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小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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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小马子当差吗？”李合欢几乎是小跑着气喘吁吁，在宫里头寻找了一番，都没有见到小马子的身影，只好询问其他人。
他拽住一个有几分面熟的小太监问。
小太监摇头：“应当在大通铺宿舍休息，也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很晚才回来，一回来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不吃不喝的躺在床上一天了。”
李合欢一听，心里就多了几分盘算。他道了声谢谢，就往廊下家赶。
这里是专门供底层太监居住的地方，几十号人挤在房子里大通铺，李合欢运气好分到了静嫔宫里侍奉，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居住条件可比这儿好多了。
“小马子，可是在这里？”他随手抓住一个进出的太监问。
那太监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随即笑了，说：“可不正是嘛！”
他刚踏进去，就敏锐的听到身边有人窃窃私语。
还没等听清楚，有个嗓门大的小太监露出个猥琐的笑，站起身，朝里头喊了一声：“小马子，你有客人来了。”
李合欢一头雾水，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纠结这句话，而是寻问小马子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公公到底为何而死。
里头空间大，却紧密的挤了很多张床，依旧是那样破旧的布局，连盖的被子都是多年前没有换下来的，怕是里面的棉花褥子都发硬了。
他依照着记忆走到靠角落边的床位，与其他不同的是，这个床位被子里藏着人，看着鼓囊囊的。
他顿住脚步，平缓的呼吸才出声询问：“小马子……”
被子里的人一抖，瞬间蜷缩着的跟虾米一样，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他又叫了一声，小马子这才小心翼翼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那双吊梢眼全然没有了平日的风情，反而充满警觉，还是固执的藏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原来是你，有什么事吗？”
看来小马子还记得他，若要说两人之间的关联，两人是同一批入宫的，年龄也不相上下，李合欢因为全家入狱，戴罪之身充作奴籍，是不得已而入宫；而小马子则是生在了贫苦人家，上头有好几个哥哥姐姐，实在养不活了，便送小马子入宫讨生活。
而他刚入宫就受到了当时的教习公公，也就是周公公的极为喜爱，才收做了徒弟，因此少吃了一些苦，又分到了宫里娘娘伺候的差事。
但小马子作为同一批入宫的太监，却没有这么好运了，只能从最基层做起，这些年来摸爬滚打的，才勉强糊了口。
“……来看看你，听说你生病了。”李合欢轻轻抿唇，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飞快低下眼睫，别别扭扭的找借口。
小马子看了他一眼，从床上坐起，一把遮住凌乱的领口，吊梢眼眼尾要飞到天上去了，语气不善道：“还以为你攀了个大佛，离开了这廊下家，享清福去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这号人物，也真是难得了。”
李合欢虽然不知道小马子对他的敌意从何说起，但曾经短暂相处过也清楚小马子是个风流泼辣，喜欢阴阳人的秉性。
他也不愿过多计较，压低了声音道：“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谈谈，你现在方便否？”
小马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匆匆扫了他一眼，又心虚似的强撑着说：“我同你能有什么好说的？都是下贱人，你如今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你误会了，我不是找你炫耀的。”李合欢气结，但也不擅长吵架，磕磕绊绊道，“如果以前我做了哪些事情让你不高兴了，还请你将那些不好的过去忘掉，我来找你，实在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李合欢神情认真，又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是关于……周公公的。”
小马子原先嘲讽的神色迅速转变成了惊愕，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哆嗦着嘴唇，没有了方才的利落，重新缩回被子里，下了逐客令：“没听过，不认识。看也看过了，你走吧！”
李合欢见状，刚想再拦，刚才那个大嗓门的太监一脸邪笑的挤了进来，趴在床沿，用眼神示意李合欢，接着在他的注视下，伸出一只手从被褥下面探了进去，不知抓到了什么，用力一搓一抖。
小马子立即尖叫起来，掀开了被褥，眼角通红地捂住衣服，声音发颤：“你……！”
李合欢连忙摆手：“不是我！”
视线对上旁边的太监的脸，一脸的麻子，此刻正挤眉弄眼的邪笑，乐呵呵道：“当了婊子别立牌坊，有客人你就接着，又不会怀孕，怕什么？”
那样下流的话，小马子哆嗦着扫了一眼李合欢，又从床上爬起，一边穿鞋子一边利落的骂：“人心脏看什么都脏！呸！”
李合欢心想：看起来小马子同他们的关系并不好，恐怕不单单是性格冲突。
小马子随手披了件衣服，冲着李合欢扬了扬下巴，道：“不是找我有事吗？出去说吧。”
李合欢没想到他转变的如此之快，还没打好腹稿就被一把拽了出去。
没想到小马子看着细细瘦瘦的一条，常年干活手劲也不小，倒不像是无力反击的人。
听见身后那满脸麻子的太监不屑的呲了一声，李合欢偷偷打量小马子的神色，发现小马子同样是面露不屑，那双吊梢眼的情绪几乎快溢出来了。
两人来到小树林，小马子一把松开手，嫌恶似地皱着眉头，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道：“这里僻静无人，有屁快放。”
李合欢忐忑着问：“你知道，周公公的事吗？”
小马子白眼一翻：“他不是你师傅吗？按理来说你应该比我了解吧！”
李合欢被怼了也没急着反击，沉默片刻，道：“实不相瞒，我早已同他断绝关系，从此互不往来。”
此话一出，小马子眼尾上挑，抱臂冷哼道：“他嫌你伺候的不好，还是玩腻了？”
“……”李合欢好像忽然明白，小马子身上这种市侩劲说话粗暴到底有多得罪人了。
他摇头，道：“这件事情，我从未向他人提起过，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
小马子眼珠子转，这几句模糊的话忽然有了边界，他假装惊讶的遮住嘴巴，道：“难道那老东西真的嫌你腻了？！”
李合欢脸色一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就不能别绕着这个事说吗？我找你是有要紧的事情要问的。”
小马子这才正眼看他，翻了个白眼，道：“早就说了。我不知道，你什么东西都问不出来的。”
从刚开始小马子就一直避而不谈周公公，虽然对他的来访有些意外，甚至说莫名的敌意，但这一切都是其次，他要弄懂的，是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合欢调整呼吸，看向小马子，瞳孔幽深地像一潭死水，肃然道：“不要兜弯子了，是周公公……他死了。”
小马子虽然表现的神色如常，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无意识的紧抿，目光闪烁。
小马子低下头，视线凝聚在脱线的鞋子上，小声的喔了一声，道：“宫里经常死人，今天死了一个周公公，明天死个张公公的。这有什么出奇的？”
“别装了。”李合欢目光一凛，上前禁锢住他的双肩，逼迫小马子对视，一句话犹如惊雷贯耳，“昨天晚上，我亲眼所见，你同周公公举止亲密。”
小马子像被拿捏到了死穴。一瞬间血色全无，胸口起伏，用力一把挥开他的手，将指节攥得泛白，牙关死死咬合，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大喊：“无凭无据的话，有谁能证明？！”
李合欢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挥开，一个踉跄，身形不稳，差点摔在地上。
“你如今傍了静嫔，而我入宫多年，还在摸爬滚打，做个低级的洒扫太监。你就非要逼死我才满意吗？”他极怒，眼睛充血，咬牙切齿，“李合欢——你就是个装货，刚入宫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公公偏偏对你信赖有加，让你做最轻的活，明明是一起入宫的，我却要受尽白眼，脏活累活都是我在做，究竟凭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合欢身形僵住了，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他不可置信，“所以，你嫉妒我？”
小马子吃笑一声，话里无尽讽刺：“说来也真是可笑，同样都是低贱的人，我竟然会嫉妒你。”
“就算你嫉妒我，那也不应该滥下杀手！”李合欢握紧拳头，道，“周公公……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同你无冤无仇，哪怕当时我是受了他的恩惠，那都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你就算讨厌我，嫉妒我，大可以把怒火发泄在我的身上，却偏偏伤害了无关紧要的人！”
看着李合欢为一个死去的老太监出头，小马子心里竟有些畅快，他忍不住笑出声：“无关紧要的人？你知道那老东西有多恶心吗？你也在他手底下待过，应该知道他的手段！”
李合欢身躯一震，莫非……小马子是受了周公公的逼迫才不得已而为之？
他道：“周公公固然变态，可……”
可是什么？李合欢有些力竭，讷讷张唇，却吐不出来几个字。
他应该说些什么？
可那终究是一条人命？
有句俗语说得好，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李合欢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劝说小马子回头是岸，即便经历过周公公那如噩梦一般的骚扰，却拼死逃出来了，他与周公公之间从此再无恩怨纠缠。
可小马子呢？
“可是什么？”小马子反唇相问，步步紧逼，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忽然激动起来，道，“这破日子老子受够了！你要是有证据，大可去接发！”
“那老东西用权力压我一头，宫外的母亲生了大病，他告诉我可以借钱缓解燃眉之急，却未说明要以身偿还，一想到那样恶心的嘴脸，我连饭都吃不下去！”
“家里要揭不开锅了，哥哥还要娶媳妇，我把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寄回去还是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周公公愿意把所有的养老金都给我，可……如此下流的变态，我稍有不从，他便四处造谣我在宫里做皮肉生意，现在人人都知道我小马子是个婊子！”
小马子一口气将这些发泄出来，李合欢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地震惊在原地，
树林里的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声响，衬得两人间的沉默愈发沉重。
李合欢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他以为自己是唯一受过周公公欺凌的人，却不知小马子承受了更残酷的代价。
“所以……你杀了他？”许久，李合欢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不像话。
小马子忽然冷笑，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没有杀他。”
李合欢一愣，问：“他不是被你掐死的吗？身上还有鞭痕。”
“那鞭子是我抽的，没错。”小马子坦然同他对视，从眼里没有看得出一分虚假，语气带着轻松，“是老东西自己要求的，他让我用鞭子抽他，我就下了死手，抽的他浑身是血，他还让我掐他的脖子，或许是心里的恨意太浓了，一不小心就掐死了呗。”
“你说，他这是不是叫做活该？”
李合欢看着状若疯癫的人。忽然想起四年前一同入宫时，小马子还是个腼腆小少年，还会偷偷把省下的半块馒头塞给他吃。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深宫之中，未来要面对的，生存如此艰难。
“我会帮你。”李合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惊了，小马子猛地抬头，那双吊梢眼充满难以置信的愕然。
风声停了，树林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
“你……说什么？”小马子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李合欢重复道：“我说，我会帮你。”
他走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不是故意杀他的，是他逼你的。而且周公公这种人，死了或许对更多人来说是解脱。”
小马子的嘴唇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他突然蹲下身，抱紧自己瘦弱的肩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我……我真的没想杀他……我只是太恨了……他一边让我抽他，一边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像在看一条狗……”
李合欢蹲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颤抖的背上，安抚道：“我知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