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 128 章 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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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过了漫长的严寒和大雪后，从地表冒出头的小黄花尽情在风中伸展枝体，被黑色的铁骑踏得粉碎。
荒原之上渐渐没有了春天的痕迹，两军遥遥对峙，无数的旗帜像刺刀指向天空，浑身铁甲的骑兵簇拥各自的首领，一边是面容清秀却套着盔甲的少年，一边是蓄花辫的中年人。
那日都坐在红色的马上，朱霰弓挂在身侧。他眯了眯眼，道：“是穆仁么？”
“顶着鸟雀窝而不是铁盔上阵，当是穆仁了。”铁延将军说。
明明数万的战马在蠢蠢欲动，此刻原上却分外安静。那日都长长地舒了口气，高声道：“龙格氏要决出一个君主，赛罕殿下，我那堂兄不亲自来么？”
隔着一百来步，入眼都是模糊的人影，是否配铁盔还能看清，人脸与表情就只是模糊一片了。
便听那边有人回道：“世子不也没亲自来么？他明明没有死，却做了逃兵？要与赛罕殿下决胜的并不是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看来没什么好说的。”那日都取下了弓，一旁的传令兵已经高高举起了象征龙格巴图一脉的狼首大旗。
远处，对面的骑兵忽然散开了些许，让出供战马通行的宽度。黑甲的两名将士勒马从那里走了出来，立在穆仁身旁。
隔得那样远，可是狼首旗下每个人都能看到那人抬起了头，带着威临草原的霸气，今非昔比。
“敖敦没有来？真是失望！”那人说。
“除逆臣是不需要北陆王亲自驾临的。”那日都说。
“北陆王？”赛罕笑声浑厚，“谁封的？铁勒王殿下于苏日图州薨逝，有谁看到了他传位的文书？六部中有三部不服，这样的世子也能成为北陆王么？”
“那日都，冷静一点。”铁延将军瞥了一眼，那朱霰弓上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我军数战连捷，无意威逼。如今铁河部、克烈部、浩腾部已奉赛罕郡王殿下为王，蛮族已降，舍里克部、岚部危如累卵，龙格敖敦可调度的也就只有你们了，赛罕殿下有令，自愿卸甲弃刀投降者，皆不杀！”达依罕高声喊道。
此时若不阵前立威，回去之后恐真有人叛逃去赛罕的营帐，可是世子迟迟未来，铁延将军只好将怒气硬生生压下。
他原想再劝劝年轻气盛的那日都，却见那日都已不知何时拉开了弓，搭上一箭铁蒺藜。
他那双纯黑的像他南盛母亲一样的眸子此刻燃起了怒火，如同接替父亲冲上厮杀场的猛虎，铁蒺藜矢是北陆绝对的利箭，但此刻那日都的眼神比它更利。
“这距离超出朱霰的射程了，那日都，冷静...”
没听清达依罕后续的话，铁延将军也没能说完，不过这么短的时间，那日都已经松开了那支铁蒺藜矢。
箭啸声忽的响起了，阵上瞬间鸦雀无声。
在场的人都知道有一支箭离弦了，却不知道是哪一边的，哪一个人射出的。但在这样的对局里，接近两百步的距离，这只箭要想射中谁，就只能射往自己所在的军队，射向自己的同袍。
这么想来，是有人已经对赛罕臣服，故而杀同袍以表忠心么？
瞬息，赤虎旗下的一名黑袍将士额心中箭，在万双眼睛注视里翻身坠马，一片尘土。
赤虎旗下乱作一团，盾兵举盾顶上，如同铁桶拱卫起赛罕所在的位置。而那日都抢过了传令旗，在他的暴喝下，鼓声雷动，战马狂嘶，一个瞬间草原上所有的铁骑拥到了一起。
那日都会无数次地想起今天，在想起溘然长逝的父亲、在想起奄奄一息的妹妹与嫂嫂时，他都会想起放这一箭的时刻。因为他的朱霰已经拉满到极致了，他的怒火将这把弓、几乎快连着自己一同焚烧掉了，所以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回应他。
这是一直以来最能也最有理由手刃赛罕的时候，可是他不能，于是他绷紧的箭在这份挣扎里默默地偏了几寸。
退下战场回到帐篷后，铁延将军脸色骤变。
“你知道你射杀的是谁么？”铁延将军丢了刀，撑住腰质问道。
“达依罕。”那日都坐下来，靠在了主将位上。
“好啊，好得很，你知道，”铁延将军不住地摇头，“你想射中的东西就没有射不中的，告诉我为什么死的不是赛罕？”
那日都捏了捏眉心：“我射歪了。离得太远，认错了人。”
“那个时候是要有人做点什么来稳固军心，不管是谁射中了谁，射敌人也好、逃兵也好，要让所有人认为我们不会输。可是偏偏你不行，你那一箭原本能提前结束这一切！”铁延将军压着自己的声音，指着座上的那日都，在这一刻与龙格敖敦划清了界限，“你愤怒，但是又不能杀了赛罕，所以只好射他的伴当！因为你要让龙格敖敦来这里杀了赛罕！如果你解决了一切，那就没人会拥他为王了！就为了这种理由...你...你...你可以看着同胞流血死去，你和你父亲一样是个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
那日都垂着眼看面前的地面，无视那些指责，苦涩地勾了勾嘴角：“最像阿爸的人是我么？”
他抬起头，语气仍旧平稳沉静：“肃王殿下的军队已经到了舍里克部，集结支援的军报很快就会来。至于蛮族，他们会撤兵，我的人已到了岚部以北。从拖雷的回信中得知，蛮族有人有求和之心，所以不想杀大哥。那个旭日就要写下血书，要博尔温投诚以换取蛮族妇孺的性命。如若能做到，平乱之后，王会准许他们在铁河部的土地上放牧。”
他顿了顿，“所以即便我不射死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这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死局，而是赛罕的死局！”
“你为他谋了真多啊，可是他太优柔寡断不适合做王，也不想要那个王位，你们还就偏偏要送他坐上去。”铁延将军与他沉沉的目光相对，忽然觉得一柄利剑在抵着喉头，额角冒汗，却仍然坚持道，“你有这样好的谋算，就不能为自己谋一谋么？这种时候如果你能...”
“不要再说了。”那日都打断他，“我们就该为王谋略，别的再为任何人都是逆反。欺辱过他的人够多了，连我也要背弃他么？若是大哥不要王位，要送给我，那我接受。但若是他要当王，我绝不会抢，我就要忠诚地追随他，一辈子。”
那日都这才注意到帐帘边立着的身影，不知他在那里多久，听了多少。
“大哥...”他撑着扶手站起来。
铁延将军轻松地叹了口气，噤声了，转身去看。
敖敦满头是汗，头发有些乱，面容狼狈，轻甲和衣衫上沾了灰土，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一幕。铁延将军忽然觉得他和他父亲才是太不像了，那张脸明明都是刀刻般的北陆长相，可眼睛偏偏像和那日都长反了，那里头是个孩子，在这杀气滔天的营帐里他就只像个路边没人要的孩子。
“世子，请恕罪。”
“我没有偷听你们说话。”敖敦低低地说，绕过他，“我只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敖敦端起桌上那杯也许谁上阵之前早就倒好的水，仰头喝了下去，如是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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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传世的书上是这样写的。平定赛罕的叛乱从交战第一日算起，仅用了不到一个月，蛮族弃刀而降，西部平原上的战火熄灭，英雄铁木尔与兀良氏的一脉就此在这片土地上彻底被抹去了。再过了一个月，丰茂翠绿的牧草又从那地表的伤口里纷纷冒了出来，比以往都更密更高，踏上去的重新变为牛羊而不是战马。
龙格敖敦带着他的铁骑君临草原，虽然黄发至垂髫口口相传中都有他的名字和故事，但比起先辈的赫赫威名并不算耀眼。而这正是经他口述与命令后记录下的东西，不带任何吹颂与神化的真相。
除此之外，还有他一字不落记下的那名反贼的亡语。他说那个人到最后也没有流露出过一丝的悔意，他们在喊杀声和哀嚎声中相对无言，经过抛却生命的战斗后才真正地有了一次交谈。
赛罕跪在地上，盔甲下的衣服已经浸透了血，淅淅沥沥地滴在帐中的软毯上，“龙格氏的男儿可以战死，但不会投降。我是跪下，不是臣服，有本事就拿剑砍下我的头，那草原就归你了。”
“可是敖敦，我真瞧不起你。你刚回家那年我还愿意高看你，敢对着所有欺压你的人呲牙，有副野蛮的性子。现在呢？你握着这样一把剑，带着足以南下称霸的精锐之师，却甘愿玩着过家家。没有才能的人、没有功夫的人都可以称王，因为王本来就是需要辅佐的。但没有觉悟的人不行，没有臣子可以辅佐你。”
“你长不大的么？敖敦。你认为没有人掉脑袋、流血，战争就会结束么？时无英雄啊...竟使竖子成名！”
文官听罢，无论如何也下不去笔，北陆辉煌的史卷上从没人记过这种东西。要记这些来表现如此厉害的强敌败于其手么？他抬眼打量面前的新王，新王用力地按着额角，表情里连淡得再淡的喜悦都没有。
“写，就是这样。”新王低声说。
而新王处理好这一切回到苏日图州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南盛嘉定六年的五月，烟花每年一定会在北陆上空绽放的月份。所有臣民都出帐出门迎接叩拜，欢欣鼓舞地庆祝这将要带来百年和平的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