一步。
沈无摧定住脚步,与她隔着三步的距离,沉声开口:“你今日,在小佛堂抄经?”
姜十安盯着他的脚尖,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是。”
半晌,沈无摧笑了一声,像是给气的:“你才二十岁,就要学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礼佛,你怎么不干脆出家?”
顿了顿,他又道:“忘了,你有孩子,所以,是舍不得出家?”
姜十安脸色发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半晌,她颤声开口:“我的事,与沈将军无关。”
“与我无关,你为何不敢看我?”
沈无摧轻轻抬脚,逼近。
“抬起脸来,看着我。”他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裹挟,声音沉得令人发怵,“那些人都在外面看着,别逼我亲自动手。”
姜十安知道他在威胁自己,但她更知道,他的确做得出来。
于是,她咬着牙,缓缓抬起脸,看向他。
那张脸素面朝天,眼波若水,盈盈欲坠。
就是这样一张脸,让他在边疆苦寒之地,支撑了一年又一年。
沈无摧不受控制地抬手,指尖一点一点迫近。
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戛然停住。
她破碎的眼神里,满是无声的抗拒。
沈无摧目光一沉,豁然收回手。
那只手在身后紧握成拳,好半晌,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声线如铁,一字一字:“姜十安,日子过成这样,是你的报应。”
话音落下,门外卷进一阵寒风,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碎的雪粒子,世界转眼间变得朦朦胧胧,苍白一片。
姜十安站在门内,只觉浑身冷彻,鸦羽般的长睫猛地一颤,竟毫无知觉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苦涩至极。
是啊,这是她的报应。
姜十安垂着眸,无一字反驳。
沈无摧皱了皱眉,忽觉无趣。
他扭头吩咐门外的随侍:“让严青立刻滚回来。”
等他重新在座位上坐下,那姓严的账房先生已匆匆赶回来,这次他手脚极其麻利,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一盏茶的工夫就把账目算了个一清二楚。
“黑风这四年在伯府共花销纹银七十五两二钱,明细在此,请将军过目。”
沈无摧看也不看:“拿钱。”
严青今日出门带的是银票,找不开,只能叫了伯府的下人去兑银子。
等银子称好,他将银两装进匣中准备奉至姜十安面前,不料,才朝那边走了一步,沈无摧刀子般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严青脚下丝滑地转了个弯,把匣子捧给了沈无摧。
沈无摧伸手抓起,起身走到姜十安面前,把手里的木匣递了过去。
“这笔账,清了。”
姜十安沉默片刻,缓缓伸出两只手。
沉甸甸的匣子落在她掌心,对方粗糙的指尖在她皮肤上蜻蜓点水般地一顿,像是砂砾划过,留下些许痒意。
沈无摧微低着头,深深看她一眼,最后转身跨出门去。
姜十安蜷起手指,握住匣子边缘,上面依稀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沈无摧的人走了,门外元氏留下的下人反倒不急着进去伺候了,只云溪和云露二人匆忙入厅,小心扶住姜十安。
姜十安深吸一口气,把手上的银两交给云溪,扶着云露的手,顶着那群下人的视线,一步一步走进寒风雪雾之中。
许是白日里受了寒,夜里姜十安抄着佛经却突然发起高热,云露急得不行,也不管二门落了锁,硬生生将守门婆子叫起来,非要出门去请大夫。
揽月阁内,元氏得了消息,顺手砸了桌上的一套官窑茶杯。
“别人一句狠话她就病倒了,这还不是旧情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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