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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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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这片废弃公地,荒得能长出霉味。
杂草半人高,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这里没有住户,没有监控,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三无犯罪现场——无监控、无居民、无目击者。
水泥块就横在荒草中央,不规则的形状,表面粗糙龟裂,灰扑扑的颜色和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
此刻,水泥块已经被技术队小心翼翼地凿开,里面的尸体蜷缩成一团,被水泥牢牢包裹,只露出部分躯干和头颅,腐败程度不算轻,连基本的体貌特征都模糊不清。
技术队的人忙得满头大汗,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腐臭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怪异味道。
林野蹲在旁边,白大褂沾了点水泥灰,宋时锦目光落在那团被水泥裹住的尸体上,开口问道:“身份确定了吗?”
林野头都没抬,指尖在记录本上飞快划着:“宋支队,眼睛不用可以捐给有用的人。尸体成这样,指纹、面部特征全毁,DNA比对还没出结果,你问我身份?我能给你掐指一算?”
“宋时锦,你能不能别在那儿杵着跟个门神似的?这破水泥标号低得离谱,凝固得却死硬,我连尸表都碰不到,你让我怎么给你出初步尸检报告?”
宋时锦转头看她:“林法医,你懂个屁。这案子没目击者、没监控、没居民,连死者身份都摸不着边,你就急着下结论?我看你是想赶紧收工回家煮泡面。”
“总比某些人强。”林野终于抬眼怼他“读了几本阿加莎就觉得自己是福尔摩斯,真当自己能从水泥灰里抠出凶手名字?”
旁边的顾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笔记本,想劝又不敢劝。她是队里的新人,跟着宋时锦出警,偏偏遇上这两位顶头上司吵架,只能硬着头皮当和事佬:“林法医,宋队也是想尽快查案……”
“闭嘴。”宋时锦和林野异口同声,顾晴立刻闭了嘴,缩着脖子站在旁边。
林野仔细看了看水泥的接缝,又用放大镜照了照表面,冷声道:“这水泥是现场搅拌的,配比不对,掺了太多细沙,凝固得不均匀,尸体被封在正中间,四肢都蜷着,应该是活着被封进去的。”
“活着?”宋时锦皱起眉,“那死亡时间至少得在水泥凝固前,也就是……”
“至少三天,最多一周。”林野打断他,语气笃定,“水泥凝固需要时间,尸体在里面腐败会产生气体,你看这水泥表面有轻微的鼓包,就是气体撑的。而且尸体的皮肤已经开始脱水,结合戈壁的温度,死亡时间不会太短。”
宋时锦看林野还在低头摆弄碎片,转头冲顾晴喊:“顾晴,你来说说,就这现场,你能推出来点啥不?”
顾晴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看宋时锦期待的眼神,又瞥了眼林野似笑非笑的脸,憋了半天,挤出一句:“那……那凶手肯定是力气大的人?不然搬不动水泥和尸体?”
宋时锦:“……”
林野:“……”
空气安静了三秒,只有风卷着沙子呼呼地吹。
顾晴自己都觉得这话没营养,赶紧补充:“也……也可能是趁夜干的?毕竟没监控……”
说完,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推理,跟没说一样。
宋时锦没骂她,只是嗤笑一声,他抬手扯了扯领带,一副“早就知道你们不行”的模样,居高临下地扫过现场,“推不出来?很简单。”
林野看出他要开始推理了,抱臂靠在旁边的水泥柱上,挑眉等着看他出丑:“怎么?宋大警官有思路了?”
“抛尸位置。”宋时锦抬手指向公地中央的水泥台,“这里是整个废弃公地最显眼、也是最坚固的建筑残骸,凶手把水泥封尸块放在这里,不是随意放置,而是利用水泥台的坚固性,防止尸体被野狗刨出、被雨水冲毁,心思极其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
林野的脸色微微变了,原本嘲讽的眼神淡了几分,却依旧嘴硬:“这些都是基础推论,是个刑警都能看出来,宋队,你这福尔摩斯的水平,好像也没多高。”
宋时锦没多理会她,继续说:“水泥浇筑得非常平整,没有明显缝隙,说明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工具和场地,甚至可能懂一点建筑相关的知识。尸体被完全包裹,隔绝空气,延缓腐败,目的就是为了彻底隐藏尸体,不留下任何痕迹。”
说到这,宋时锦停了下来:“也就只能推出这些了。三无现场,凶手抹掉了所有痕迹,除了作案手法的大致轮廓,凶手动机、第一案发现场,一概不知。”
林野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能直接说出凶手名字、家庭住址、明天几点上班呢,原来也就这点水平?”
“林野!”宋时锦咬牙。
“怎么,我说错了?”林野挑眉,“你推的这些,我看两眼现场也能看出来,用得着你在这长篇大论?”
就在两人又要吵起来的瞬间,一阵脚步声从荒地入口处传来。
宋时锦抬头,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眉眼冷俊的男人穿过荒草走来。
宋时锦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你谁?这里是刑侦现场,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他缓缓抬眼,出示证件:“市检察院,楚黎枫。奉命介入此案,联合调查。”
顾晴凑过去瞄了一眼,又缩回来了,小声跟宋时锦嘀咕:“宋队,是真的。”
市检察院派来的检察官,奉命介入这起性质恶劣的水泥封尸案。
话音落下,现场瞬间安静了几分,这个名字,他没见过人,却很熟悉。
宋时锦以前听过“冷面判官”这个名号,以为是检察院那边传出来的夸张说法,没见过真人之前,他脑补的是个四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检察院的员额检察官,办案铁面无私,逻辑缜密到可怕,经手的案子无一错漏,威名在公检法系统里人人皆知。
但没想到是这副模样。
年轻,冷淡,站在这片臭烘烘的废墟里,跟周围格格不入。
楚黎枫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不到一秒,但宋时锦注意到了。
楚黎枫看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怔愣,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种目光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打量,倒像是……见过。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楚黎枫就移开了视线。再抬眼时,看宋时锦的眼神跟看旁边那根水泥柱子没什么区别。
林野蹲回去继续跟水泥块较劲,宋时锦倒没急着走,盯着楚黎枫看了两眼。
宋时锦原本不想搭理他,检察院的人嘛,走个过场,等会儿就走了。但这人看得太久了,倒让他有点好奇。
“楚检察官,”宋时锦走过去,语气随意,“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名堂了?”
楚黎枫直起身,顿了两秒才开口:“水泥块被放置在公地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但凶手并没有做任何掩盖。”
“然后呢?”
“不是单纯为了隐藏尸体。”楚黎枫像在念工作报告,“更像是一种展示。凶手想让这具尸体被发现,但不能太快被找到。选在城郊废弃公地,平时没人来,迟早会被发现——但发现的时间,由凶手以外的人决定。”
宋时锦:“你是说,凶手在等人发现?”
“有这个可能,是在等某个特定的人发现。”楚黎枫说,“如果只是为了毁灭证据,有太多更好的处理方式。埋进戈壁滩、扔进枯井、甚至分尸抛散,都比浇筑水泥更隐蔽。凶手选择这种耗时耗力的方法,除了藏匿尸体,可能还有其他目的。”
楚黎枫说,“如果只是为了毁灭证据,有太多更好的处理方式。埋进戈壁滩、扔进枯井、甚至分尸抛散,都比浇筑水泥更隐蔽。凶手选择这种耗时耗力的方法,除了藏匿尸体,可能还有其他目的。”
“什么目的?”
“威慑。”楚黎枫吐出这两个字,顿了一下,“但也只是推测,现场证据太少,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怎么又绕回来了。”宋时锦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块水泥墩子是怎么被发现的,总得说清楚吧。”
顾晴赶紧翻开笔记本:“报案人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姓刘,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
“等等。”宋时锦抬手打断她,“工地上的人跑这儿来干嘛?这片公地离工地少说也有一公里。”
“报案人说他是抄近路去公交站,这片公地虽然荒,但穿过去能少走二十分钟。”
顾晴低头看了一眼记录,“他走到中间的时候,看见这块水泥墩子上面盖着块油布,油布被风吹开了一半,露出来的形状有点奇怪,凑近一看,水泥墩子裂了一条缝,缝里面露出来的是……人的手指。”
林野“啧”了一声:“那得裂得多大,能直接看见手指?”
“报案人说的就是看见手指,原话。”顾晴赶紧解释,“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确定是人的手指骨,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报了警。”
宋时锦偏头看了一眼那块水泥墩子,表面确实有一条不规则的裂缝,从侧面一直延伸到顶部,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两根手指。
“那报案人有没有说,油布是谁盖上去的?”
“他说他也没注意,当时就是看见有块油布被风吹得哗哗响,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晴想了想,“而且那地方本来就脏,有块油布也不奇怪,他根本没多想。”
林野蹲下来用镊子夹了夹裂缝边缘的水泥碎屑:“这裂缝不是人为凿开的,是水泥浇得太薄,内部腐败气体膨胀以后自己撑裂的。要是没裂开,这尸体还不知道要在这躺多久。”
宋时锦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周围的荒地,又落回那块水泥墩子上:“也就是说,要不是这块水泥自己裂开了,那个工人就算路过也发现不了什么。”
“对。”林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油布盖着,水泥封着,就算是白天从这经过,顶多觉得是块废料,谁会想到里面封了个人。”
她蹲下身重新检查了一遍浇筑缝隙:“浇筑手法粗糙,工具简陋,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毛发或是遗留物,连搅拌水泥的痕迹都被刻意清理过,除了尸体和水泥块,这里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宋时锦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彻底收了,他踢开脚边一块碎瓦:“也就是说,现场除了能推断出凶手的大致行为逻辑,没有任何可用的物证,没有指向性线索,连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都不知道?”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风卷着尘土掠过废墟,带着挥之不去的腐臭与荒凉。
三无现场,零物证,零线索,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凶手模糊的行为目的,连最基本的死者身份,都依旧是一团迷雾。
楚黎枫轻轻点头,语气没有波澜:“是。凶手反侦察意识极强,抹去了所有能追踪到自身的痕迹,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只有死者。”
顾晴攥着笔记本小声插话:“宋队,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宋时锦扯了扯皱掉的衣领,看向还在仔细观察现场的楚黎枫,“楚检察官说得对,尸体完整封存,身份是唯一的突破口。”
“先把尸体运回法医中心,林野你尽快做详细尸检,提取有效DNA信息;顾晴,立刻联系信息科,发布无名尸认尸公告,把大致身高、死亡时间段同步上去,再排查近一周城郊片区的失踪人口。”
他转头看向林野:“林法医,这边尸体尽快运回解剖室,能提取到的有效信息全部整理出来,身高、年龄、性别、细节都别放过。”
林野白了他一眼,摘下沾着灰尘的手套随手丢进证物袋:“用不着你提醒,怎么比你妈还啰嗦。”
“先回市局。”宋时锦懒得多吵,摆了摆手,一行人踩着杂草与碎砖,陆续离开了这片弥漫着霉味与死气的废弃公地。
旁边的技术队开始忙活起来,收拾证物、整理设备,而那块裹着尸体的巨型水泥墩,好几个人合力才能挪动。
顾晴看着几个警员忙前忙后,下意识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想搭把手帮忙,刚碰到水泥墩边缘,就被宋时锦拦住:“你凑什么热闹?一边待着整理笔录去。”
他看着不远处几个缩手缩脚、躲在后面不敢上前的实习生,命令道:“你们几个,过来搭把手。”
几个实习生僵在原地,磨磨蹭蹭地挪过来,看着眼前庞然大物般的水泥墩,一个个哭丧着脸,哀嚎声此起彼伏。
林野从后面走过来,嗤笑一声:“宋支队指挥得挺顺手,动手全靠实习生。”
楚黎枫站在原地,又低头看了眼水泥台的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迈开脚步,朝着荒外的公路走去。
宋时锦跟在他身后,走到车边才喊住他:“楚检察官,顺路不?搭我车回市局,省得你叫司机。”
楚黎枫沉默了两秒,扫了眼天色,午后的阳光被荒草挡得斑驳,确实没再在现场停留的必要,便微微颔首:“麻烦了。”
林野摘下沾着灰渍的手套,随手丢进物证袋,白大褂下摆扫过杂草,冲两人点了下头:“我回局里做尸检,有结果通知你们。”说完便径直走向法医车。
楚黎枫转身准备离开现场,刚迈出两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荒草掩映的入口处,有个男人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
那男人的目光时不时瞟向中央那块水泥封尸的位置,却又不敢真的盯着看,只是匆匆扫过,眼神里透着股说不清的慌乱。
楚黎枫脚步顿了顿,顺着看过去,那男人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一僵,转身就要往荒草深处钻。
“站住。”宋时锦也注意到了,低喝一声,旁边的辅警立刻快步走过去。
辅警追上去,把那男人拽了回来。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辅警沉声问。
男人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
“这是刑侦现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不知道吗?”宋时锦皱着眉呵斥。
男人脸色一白,连连摆手:“知道知道,我这就走,这就走。”
辅警看他没什么异常,也没携带危险物品,只是神色慌张,便把他往现场外赶:“赶紧走,再逗留就带你回所里问话。”
男人连滚带爬地顺着荒草间的小路跑了,跑出去几十米还回头瞥了一眼,最终还是钻进了旁边的巷子,没了踪影。
楚黎枫没再多在意。这样的拾荒者或是好奇的路人,在这种废弃公地出现本就不稀奇。
宋时锦拉开副驾驶的门,朝楚黎枫一偏头:“楚检察官,上车。”
楚黎枫没说什么,坐进副驾驶,。
宋时锦发动车子,车里还飘着早上没散尽的咖啡味,混着车外带进来的一点尘土气。他单手打方向盘,车子颠簸着碾过碎石路,往主路上拐。
“楚检察官经常跑现场?”宋时锦瞥了他一眼,随口问。
“不经常。”
“那今天怎么亲自来了?这种案子,检察院派个人来对接意思意思就行了呗。”
楚黎枫顿了一下:“案子性质恶劣,上级让我来。”
宋时锦“哦”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以前在哪高就?调来市检察院之前?”
“一直在市检察院。”
“那怎么没听说过你?你这号人物,按理说早该如雷贯耳了。”
楚黎枫语气平平:“可能是因为没有到处跟人说自己叫什么。”
宋时锦:“……”
“楚检察官,”宋时锦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开口,“你刚才在现场看我的时候,我们以前见过?”
楚黎枫没什么起伏:“你看错了。”
宋时锦:“行吧,你说看错就看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见过你。”
楚黎枫侧过脸,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市检察院年度表彰大会,去年?”宋时锦想了想,“还是前年?记不清了。反正当时有个案子跟你们那边对接,我去了一趟,正好赶上你们在搞什么先进表彰。大屏幕上放照片,底下配了一长串头衔,什么‘优秀公诉人’‘业务标兵’——我当时还跟旁边的人说,这谁啊,照片拍得跟征婚启事似的。”
他故意顿了顿:“结果旁边那人跟我说,这人外号叫‘冷面判官’,办案的时候从来不笑,检察院的人都说他脸上那几块表情肌可能天生没发育好。”
“……”楚黎枫没接这话。
宋时锦侧头看了他一眼。侧脸线条很利落,下颌清晰,鼻梁高挺,整个人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看着不锋利,但谁都知道划一下就能见血。
“抽烟吗?”宋时锦从兜里摸出烟盒,晃了晃。
“不抽。”
“介意我抽一根?”
楚黎枫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烟盒上,顿了半秒:“介意。”
宋时锦:“……你这人跟我八字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