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 98 章 战报 ...


  •   刮风天的雨也来得及时。

      宣卿别了桑伦珠回来时,还刮着眯人眼睛的大风,等看完那摔伤的孩子再出门,雨已经下成帘子。

      这个季节原本该下雪才对,但苏日图州今年的雨水格外多。

      苏日图州见过无数日夜飞雪的荒年,却从没见过只下雨的冬天,萨满们为此天象时常忧虑。

      宣卿还好,雨中的王都别有种味道,这样朦胧凄美,会让她短暂想起建都。她站在廊下静静赏了一会儿,头顶突然遮了把伞。

      一个暖和和的人凑过来,宣卿笑了笑,绕到后面跳上他的背。

      伞被过到她手里,敖敦背着她缓缓走进雨幕里。

      “没见过的伞。”宣卿一手抱着他的脖子,抬头看了看伞面。

      白底之上绘了深深浅浅绿的荷叶,水墨的荷梗和淡粉的荷花,每一笔都很淡,亿万的雨滴轻轻打在上面。可惜可惜,她今日穿的有点紫了,要是碧色衣服才算合适。

      “近月雨多,你天天要出门,我特地做来送你,伞面也是我画的,特地。”敖敦道。

      还要特地强调特地的吗,此人。

      宣卿更紧地搂着他,“你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换成你做的么?真是霸道。”

      “我宁愿做一百件事讨你喜欢,也不想看一本公文。”敖敦道。

      “那你还是放我下来吧?累一天了,回去还有段路呢。”

      她感觉到敖敦笑了,手把她又往上掂了一些。想再多沉重的东西压在他年轻的肩膀上,现在换成她一小会儿也是高兴的。

      “我特地要背你的。”他说,“我知道你在哪里,能叫马车来。但我觉得这样很好,只有我和你。平时他们总是很关注你。”

      雨水围着伞沿一周倾泻下来,确实像个屏障。

      “连这种醋也要吃?越活越回去了!”宣卿捏捏他的脸,嗔道,“他们是关注王室的继承,不过想想还挺吓人的,天天在背后说我的肚子...”

      敖敦“啧”了一声,“管得真多。”

      宣卿便伏在他背上笑起来,长长的路似乎一下子就变短了。

      等回到寝殿,敖敦惯例给她摸摸脉,就屁颠屁颠地去做饭了。

      她脱了斗篷先躺在床上,头一偏便看到长桌上厚厚的一堆公文,有不少都是皮卷。

      起了好奇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过去翻开看了看。

      上面的倒很稀松平常,哪个部落的都有,事项她也多少看过了解过。恐怖的是最底下十来封,她认得那些印,全都是岚部的鹿。

      翻完最后一封的时候敖敦正好端着菜来叫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坐到桌边。她看了看敖敦,发现敖敦也有些出神。

      “又要打仗了吗?”她说。

      那十来封公文不过是短短几天内的,第一封写着北蛮异动,聚兵于边境以北,岚部也已严阵。中间便纷纷是讲述蛮族悍勇,并不畏死,血战几日,双方皆有伤亡而他们攻势如潮。

      到最后一封字迹草草,写着毕力戈亲临督战,为敌所伤,昏迷不醒,是故,仰赖王庭出兵。

      全都是战报。

      敖敦好晚才轻手轻脚地上床睡觉,仍在想明日殿上议事时得为之提出的对策。

      他果然讨厌战争啊,可偏偏就是有人挑起来。

      没想够片刻,宣卿就挤到他身侧,贴得紧紧。

      “还没睡着?”

      “好冷,抱抱。”她摇头,蹭蹭他的肩膀。

      敖敦手臂一伸把她搂进怀里,顺便将被子按严实,“耽误久了点,你别担心这些。”

      “你是不是要亲自去?”宣卿环紧他的腰,“可我很自私怎么办,我知道边境告急,却不想你去,敖敦。”

      “我也不想去。”敖敦道,“我会想想办法。”

      岚部的兵力是六部中最雄厚的,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乱子。蛮族能让他们发来这样的战报,只能说他们韬光养晦得很有本事,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个劲地养兵。

      而且他们总是挑着很合适的时机,他们的萨满同样在极地观星,当英雄的星衰弱陨落时,他们就会士气高涨地带着铁骑开战。

      就像三十年前一样,前代的赤那王薨逝,蛮族大举进犯,世子铁木尔亲临参战。后来铁木尔也死了,龙格巴图就接替他,去了好几趟边境,让蛮族不得不再次安分下来。

      今次龙格巴图已经拿不起刀,毕力戈受伤了,岚部军心不稳,仿佛就是注定了要轮到敖敦身上。可战争总是很压抑,打一次难受两年,谁会想去?

      “可是我也不想那日都、拖雷他们去,铁延将军也不行,他才刚嫁了女儿,宝迪和桑伦珠还是小孩子呢,打仗就会有人受伤...”宣卿还在纠结,“毕力戈不就受伤了吗?刚来苏日图州他还帮我说过话呢...该怎么办?”

      听她一番话,敖敦又不禁笑道:“你担心的人还挺多的。”

      “干嘛!”宣卿揪揪他的脸,“这种醋就不要吃了!”

      “不吃醋就是不在意,不吃醋就是不喜欢,不吃醋就是不爱...”敖敦嘀咕。

      “我听说蛮族从前也是北陆的部族,”宣卿聪明的脑袋又想到了,“是被驱赶到那边的,非得打仗吗?是否能劝降呢?反正北陆这么辽阔,生在蛮族的人也并非是天生就有罪的。”

      “我也这样想过,总得是个有话语权的人带去父亲的王命才行。”敖敦说,“但父亲未必同意,他们未必会听会信。”

      简而言之不那么容易,或者应该说相当困难。就算北陆人与蛮族人千年前流着的是同一位祖先的血,可仗打了这么多年,血已经变了,变成数不尽的血海深仇。

      也许要一方把另一方赶尽杀绝才能结束,可他真的不想再打仗了。蛮族人只是想要适宜生存的环境而已,若有一丝可以谈判的机会他便想试试,实在不成再做最坏的打算。

      要想到这个地步,别人未尝会这样理解、这样做,意味着非得他亲自去边境才行。

      “那怎么办?”宣卿又问,“我担心你...”

      “别担心,我想办法。”敖敦拍拍她的背。

      临近冬天了,她的心脉不好,那样怕冷,离不开他的。赛罕和阿勒坦又隐在暗处,就算是有暗卫时刻跟着她,他也不能放心。

      况且他也一天都不想离开她,不对,半天、一个时辰、一刻钟...敖敦不得不承认他就是个为了自己的爱想把国家军情百姓都往旁边先放一放的人,那些东西又不温暖,到底什么样的人会把它们排在第一位...

      他理解不能,便抱紧了怀里的人,又让她亲亲自己,短暂安心下来,明日再想。

      -

      第二天果然是烦烦地在殿上听那些贵族和将领呕哑嘲哳。

      “这群蛮子真是无比猖獗!”

      “岚部浴血奋战,可是非强援难以挽狂澜啊...若不是世子亲提王师北上,就只有赛罕郡王最合适了。”

      “本王倒是想去,”赛罕讥笑一声,“世子合该留在王城主持大局,只是本王如今毫无兵权,若要出征还得世子拨了兵马才行啊。”

      赛罕去确实合适,他是铁木尔的儿子,又白吃了多年的俸禄。可他的话中之意也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敖敦叹了口气,他怀疑赛罕与蛮族勾结,若是将兵权给了他,与蛮族里应外合,岚部的防守怕是顷刻便破了。

      可若是敖敦亲自带兵出征,王城中空,留下赛罕又总觉得不太安心。

      挺荒谬的,他突然想到自己和赛罕一起出征也许是个办法,不担心兵权,也能避免他有什么动作。但这就意味着他要时时刻刻把赛罕盯在眼皮底下,一旦不小心就可能被身后的人反阴一手。

      可是他抬头看了一眼赛罕,果然不行,看他一眼饭都吃不下去。从卿卿那张完美的脸换到赛罕,他会重新开始做噩梦的。

      找人继续盯着赛罕算了。

      “王爷卧病,世子就是北陆的柱石,理应要稳边疆固国本的。”

      “六年前舍里克部叛乱,我等皆是见识过世子的本事,此番去北边立威,说不定又会像王爷一样一战震慑他们几十年!”

      “北陆以武立国,世子若是此次平乱,再继王位,便无人再有异议了吧。”

      “干脆我去好了。”那日都左看右看,听得头大,见敖敦沉默不语,突然开口。

      “小郡王论才能并不逊于本王或世子多少,”赛罕眼珠一转,“身上流的也是叔父的血,可是...您上个月才刚刚成婚,这时候撇下妻子去征战,万一...万一是出点什么意外...瞧我这嘴。世子成婚两年多了,世子妃却无所出,龙格氏如今指着你呢,那日都。难不成要靠我们家察鲁么?”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上个月宝迪终于提出了要和他成婚,按南盛说法还能给龙格巴图沾点喜气。于是那日都欣喜若狂着备了聘礼亲自去找铁延将军求亲。两人在大婚当日一起穿着鲜红的骑装策马冲入王帐,跳下来喝了血酒割了头发,又双双跨上马围着场地绕了一圈,大笑着离去。

      可以说这婚礼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宣卿当时看了都艳羡不已,直觉得自己和敖敦成婚时太拘谨尴尬了,这才是她心向往之的北陆婚礼啊!

      那日都咬了咬牙,他看得出敖敦并不想去,也理解他并不想去,可确实不知如何反驳赛罕。思前想后,他正要提议让铁延将军和宝迪与他同去,宝迪家世代为将,她可是响当当的女中豪杰,上阵杀敌难不倒她。

      “赛罕郡王操心得未免太早了吧?”

      “本王为祖宗基业着想,算不得早。”

      “别吵,明早就会定下人选。”敖敦说。

      “大哥...”

      敖敦慢慢起身走了,那日都急忙追出去,便看见他朝龙格巴图的寝殿方向去了。

      那日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跟上去。

      -

      敖敦到的时候,桑伦珠就在里面。

      她坐在床边喂龙格巴图喝药,小心翼翼一勺一勺的,还捻了帕子帮他擦。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从没有见过桑伦珠这么懂事。

      敖敦没敲门,轻轻地走过去坐在一边,看到龙格巴图也坐着,今日的气色还算不错。

      “大哥来了,可惜被我抢先咯,”桑伦珠嘚瑟地笑了笑,“我从今日开始天天都要来照顾阿爸,会比嫂嫂还要勤快懂事的!”

      “嗯。”敖敦应了一句。

      喂完药又客套了几句,桑伦珠便识相地先走了,出门时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看父兄。

      敖敦在床前安静地垂着头。

      “难得来看我,”还是龙格巴图先开口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岚部发来急报,说蛮族犯边,十万火急。”

      “哼,蝇营狗苟的蛮子...咳咳...”龙格巴图怒从心起,咳嗽起来,“真是除之不尽。”

      “我要亲自挂帅出征,父亲以为如何。”敖敦淡淡地说。

      龙格巴图眼珠转了转,温和地打量他:“还真不像你啊。”

      “我并不想去的,真希望您还有带兵打仗的能力,父亲。”敖敦道,“但那样的您会强迫我去吧,我现在选择的做法合您的心意了么?”

      “你不是个嗜杀好战的人...为什么?”

      “我有自己的打算。”

      敖敦不再多说,劝降蛮族对龙格巴图来说毫无意义,把这些告诉龙格巴图也毫无意义。

      “你变了许多,敖敦,”龙格巴图叹息道,“因为她么?她对你很好,可是你把她看得太重了...你应该知道,你不能只考虑...”

      “所以,”敖敦打断他,面上浮起怒意,“你才能在失去了孩子和妻子之后,仍然风光无限地坐在王位上么?”

      这些话早有人教过他,在那个沉重的大雪天,铁赫罗站在他面前说草原上的男人不能只想对女人的喜欢。

      那时候他仍然不理解铁赫罗为什么造反,后来父亲说王者永远不会臣服于另一个王者,他才彻底理解了。铁赫罗和龙格巴图是一模一样的人,所以他们两个注定会刀剑相向的。

      可是他不一样,他不是什么王者,他只不过是个渴望爱的普通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让他觉得很烦,一句也不想再听。

      龙格巴图低着头,久久没有言语。

      “我来只是告知您,”敖敦站起来,背过身,“我已经不是需要被人说教的年纪了。”

      他顿了一下,还是补充道:“您保重身体。”

      “十年来...你从没有跟我说过这么多话。”龙格巴图眼含着丝丝泪水,仰头望向床顶,微微哽咽。

      英雄可以在儿子面前流血,但是不能落泪。

      “你恨父亲也没关系,”他说,“等你凯旋,我会把王位传给你。”

      殿内突然照进来一束阳光。

      敖敦侧过头看他,露出个温柔的浅笑,“我想我没有那么恨您了,但您始终都不理解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因为爱改名被朋友吊起来拿皮鞭无限螺旋抽成劲道的饼,被逼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改名了(也许) 封面还是不换了,朴素的封面精装的角色卡 非常感谢每一个宝宝的阅读~祝大家天天开心万事胜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