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第 130 章 枯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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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又落灰了，没人住的地方落灰可真快。这里要一直空下去吗？”
“小声点，世子妃娘娘没来过，肯定是因为太伤心了，但丹烟姐姐在她心里的地位你不清楚，我还不清楚么？什么都别动，打扫完就离开。”
“还在世子妃娘娘？姐姐，该叫王妃了！”
“啰嗦！快点打扫，千万别乱动啊。”
“是。你放心吧，借我一个脑袋我也不敢乱动的。只是光打扫的话，包不包括那盆花呢？都枯萎很久了...”
年长的侍女闻言，走上前去看窗台上摆放的一个南盛花盆，那里面只有已经干成块的泥土和枯叶枯根。
“确实已经种不活了...”她说，“但还是要问问都兰姐姐是否要丢。”
恰在此时，都兰在门外清了清嗓子，两个侍女一回头，见了来人，便紧张地退至一旁。
都兰身后正是她们口中的王妃，今日竟然来了这座偏殿，明明一直不曾来过。
莫说来这里了，年轻侍女是前段时间才被调过来的，压根都还没见过这位王妃出门。怎的今日这么倒霉！
王妃莫非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年轻侍女暗叹自己不该嘴碎，不住地额头冒汗。
但王妃只是让所有人都去外面等候，没多说什么。
柔声细语，又轻又虚，听起来病殃殃的，当然王宫里的人也都是这样说的。年轻侍女一直未敢抬头，直到关门时才好奇多看了一眼。明明都是王妃了，她竟然没有配一点首饰，只是随意地挽着头发，碎发从两侧冒了出来，还不如路上的普通妇人梳得好。
整座王宫里的任何一个侍女都不会有那样粗糙的手法，倒像是她自己挽的。
偏殿里安静下来，宣卿始终看着眼前的地面，没勇气抬头。她有些无力，慢慢地挪到床边坐了下来。
床上干干净净的，被褥铺得平整，是丹烟最喜欢的朱色，上面透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宣卿想将自己埋进去，闻一闻许久没闻过的丹烟的味道，躺一躺丹烟曾睡过的地方，却又害怕想起丹烟。
她不敢面对丹烟，也接受不了丹烟离开的事实，所以要宣骋哥哥将丹烟葬在故土，不愿意再提了。
但她总是梦见丹烟，因为没有亲眼看到，所以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淮真说她用刀切开了丹烟的喉咙。
所以梦里的丹烟都是很痛苦的，有时候浑身是血，有时候残缺不全，有时候在极度的恐惧下哭泣，有时候又在艰难地爬向南边，那匹一样可怜的白马始终跟在她后面，漫无边际的草原上就只有他们两个。
每次刚体会到那种绝望，宣卿就会冷汗涔涔地惊醒，惨叫声仍然回荡在耳畔，她慌乱地抓着被子躲到角落里，再也没法安眠。
直到今天她才有勇气来这儿，因为在北陆就只有她们相依为命，如果她不来收一收丹烟的遗物，就没人来收了。
宣卿在这张床上枯坐了许久，直到外面传来都兰低低的询问声。
见没有任何回应，都兰便又默默地等着，想她是真的很难过，可又没有办法。
丹烟的梳妆台没有很大，上面堆了不少盒子，里面有首饰，也有她自己绣的手帕。首饰有华贵的也有简单的，但几乎全是宣卿送她的。
宣卿想起来这应该是她自己从南盛选了带过来的，原来她最喜欢的全是公主送的。
手帕有不同的颜色和不同的图案，粉色和白色居多，绣样有动物也有花，兔子、猫、鸟，后来又多了些北陆的动物，花里最多的便是荷花了，盛开的和花骨朵都有，这么多...怪不得她每次拿出来的帕子都不一样。
桌台边的柜子里全是丹烟的衣服，一件件都还那么柔软，用手摸过去还能想起她穿在身上的样子。丹烟真是很可爱的，模样与性格都好，就算真能说个好人家，宣卿也不舍得把她嫁出去给别人。
宣卿吸了吸鼻子，蹲下去打开衣柜底部的一个木匣。
她看着木匣里的东西，久久愣神。这个丹烟，怎么会有一个装满了她的东西的木匣呢？
她十几岁时画的不堪入目的画、瞎写的诗、只剩一只所以不要的耳环、看腻的镯子、生辰时戴过的平安锁...还有她出宫带回来的草编蚂蚱、风车、泥人儿、各种寺庙的符，到后来北陆的一些东西，甚至还有那堆她觉得十分失败的粉兔子。
木匣子被放在床上，宣卿已经伏在一旁泣不成声。
丹烟郑重其事地收藏这些与她有关的轻飘飘的东西，花了好多年，时至今日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最后还是都兰实在担心才闯了进来，看到她这幅样子后心疼地安慰了半晌。
那个木匣子被原封不动地合上放回了衣柜的角落，这殿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像主人还在那样。
宣卿吩咐所有人以后都只许打扫、不许移动，她只想在这座宫殿里为丹烟辟出这么一块停驻过的地方。
临走前，她忽然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窗台，看到侍女们先前提到的那盆花。
她让都兰搀扶她过去，小声地问：“这是什么花？”
丹烟并没有什么养花的天赋，也不常养花，她说难照顾的只要有公主一位就够了。因此这窗台上就只有这唯一一盆，用的是南盛的白陶盆。
“好像叫...蝴蝶兰，”都兰回想了一番，“丹烟姐姐说这是皇帝陛下从南盛送来的种子，分了一些给药庭，她偷偷留下了几颗，想自己种出一株，给您看看。”
“蝴蝶兰...”宣卿喃喃道。
“是。”
宣卿问道：“她还说过什么？”
“这...听说这种花很娇贵，在北陆不好养，要晒太阳却不能晒多，怕冷又怕热，浇水也很讲究...”都兰叹了口气，“我也记不清了，应该是她放在这里想晒会儿太阳，离开的时候忘记搬回来了。时间一久...就晒枯了。”
她说罢，又赶快接道：“要不还是先回去吧...您出来得久，精力不够，又伤心过度，真的会伤了身体的。”
这把遥遥万里从故土来的种子，连她自己都要忘了。原来丹烟竟想过偷偷种出来，再一脸神气地送给她当做惊喜么？
宣卿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伸手想扶窗台，接着便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寝殿的床上，都兰撑在床边昏昏欲睡。
她刚想起身一点，都兰便醒了。
“您吓死我了！好险大巫医来看过了，没什么事。”都兰道，“您这是触景伤情，我知道您思念丹烟姐姐，但以后...还是别去偏殿了。”
“把那盆蝴蝶兰...搬来我的寝殿吧...”宣卿用微弱的声音说。
都兰也忽然心里堵得难受：“可那盆花早已经...早已经枯死了。”
“都兰，请求你...”
“您别这样说！我遵命，我马上就去，您好好休息，好吗？”都兰连连点头。
自从那盆花被放到了寝殿的窗前，宣卿好像稍微有了些生气，会日日搬上去，陪它晒会儿太阳，再小心翼翼地浇水，没事就坐在一边看它。
都兰想说那盆花已经彻底地死去了，现在只是一盆干土，即便是用上灵丹妙药，也再没有长叶开花的那天了，可又实在不忍。
她冰雪聪明，心里当然清楚这些，也许她只是需要一点点寄托而已。
照在那盆花上的阳光渐渐偏移了一些，寝殿门被人推开了。
敖敦走了进来，一番扫视却没看到宣卿，有些慌神地找了找，才在床后有些阴暗的影子里找到她。
她伏在膝盖上睡着了，散乱的头发披在背后。
敖敦想抱她去床上，可刚碰到她就醒了。
“怎么睡在这里？会着凉的。”敖敦想了想，还是先跪下来抱住了她，“不喜欢今日的编发吗？自己扯散了？”
“不喜欢。”宣卿小声地说，“我讨厌北陆的装束，丹烟不在了，要我以后日日都梳北陆的辫子吗？”
“怎么会？”敖敦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肩膀，“以后我日日帮你梳头发，南盛的发髻我也会梳。”
这和宣卿想的又不一样了，因为她从不知道敖敦也会编发，他以前给她编过几次，都不甚好看。而且她这应该是胡闹，而不是问句。
“你现在肩负重任，还是别管我的起居了。”
“我都能处理好，而且我说过你才是最大的政务。”敖敦轻轻地吻她的发顶，道，“不要因为身份的改变而逼着自己变大方，卿卿，我最在意的永远都是你。”
“那你这么快就回来，算处理好了？”宣卿坐了起来，直直地看向他。
“庆祝的仪式我不想参加，我也没有喝酒，这不是我的喜事。”敖敦也深深地望着她，又伸出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我就是一直在想你，也担心你，非得见到你才行。求你，别对我说狠话。”
宣卿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能对这样的敖敦再说出什么，只好摸了摸他。
“我好想你，真的。”敖敦又说，“再抱抱我。”
不该是这样的吧，别处似乎都是女子说这个。但宣卿搂着他，暂时地放松了些，开始有些认可都兰说过的话，敖敦回来后，也许一切是会变得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