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醒旧梦》江夏晚月

9、 09 她们的一切

　　秋日下午一点的日光强烈却并不刺眼，反而很温暖。
　　顾若芊回了趟家，把白大褂套在便装外边，毕竟请假了又突然去医院，还是不太好，去都去了，就留下来工作喽。
　　午后的医院大楼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踏入旋转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与方才面馆里热腾腾的烟火气形成鲜明对比。一楼大厅，一直有不同的人在不断穿梭着，有病人家属、护士、医生。顾若芊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牵着顾曦的手也收得更紧了些。
　　顾元熙和白诺欣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顾若芊和顾曦的后边，顾若芊没过多关注，因为心里还在想，一会儿该怎么面对父亲。不知不觉中，几人已经到电梯门门口了。
　　“哎哟~这不是我们医院的顾大小姐吗。”忽然一道阴阳味十足说话声打破了医院嘈杂的氛围。
　　顾若芊寻着声音，微蹙眉扭过头看去。与声音的主人对视上后，顾若芊那对漂亮清秀的眉毛锁得更紧了：“江静姝？”
　　“呵，是副院长女儿果真了不起啊，一点事儿就得请假，真没责任心呐顾大小姐。”江静姝笑里藏刀的笑容中满是嘲讽，她面对着顾若芊，离她大概只有二十厘米，“不就是家人得了癌症吗，这么玻璃心，一点都不坚强，哎，像你们家那样，也不缺钱吧，装什么绿茶啊，等男人来心疼你吗？那么担心你爸，连基本的看望都没有，一听到消息就跑去酒吧，嗐你不会是……”话音未落。
　　“你给我闭嘴，说什么呢！”顾元熙沉声对着江静姝吼了一句。
　　怕顾元熙情绪失控的白诺欣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并轻声提醒：“元熙……”
　　江静姝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顾元熙，不带一点害怕，反而嗤笑一声，双手抱胸，继续盯着顾若芊：“顾若芊，这是你哥？噗还真是跟你一个货色。”
　　“你！”
　　“元熙！”白诺欣的语气比刚才加重了一些。
　　顾若芊用余光扫了一眼哥嫂，收回目光时，手掌感受到了一旁孩子细微的颤抖，顾若芊一怔，松开牵着的手轻轻将她搂住，顾曦也顺势小心翼翼地抱住姑姑的腿，眼神畏惧地看着眼前来者不善的姐姐。
　　“静姝，别拿我的家人刁难我。”顾若芊声音虽然静如湖面，但往日温柔的眼眸中早已罕见地跳动着点点火花。她本来并不想理会眼前的人，不是因为懦弱，而是懒得和这种人浪费口舌，但如果扯上她的家人，那就不一样了。
　　江静姝一愣，嘴角微微抽动，但很快又回过了神：“得了，别搁这假惺惺，吓唬谁呢……”正当她还想再刺激顾若芊两下子的时候，两人身侧的电梯门开了。
　　顾若芊视线一撇。
　　“哎？顾老师！”一声清爽明朗的少年音从电梯中传出。
　　顾若芊和江静姝同时扭过头看去，一位一眼看过去至少一米八的青春男大从电梯中走出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若芊，脸上带有几分惊喜。
　　“嗯。”顾若芊点头应声，或许是因为江静姝，顾若芊神色有些疲惫，没有微笑。
　　牧誠察觉到不对，满是笑意的眼睛收敛了一些，目光环视一旁的人，瞧到江静姝那一脸不屑的神情，他瞬间就明白了。
　　“江静姝，你又在干什么？”牧誠的声音带点威吓，与刚才的阳光样截然不同。
　　一听这医院实习生喊自己全名，江静姝立马就炸毛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牧誠的鼻子厉声道：“喂！什么态度，我是你前辈！怎么这么没礼貌？！”
　　“顾老师的资历可比你高，怎么不见你尊重她了？”牧誠嗤笑着嘴角一撇，无情反驳。
　　“就是。”顾元熙狠狠随上一句，对着江静姝毫无顾忌地翻个白眼，心里骂骂咧咧。
　　白诺欣这回但但只是撇头看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你！你们……”江静姝被牧誠的气势逼得退后小半步，“……老娘懒得跟你们较真！我还忙着呢，你们自己玩吧。”
　　顾元熙嘲讽地“噗嗤”一笑：“慢走不送。”
　　江静姝瞪了他一眼，没有过多的停留，大步朝急诊室走去。
　　顾若芊呼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谢谢。”顾若芊看着牧誠，没有多余的情绪。
　　“没事，顾老师以后要是有人找你麻烦都可以发消息告诉我。”牧誠转过身与顾若芊对视，笑着说。
　　顾若芊听他这话，一愣，没有说话。
　　“姑姑！”
　　顾若芊一颤，低头看去，这才想起自己的侄女还一直在身边呢，顾若芊看顾曦这可爱的样子，不禁失笑，抬手摸了摸她圆圆的小脑袋。
　　牧誠也随着顾若芊的目光看去，微微勾起嘴角问：“这是……？”
　　“我侄女。”
　　牧誠的目光看向顾元熙二人，“哥哥姐姐好！”下意识的微微鞠躬，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白诺欣一听这称呼，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都有孩子了还能被叫姐姐，这男生嘴真甜。
　　顾元熙虽是一愣，但也很快眉开眼笑起来，走上前拍了拍牧誠的肩膀：“你好啊。”顾元熙淡棕色的眸子上下打量起了眼前这位小兄弟。
　　顾若芊刚刚还在对着小侄女微笑，一抬头便看见哥哥的这波操作，眉头一紧，迅速直起了身子，牵着顾曦来到牧誠面前：“你不是还有工作吗，快去。”没有很明显的驱赶意思，顾若芊总是这样。
　　“哦哦好吧，那顾老师再见，哥哥姐姐再见。”
　　“嗯。”依然是这个字。
　　“慢点啊小牧。”顾元熙现在活像刚见到一位特别满意的女婿，但这女婿没待几分钟就要去工作了的丈母娘，这恋恋不舍的样子啊……
　　顾若芊瞥了一眼，无语地扶额，抬眸看去，牧誠已经不见踪影了。
　　“老妹儿，小牧是什么科的啊？”顾元熙拉着顾若芊的胳膊问，就差把“满意”二字写到脸上了。
　　白诺欣在后面“噗”笑一声，眼看顾元熙也该叨叨一会儿，她主动走上前按了电梯。
　　“他是创伤外科实习生，我负责的。”顾若芊回答。
　　“实习生？年龄很小啊？”顾元熙接着问。
　　“嗯，还在读研。”
　　顾元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说实话，虽然我和小牧是第一次见面，但我能感觉到他是个好男生，而且他好像对你也很特别吧，多成是有点那方面的意思的......”顾元熙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咕噜转了转，小心翼翼地瞧顾若芊的反应。
　　“……”顾若芊选择沉默，没有回话，避开了顾元熙的视线。
　　顾元熙早料到顾若芊会是这等反应，本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被顾若芊硬堵回去了。
　　“电梯门开了。”顾若芊快速地说。顺便低头看了一眼顾曦，顾曦也抬头看她，露出了一个灿烂可爱的笑容。
　　“姑姑！”顾曦嘴上叫着，另一只手则握住了顾若芊的胳膊，整个人呈现吊着的姿势。
　　顾若芊笑了笑，马上会意了侄女的意思，这是想要抱抱了。顾若芊俯身，用左手将顾曦抱起，随后撇头催促顾元熙：“赶紧走吧。”
　　“哦……”顾元熙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跟了上去。
　　白诺欣见所有人都进电梯了，便熟练地按下楼层。
　　顾若芊霎时间有点诧异，看着嫂子毫无反应的模样，欲言又止。
　　白诺欣余光瞟见顾若芊在看自己，疑惑地回头：“怎么了小芊？”
　　顾若芊立马回神，笑着摇摇头：“没事……”
　　见此，白诺欣也就笑着“嗯”一声，没放在心上。
　　顾若芊轻声呼一口气，电梯里异常安静，她的思绪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想些别的事。
　　牧誠对她有意思，顾若芊自然是看出来了。虽说在外科有不少人因为她总是很直白的拒绝人而传她是性冷淡，她见此也没说什么，但即便是这样，她的追求者依然千千万万，男女都有。至于牧誠，他至少目前还是顾若芊负责的实习生，她绝不可能接受他的爱慕之情。
　　但如果，她知道了，会难受吗……
　　想到这，顾若芊又心头一紧。
　　怎么又想到她了……
　　“叮咚”电梯到达四层。
　　白诺欣贴心地用手挡住电梯门，待几人都出去后才在后边跟上。
　　“病房在哪？”顾若芊装作一副漫不经心、十分自然的语调问。
　　“406病房。”顾元熙几乎是秒回，走在最前头带路。
　　顾若芊呼吸一滞，咬了咬下唇：果然……
　　去病房的这一小段路，顾若芊没说一句话，非常沉默，但因为她本身也不是话特别多的人，所以顾元熙两人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就是这了。”顾元熙的身子停在了406病房前，扭过头说道。
　　一直跟在后面的白诺欣快步上前拍了拍顾若芊的肩膀，温婉可人的脸庞浮现一丝鼓励的笑容：“快，你先进去。”
　　“……”顾若芊没有过多的犹豫，先暂时将顾曦放下，越过顾元熙来到病房前，经过一番深呼吸，好像下定了决心，但结果是手还没抬一半又顿住了。
　　这一顿，顾元熙差点无语地笑出声：“又怕了？”
　　顾若芊经不起调侃，沉默了几秒，一咬牙，抬起敲门的手，没出意外的话还是出意外了，顾若芊的手还没碰到病房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额。”里面出来的人被顾若芊悬在半空中的手吓了一下，本能的退后一小步。
　　顾若芊反应过来后立马将手放下：“嗯不好意……？！”顾若芊抬眼的瞬间，道歉声戛然而止，眼神中霎时间布满惊讶，怔在原地。
　　对方好像又被吓了一下，轻声喘了口气。
　　二人都没说话，只是呆愣的看着对方，双方所呈现的情绪也不完全一样。
　　“……小芊？”
　　呼……又是这个声音……好熟悉啊……
　　顾若芊瞬间就乱了呼吸，身体本能的往后退。
　　她真的受不了这个人叫她小名，每次这样叫，都会惹人浮想联翩。
　　对方用肉眼便能清楚的看见顾若芊下意识远离自己，眼帘略带失落的垂了垂，心头也随即一阵苦涩，但还是硬撑着强颜欢笑。
　　“你怎么会在……”顾若芊欲言又止，微蹙眉，神色极为复杂。
　　为什么……沈梦颜会出现在爸爸的病房里，她怎么也知道……
　　顾若芊咬唇，紧盯沈梦颜的反应。
　　沈梦颜不擅长掩盖情绪，她内心的慌乱顾若芊一眼就能看透，沈梦颜神色略显为难：“我……”
　　沈梦颜今天穿了一件黑白的棒球外套，里面是紧身白色背心，下身就是一条有点辣妹风的破洞牛仔长裤。带着蓝调光泽的长发高高扎起，多了一分少女感。她似乎没有化妆，但还是很好看。
　　顾若芊看着她这副为难又犹豫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好在，沈梦颜身后的病房里传来了顾教授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是……小芊来了吗？”
　　顾若芊脸色一僵，视线从沈梦颜的脸上离开。
　　听声音，想来应该还没有什么身体不适。顾若芊默默松了口气。
　　顾若芊向沈梦颜投去一个失望的眼神，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入病房。
　　明明，早上还在耐心的给她缝针的……下午见面，怎么就成这样了……
　　“梦颜。”顾元熙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情发生的突然，他完全想不到自己竟会在这里见到妹妹日思夜想的女人。
　　“啊，元熙哥，好久不见。”刚才的一幕都被他们目睹了，沈梦颜一想，有些尴尬，但更多的还是紧张。
　　作为顾若芊的哥哥，他一定恨死她了吧。
　　“咳，是……是好久不见哈。”顾元熙略显唐突地呵呵笑两声。
　　沈梦颜实在笑不出来，连视线都显得很慌张。
　　顾元熙看着眼前不敢直视自己的姑娘，于是扭头看了一眼老婆，却发现她似乎并不想说话，或者说……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顾元熙还没开口询问，一声奶味十足的嗓音在几人之间炸开浪花：“妈妈，姑姑好像生气气了。”
　　这一声，也成功召回了白诺欣的思绪，视线终于从沈梦颜身上离开，垂眸，温柔地轻笑，伸手摸了摸顾曦的头：“那小曦进去陪陪姑姑好不好？”
　　“好！”顾曦目的达成，二话不说就往病房里奔。
　　沈梦颜的目光瞟过白诺欣优雅精致的脸，瞳孔放大了一瞬，但很快又收回了情绪。
　　顾元熙叹口气，平静地提议：“走吧，换个地方说。”
　　“……嗯。”沈梦颜轻点一下头。
　　她想最后抱点希望，祈求可以从顾元熙的口中得到一点顾若芊这些年的事情。
　　医院对面，有一家音乐咖啡厅，是当地比较出名的网红打卡地点。
　　咖啡厅里放着缓慢的抒情歌，内部构造更偏向浪漫氛围，每个桌子上都插着一束红玫瑰，还有一张小贺卡。
　　沈梦颜坐在顾元熙夫妇的对面，视线落到了那束红玫瑰上，不自觉地想起她十七岁生日那天，父亲有事没能陪她，那晚，便是年少的顾若芊与她一同仰望灿烂星空，陪她度过零点，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刻。记得当时，她送了一束白色的山茶花给顾若芊，顾若芊有些意外，随后是感到疑惑，为什么送山茶花呢？沈梦颜就笑盈盈地跟她解释……
　　“因为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个如同月亮般的存在啊，温柔善良。所以我在挑花的时候看到这束山茶花，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就买下来了。还有就是……”沈梦颜的话顿住了。
　　还有就是，白色山茶花的花语，是纯粹的理想之恋……
　　“就是什么？”抱着白色山茶花的顾若芊，带着点点笑意抬眸看向沈梦颜，月光照亮了少女的脸庞，看上去，好像仙女下凡，漂亮的让人有一种月亮的女儿照进现实的幻觉。
　　沈梦颜目光被吸引，愣了几秒才缓过神说：“没什么。”
　　让沈梦颜意外的是，顾若芊竟然没有继续再追问一句，与以往她的作风不太一样。
　　顾若芊眼底含笑，双手轻捧着山茶花，抬眼仰望星空。
　　“颜颜，今晚的星星好多啊。”顾若芊温声感叹，余光瞥了一眼沈梦颜，“阿姨会不会也是众多繁星中的一颗星星呢。”
　　沈梦颜一怔，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攥紧，她看向顾若芊，但奇怪的是，她的眼神里透出的情绪比起伤心，更多的，是自责与愧疚。
　　“嗯，或许吧。”沈梦颜回应。
　　在这个话题之后，两人都沉默了许久，只是静静地望着夜空，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在那数星星呢。
　　“你还有别的事要和我说吗？”顾若芊突然开口，划破了夜色之中幽静的氛围。
　　这个问题抛的令人措手不及，沈梦颜没有反应过来，但似乎被吓了一下，语气不免有些心虚：“你说什么？”
　　顾若芊被她的反应可爱到了，扭过头轻笑一声，语气放缓了不少：“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沈梦颜眼神飘忽，仔细一看不难发现，她的身体处于紧绷状态，“没有啊，就是……谢谢你陪我庆生。”
　　顾若芊垂了垂眼帘，对沈梦颜的回答并不意外，明明她曾说过她们之间没有“谢谢”，现在自己还这么说，是在转移话题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白色山茶花的花语应该是……”顾若芊故意停顿，抬眸观察沈梦颜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
　　果不其然，沈梦颜内心顿时警铃大作，猛得看向顾若芊，眼神中尽显慌乱。
　　那一晚，是她们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