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杉藏棠寄余生》雨巷书灯

7、此章为沈砚辞遗书

　　沈砚辞致苏晚棠绝笔

　　民国二十六年，天津码头，夜。

　　晚棠吾爱：

　　此信落笔时，海河的风正裹着硝烟味往衣领里钻，我摸了摸胸口——你绣的海棠还在，针脚细密，像你在苏州园子里，低头给我缝长衫时的模样。

　　这次接物资，我早知道险。码头到处是日军的岗哨，同志说“要不换个人去”，可我不能退。前几日见着从东北逃来的老乡，说家里的房子被烧了，孩子没了，我就想，若我们都怕了，这天下的老百姓，还要熬到什么时候？你总说“想和我守着海棠过安稳日子”，可安稳不是等来的，是要有人把豺狼赶出去，才能给后来人留一片能种海棠的地。

　　我怕我回不去了。怕你在北平的小屋里，等不到我带糖炒栗子回去；怕你春天种的海棠苗，没人帮你搭架子；怕你夜里读《漱玉词》，再也没人和你说“这句批注我改了三回”。可我更怕，我若退了，往后再没人能护着你，护着这天下像你一样想安稳过日子的人。

　　你总说我“眼里有光”，其实那光里，一半是家国，一半是你。我藏在枕下的那方“相守”绢帕，你留着，想我的时候就摸摸它，就当我还在你身边，替你拂去海棠叶上的灰。还有那块海棠玉佩，是我母亲的念想，如今给你，你戴着，就像我们还能像在苏州那样，坐在海棠树下，听你唱《玉蜻蜓》。

　　别哭，晚棠。你素性柔，却比谁都坚韧。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冬天记得给炉子添煤，别再像在北平那样，为了省煤冻得手发红。若有人劝你再找个伴，你别犟，找个能陪你看海棠开花、给你煮热粥的人，好好过日子——我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安稳，就比什么都好。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沪上那个雨天，撞翻了你的账本，拿到了你绣海棠的伞。最遗憾的事，是没能兑现承诺，陪你看北平的秋，陪你把苏州的海棠种满院子。若有来生，我不想再写文章、搞运动了，就想做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每天回家，能看见你在海棠树下等我，桌上摆着热乎的海棠蜜饯。

　　雨好像下起来了，码头的灯晃得人眼晕。我该走了，再晚，就赶不上接物资了。

　　晚棠，保重。

　　勿念，勿等。

　　沈砚辞绝笔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