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勇谋 那个连父亲 ...
-
另一个世界的战斗悄无声息地展开,没有给等待者传来任何消息。
对于柳颐期来说,他所能做的,依然只有等待。
随着陆衔的身体轰然倒下,死寂再度降临在妖界。
他的身体膨胀了好几倍,充斥着漆黑的棘刺,骨骼已经完全结晶,把血肉绞在一起,混合着衣服的碎片,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人的样子。
柳颐期握紧手,后退半步,看着这具身体缓缓消融,渗入土地。
云笙的心骨就在他的手心里,已经完全碎了。最后时刻,他尝试阻止陆衔,但陆衔拼着命要毁掉这块骨头,最后一点灵力反噬心骨,从内撑裂,碎成十几块碎片——或者,用骨渣来形容才更加合适。
柳颐期像是忽然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原地站着。
在他面前,陆衔的身体溶解得很快,仿佛土地把他当成了食物,血肉和骨头像液体一样从黑色结晶上滑脱,转眼只剩下一丛灌木般的晶体。
原本深褐色的地面也变成了黑色。
举目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的土壤,还有大大小小无数这样的“黑色地带”,就像成片生长的霉菌。更远处的天边,一线亮橙色划清了天与地的分界,但那不是即将升起的太阳,而是缓缓逼近的狱火。
天空已经不会再有太阳。
云笙……
柳颐期低头,张开手掌。在没有风的世界,无论微小的粉末,都会在手心停留。
但那也只是一把保存完好、栩栩如生的尸骨,反复提醒着他发生的一切。
孟章只是自以为很了解身边人,他甚至不知道云笙早已有了心骨。
更没有想到,云笙的心骨会在鬼卯子手中。
你为什么……为我付出到这个程度?
从掌心飞出的风,轻轻托起这把残骸,它已经不堪承受任何灵力波动,瞬间连“骨头”这一形态都难以维持,化为粉末,从柳颐期掌心消失。
扑通。
云笙的心跳在他耳边震了一下。
柳颐期如梦方醒,闭上眼睛,透过龙契,感应云笙的位置。
扑通,扑通。
与陆衔开战以来,云笙的心跳就像鼓点一样在耳边敲打着,心骨破碎后,心跳声变得衰弱,但就在刚刚,他的心跳忽然重新变得有力。
因妄会不断吸收灵力,直到把他变成“凡人”。
有谁帮了他,给予他灵力了吗?
在他的“注视”中,云笙遥远而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柳颐期心中一凛:他也来妖界了。
没有片刻犹豫,柳颐期将平天剑和练水剑一左一右握在手里,向云笙所在的方向飞驰而去。
梵理的队伍已经行动了?
那么,他交给阿几的任务,此刻也应该结束了。
柳颐期并不喜欢各自为战的感觉,但现在,他也只能赌一把。
他必须赌,孟章看人的眼光是准确的,在最后时刻,他能够相信这些人,相信他们心里,也种着反抗的种子。
他必须相信,寄托在妖界的最初的希望,依然是所有人的目标。
我的战斗,是为了创造没有争端的,和平的世界。
轰——
脚下的大地,毫无预兆地剧震起来。
柳颐期立刻停下脚步。
他感觉到,一股磅礴的能量,正从地下深处喷涌,势如破竹。
这股力量排山倒海,冲破岩石,冲开山体,土地在寸寸撕裂中颤抖,发出沉重的悲鸣。
这股力量是压倒性的强大,如果云笙在这里,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颜色和形状,漆黑如夜,像一条长蛇,笔直地前进。
但即使是柳颐期,在最后的一瞬,也找到了它的突破之处。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一点,风障瞬间如双翼般展开,狂风呼啸!
下一刻,天崩地裂,巨大的石块被抛向空中,极速朝柳颐期坠来,又被风障搅碎,沙石瞬间遮天蔽日。
从狂暴的风沙里,一根无比巨大、裹挟着黑雾的棘刺悍然升起,无视碎裂的地面,直指头顶的苍穹!
那是什么?!
柳颐期将面前风沙挥散,飞身向巨大的尖刺而去。
但他很快就看到,随着这跟巨刺一同出现的鬼卯子,浮在巨刺前方,就像知道他会到来一般,负手而立。
“距离上次见面,有些时候了。”鬼卯子的长发被风掀起,那双阴郁的眸子如鹰目般盯住柳颐期,露出笑容。
柳颐期半句话都懒得说,双剑在胸前一挥,一金一青两道剑气交叉射出,扑向鬼卯子。
鬼卯子不闪不避,剑气呼啸而至,风已割开发丝。
夺目的闪光瞬间爆出,天地仿佛瞬间化为一张白纸,强烈的白光几乎将双眼点燃,刺痛袭来。
而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几乎震碎耳膜的巨响——砰!
两道剑气撞上鬼卯子的防御,能量横飞出去,他下方的土地被生生剜出一个半球型的坑。
烟尘散尽,狂风敛息,被柳颐期切掉的那一缕发丝,在坠落中化为一团黑雾,消失了。
“就这么着急送死吗?”鬼卯子无奈地摇摇头,“你甚至不愿意和故人叙叙旧吗?”
“……”
故人?柳颐期看向身后的塔,这就是所谓的故人?
朱雀的能量和白虎的能量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强行融合,又被鬼气侵蚀吞噬,在眼前的黑刺中流动着。
“你平时满地放刺就算了,费尽周章取了两块心骨,就是为了做一根刺?你是鱼吗?”柳颐期冷笑一声,“至少做一根骨头,我还能相信你是条狗。”
鬼卯子轻蔑道:“论狂吠的本事,还是你更胜一筹。”
“哼,我这是龙吟——”
柳颐期还击到一半,动作却忽然一顿。
那根巨大的黑刺里,还有第三股力量。
这力量非常微弱,就像一个人掉入暴风雨中的海里,巨浪一遍又一遍吞噬他的挣扎。
他是那么脆弱描写,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但他之于这片漆黑的怒涛,又是那么明显。
柳颐期的脸色变了。
“你说的故人……是他?”
“才感觉到吗?”鬼卯子露出怜悯的神情,“可怜的小东西,为了主子死了,主子也不会多看一眼。”
黑刺如同应和一般,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晶体爆出裂纹。
紧接着,从与地面接触的根部,逐渐显露四条黑线,向着命碑所在的四个方向延伸,像是四条令人不安的血管。
头顶浓厚的云上,传来雷霆般的裂声。
“你要用这东西破天?!”
柳颐期表情骤变。
“你以为你推倒的那座塔,是我用的?那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废物。”鬼卯子一笑,“这才是真正的通天塔!”
话音未落,鬼卯子的影子已经消失在眼前,柳颐期迅速后撤,忽然感觉背后汗毛倒竖,连忙转身格挡,鬼卯子从雾中伸出一只利爪,爪尖重重撞上双剑!
火星飞溅,金鸣迸响。
柳颐期被震得连连后退,双手虎口几乎崩裂,痛感令他眉头皱起。
“觉得不一样了?”鬼卯子缓缓从雾中现身,举起的鬼手恢复正常模样。
柳颐期不接他的话,再次用力握住两把剑。
“因为这座塔的力量都是我的。”鬼卯子慢条斯理地解释,“还觉得我要靠心骨才能抢到灵力?四座命碑都已成了我的所有物,你的妖界,正源源不断地为我供能。”
“只不过这两颗心骨,倒确实能给我增加点花样。”
仿佛是在向柳颐期展示,鬼卯子举起右手,掌心喷出一道炫目赤焰,柳颐期展开风障阻挡,但这炽焰碰到旋转的风,并未消散,反而随风旋转铺展,瞬间变成一面火墙,遮住了柳颐期的视线。
紧随其后的一团蓝焰突破火墙,擦着柳颐期肩头险险飞过。
居然被突破了。
柳颐期的眼睛落在飞弹尚未消散的弹道轨迹上,但又一颗蓝焰飞过火墙,向他射来。
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
在火墙之外,数以千计的蓝焰飞弹,划出追踪弧线,如雨点般砸向柳颐期。
柳颐期迅速移动,风障被火焰接管,反而成了视觉阻碍,飞来的蓝焰速度极快,距离极近,他必须先突破火墙的视线封锁!
飞旋的风团托着他的双脚,一路向侧方飞奔,绕过风墙,他看到墙的另一侧,还有几百颗蓝焰蓄势待发,它们悬浮在半空,仿佛璀璨星斗。
然而,鬼卯子不在那里。
柳颐期心中一沉。
中计了!
不暇多想,柳颐期再次格挡,但为时已晚,鬼卯子抓住他的咽喉,像是野兽撕咬猎物一般,将他重重一摔!
柳颐期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黑色巨塔上,突起的晶体应声碎裂,化作万千剔透粉尘,高高扬起——
柳颐期在这片闪闪发光的粉尘中,听到了一声渺远的尖叫。
流动的时间忽然变得异常缓慢,眼前飞来的蓝焰和火墙被短暂地按下暂停,在这一秒钟里,无数陌生的记忆涌向了他。
“那个跟在柳颐期身边的人,明天就要过来了,你和他年龄相仿,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盯好他,别让我失望。”
“做得不错,孟章想召他回去,也在我们的意料之外。我已经和陆家打好招呼,由他牵头,各家都会送孩子进去,云家的人选就是你。”
“你千万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要和云笙走得太近。拿不准注意的时候,去找那个叫绥晋的人,他会帮忙。”
这是云和的记忆。
灵力的激流之中,被撕扯的意识如同游魂般漫无目的地游荡,当黑塔破损,鬼气涌上来修复的时候,云和的游魂也随之而来,被柳颐期捕获。
记忆画面像群鸟从眼前掠过,匆匆忙忙地讲述他的一生。
“他竟然叫月宫做了颗仙丹!就那么怕死么?云和,你去销毁那颗仙丹。”
懦弱又胆小的少年看向自己的父亲,鼓起勇气说道:“我不想去。”
记忆中的声音和人脸都模糊不清,唯有情绪如浪波般拍击着窥视者的心。
这是那一天,世界崩塌的前夜。
微弱的反抗火焰转瞬即逝,少年被仆人们拖走,灌下因妄,随后浑身发抖,再度跪到父亲脚边,听他毫无感情的命令:“如果你想活,就去拿走那颗仙丹。”
云笙听到的并不是谎言,他们一直以来寻找的真相,就像顺水之舟,自然而然地呈现在眼前。
大战的混乱,天罚的震响,在重演过无数遍的故事里,这个不重要的小人物,吃下了帝君的仙丹,却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喜悦,跌跌撞撞奔向战场。
在那里,那具孟章的尸身中,他抓住了心骨。
“这是谁的心骨?”
场景转换,云和跪在鬼卯子面前,双手捧上心骨。
“回陛下……是孟章的心骨。”
“这是谁的心骨?”
云和在颤抖,鬼王的威压令他喘不过气。
“是孟章的心骨,我在孟章尸身中寻得。若有作假,陛下大可令我毁身销骨——”
那个连父亲都无法反抗的人,做出了此生最勇敢的叛逆决定。
于是,他形神俱灭,成了这团高耸通天的巨塔。
鬼卯子飞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柳颐期。
“咳、你还是改不了狗的习惯……”
“死到临头还想着占嘴上便宜?”鬼卯子轻蔑道,“你赢不了,陵光已死,执名就是个废物,你又是孤身一人,多年未有长进,而我已至大道……和之前唯一的区别是,这次不会再有人救你了。”
“你怎么不像对沈陵、云笙那样,再给你的爪子涂毒?”柳颐期啐掉口中血腥,“你玩阴招的功夫比你堂堂正正对决可熟练多了。”
“我要取朱雀骨,自然得先让他老实一些。至于那条蛇,他自己过来争抢,被我伤了,难道也要怪在我头上么?至于你——”
鬼卯子笑了笑,“没有给你下毒的必要,因为你我对决,赢家只可能是我,并且,我也懒得等你慢慢毒发,我想要的是,你今日就死在我面前。”
一条漆黑的裂缝,在鬼卯子背后张开,猩红与黑色交织的能量在裂缝中酝酿,宛如一只来自地狱的眼睛。
必须躲开。
柳颐期望着逐渐睁大的“眼睛”,如是想到。
但是……
已经到极限了。
陆衔在他胸口开的洞并没有愈合,正在汩汩流血,胸前殷红一片。
黑气从背后抱住他,就像一片沼泽,不断地夺取他的力量。
他握住两把剑,让剑首刺进晶体,支撑身体站起来。
我不能失败。
他听见心跳的声音。
鬼卯子身后,能量球噼啪作响,蓄势待发。
手中的两把剑隐隐发光,一双琥珀般半透明的金色龙角,浮现在在柳颐期额头。
心跳声越来越大,正向这里疾驰而来。
鬼卯子嘴角勾起一道残忍弧度,满蓄的能量球猛然收缩,化为一道利剑般的暗红闪电,笔直射向柳颐期。
同一时间,柳颐期举起双剑,迎着闪电飞起!
这是最后一搏,但没有关系,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这一次,他绝不让自己成为计划的变故。
瞬间的碰撞引发巨大的爆炸,排山倒海的冲击波里,两把剑寸寸折断,直到剑柄。
鬼卯子脸色忽变,柳颐期咬紧牙关。
从左边脱手的剑柄里,掉出一颗白色的小东西。
那是所有人都在寻找的,孟章的心骨。
仿佛想让所有人都看清那样,心骨在空中静止半刻,紧接着,向下坠落。
鬼卯子动了,朝它伸出手。
然而比他更快的另一只手,迎着冲击波的震荡,握住了那枚心骨。
所有的一切发生不过眨眼,白光从起爆点展开,吞没天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终于到来。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