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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有鬼 分头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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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进城的规矩?
柳颐期没有细想,防御屏障从他身上穿过,就像穿过一道瀑布,恍惚中带来浑身湿透的错觉。
没有经历过的人,被这种错觉吓了一跳,纷纷摸身上的衣服。在这样的骚动中,一道明媚强烈的阳光照在身上,他们正式进入了净源城。
净渊城内没有积雪。
暴风雪吹不进这座城,城内的云呈现圆环型,就像被自下而上一炮打散,露出湛蓝的天空与太阳。
连太阳都比城外的看上去大一些,落在身上,甚至能感觉到暖意。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街道非常整齐,两侧种着松柏之类抗寒的植物,久违地重见绿色。
街边开着小店,有人在做生意,有人在行走。
最明显的感觉就是安静,每个人都忙于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游手好闲、大喊大叫——就连小孩子也不会。
柳颐期尝试盯住每个经过的人,他发现这些人行色匆匆,对自己视而不见。
当年受到执名邀请,他到访过净源城几次,他知道这座城比外面广大的土地温暖很多,因为执名在用灵力不断驱散风雪。
但那时候的路人,好像没有现在这么“乖巧”。
是因为他们也被下达了命令,不能与进城的队伍交谈,所以都在回避吗?
就在这时,队伍走到了进门以后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柳颐期所在的一列忽然向左拐去,云笙所在的一列却依然向前行进。
就在这里分开了?
柳颐期心中一紧,再次寻找云笙的身影,云笙的目光也同时扫来,眼底可见金色。
他在用灵力感知这座城,表情凝重。两人视线相接,云笙动作停顿,显然是发现了柳颐期,接着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柳颐期不合时宜地想:在这时候的他眼里,自己是什么样子?
“那就是通天塔……”
他身后,某个男人开口说道。
柳颐期吓了一跳,只见他身后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的男性,长着娃娃脸,亮晶晶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逆着阳光的眉头微蹙,发出感叹。
前方,是一座纯白高塔。
那高塔与周围的建筑都不相同,它通体白如轻云,装饰线都是嵌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绚丽夺目。
它还没有建成,缺失塔顶,但只看圆形塔身,以及每一层的金环,都足够能感觉到其中的奢华。
孟章时期,净源城还没有这座塔,因此柳颐期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队伍就朝着塔的方向前进。
他们一直走到塔脚下,这里有一座木质结构的三层小楼,脚步不停地进入其中。
相比旁边的塔,这座小楼要简陋很多,简直摇摇欲坠。
整个队伍一共大概三十人,从楼梯进入二楼后,又拆分成两队,截止到柳颐期身后黑皮青年,后半截队伍被带到三楼。
推开走廊最大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百平大屋,一道帘子横隔左右,粗略一看,每侧至少有二十张床位,全部挤在一起。
柳颐期僵住了。
大门沉重的闭合声,仿佛重重的两次心跳,将他的精神打入谷底。
这是一间大通铺。
说好的进城就能过上好日子,指的难道是睡大通铺?
堂堂帝君,哪怕最落魄的时候,也只住过学校的四人寝,什么时候和这么多人同时睡过。
冷静下来,他又无比庆幸云笙和他不是一队。
不用睡这种乌烟瘴气、鱼龙混杂的房间……
不光是他,其他人也震惊于所见的一切,议论声低低响起。
“安静。”
领队向前一步,转身环顾众人。
那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穿着不太合体的官服,看上面的绣印,应当是府衙的小吏。
“今日起,你们就住在这里。”那人说,“你们都是遴选出来,身体强壮之人,因此,殿下把建‘通天塔’的工作交给你们。
“待通天塔建成,妖界恢复与天界的往来,才有可能飞升仙班,在此之前,再多努力也是白费,所以,建成通天塔,是净源城最重要的工作。”
片刻寂静,有人弱弱说道:
“……可我们没听说进来要做苦役啊。”
“何为苦役?”小吏把头一晃,双目锐利地攫住提问的人,像只捕猎的老鹰,“要是进城就能享福,城内生计谁来维持?比你们先进来的人,做的也是这些工作。”
异议者讷讷无言,低下头去。
小吏环视众人道:“谁还有异议,不愿做,就站出来。”
人群面面相觑,然后一阵骚动——真的有人站了出来,是柳颐期身后那个黑皮的青年。
“我不修通天塔。”青年说,“天界没有好东西。”
小吏眯起眼睛,一抬下巴,问:“你叫什么?”
“杜罕。”
“好,杜罕,你跟我走。”待杜罕站出来,小吏再次看向众人,“其余人留在这里,自己安排床位,今日休息,明天一早,会有人来安排工作。”
在此起彼伏的疑惑和迷茫中,小吏朝杜罕勾勾手指,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青年就这样被带走了,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剩下的人各自找了张床位,柳颐期选了里人群最远的,解下外套权当占位,出到走廊,向外眺望。
窄小的窗口,可以直接看到通天塔白色的墙体,下面堆着很多石头,等待被垒到墙上。
有人正在工作,机械地站在架子上,抹墙,摆砖,这些晶莹如盐的砖与白色的腻子顿时融为一体。
照理说,建通天塔应该是个大工程,为什么只有几个人在干活,剩下的都是新招来的?
柳颐期低头思索,手指在窗棂上摩梭,摸到一根凸起的钉子,低头看去,钉子斜着钉着一截木柱,用来填补窗棂的断口。也许是工期紧张,修补的人非常急迫,所以没有注意到钉子是歪的,就这样钉了进去。
木柱很新,窗棂原本的木头颜色更深,棱角也更钝,显然有些年头。
而断口处……
柳颐期眉头一皱。
借着阳光可以清晰地看到,断口处的木刺上有血迹。
血也印在了木刺上端的柱子上,留下半个椭圆形印记。
柳颐期盯着印记,眉间沟壑加深,伸手握住这根柱子,慢慢旋转,向外旋转,直到食指的形状与血迹重合。
手掌握住的地方,刚好是重新修补的那截。
所以——
有一个满手是血的人从外面爬这栋楼,爬到二楼时,他抓住了窗棂的这根柱子,然而,年代久远的木头受不住重量断开,他的手剐擦断面的木刺,把血留在了上面。
在什么情况下,会需要从外面爬上来?
心跳加速,再度看向白色巨塔,仿佛看到了浓浓的鬼气。
“喂,你。”
肩膀被人一拍,柳颐期猛然转身,是那个与阿几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别在那里站太久,”女人说,“这座城很不对劲。”
她打量着柳颐期脸,扬了扬下巴:“你是上周才来据点,一到就和统帅见面的?我叫狰,也是还乡军。”
“你的名字……你也是犬族?”柳颐期问。
“是啊,”狰一笑,露出两颗明晃晃的犬牙,“你从南方过来,肯定见过我那些没用的族人了。”
“印象深刻。”柳颐期也回以微笑。
狰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缩小了和柳颐期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但你来错了,这里可不像他们宣传的那样安全。”
戛然而止的血手印再次闪回眼前,柳颐期后退半步,双手环在胸前,同样压低声音:“愿闻其详。”
狰举起抬起左手,四指握拳,左手指向身后敞开的大门,“你出来的时候,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柳颐期确实没有注意过其他人在说什么,这时候竖起耳朵,从嗡嗡的底噪中辨析出几句话——
“我弟弟的信里一直说城里生活很好,让我们不用担心,还让我们也争取进城和他团聚,所以我才过来。”
“你弟弟还给你写信呢,我的姐姐自从进来,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我父母担心得不得了,让我进来找她。”
狰对着柳颐期使了个眼色。
“进来的路上你也看到了,那些人特别平静,”狰说,“简直就像……根本不是活人。”
如果不是活人,为什么会向外写信,还能连续写好几年的信?
见柳颐期眉头紧锁,狰继续说:“是不是梵理告诉你,进来以后要找阿冲?阿冲以前是还乡军的人,但因为还有家人,而且家人都在净源城里,梵理见他老是想家,就让他进城,算我们的内应。他进来以后,确实也在给我们寄信,信上说,他进了临渊宫,在帝君手下做事,直到上个月,他依然在宫里。
“但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看他的信的时候,也是那种感觉——太平静了。他进来已经有三十年,每一开始是三个月一封信,后来是半年,一开始,他抱怨怎么都找不到父母,后来,也就是从寄信时间变成半年一次开始,他就不再抱怨了,改说生活非常好,还希望我们也能进去。
“如果是梵理读到这些信,肯定能发现其中的问题,但是梵理一直没看。信都在寅星那,因为他是阿冲曾经的队长。但是寅星这些年,变得越来越懦弱了,他做副统帅,却不让我们主动战斗,而是不停地收留流民,还说服了梵理,先联系你们——人界的妖族。
“但是,外面的妖界早就不适合居住,还能从鬼族手中逃出来,跑到我们这里的人寥寥无几,派出去联络人界妖族的人,也总是杳无音讯,这项计划开展以来,你们是第二组自愿回来的人。寅星把时间全都浪费了,所有人都在白白消耗。”
说到这里,狰不爽地哼了一声:“他和玉栖矛盾爆发那天,我趁机溜进他的屋子,翻到了阿冲的信……不止是他,还有其他进城的还乡军们的信,全部都是那种生活美满,岁月静好的风格。我觉得太奇怪了,就决定亲自进来看看。”
柳颐期深深盯着她,片刻指了指窗棂的木柱:“你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看——”
狰探头张望,片刻眉头紧蹙:“什么意思,有人掉下去了?”
“建设通天塔的工人忽然全换一批,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柳颐期道,“但是结合你刚刚的话,我有种预感……”
他闭了闭眼睛。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愿意相信,所以阻止自己向下思考。
“……净源城里的“人”,可能不是人。”
狰瞳孔一缩,表情森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
执名帝君禹洺是他的好友,足以称兄道弟;他愿意舍弃神格,和自己一起创造妖界;他最先面对百鬼群伐,还想办法展开了保护整个妖界的防御阵……
在狰眼里,刚刚还笑着的青年,情绪忽然落寞。他向窗外眺望,目光越过碍眼的通天塔,似乎在寻找某个非常遥远的东西。
“我也希望我想错了。”半晌柳颐期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
狰欲言又止,她发现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种出生在妖界的小年轻,当她认真打量柳颐期时,才发现根本看不穿他。他的灵力非常奇特,就像根本没有躯壳,整个人完全是由凝实的灵力创造出来的,是一个脱离肉身的的灵魂。
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这么强的灵力?狰如此想道……真有这样的人,恐怕会生出心骨,怎么也该是另一个帝君。
“哎,算了,等我进去当面问他吧。”
下一刻,表情忧伤的男人晃了晃头,再回头时,已经换上了云淡风轻的微笑:“你的情报很有用,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身为犬族,是怎么决定加入还乡军的?”
狰一愣,咧嘴笑道:“你在提防我?看来被狗群骗得不轻。”
“没办法,出门在外,还是谨慎点好。”
狰向前走了两步,柳颐期发现,她找了一处几乎可以把自己完全和其他人的视线隔开的边角,然后开口:
“这个嘛,也没什么原因,狗群里总会出一两只不合群的,喜欢独来独往。在我之前还有个更著名的,他叫做獍。就是现在跑到鬼界的那个家伙,鬼卯子——”
天很快变暗,狰跟着其他人到下面去吃饭,柳颐期不吃陌生地方的食物,留在二楼,寻找其他血迹。
一通找下来,他在地板、床沿、走廊里,都看到了血迹。
血迹大部分都很旧,而且范围很小,磨损得也很厉害,不仔细看,只会当作木纹或者污渍。但柳颐期跟着云笙这么久,也能浅浅用上一招灵力追踪,足以发现血迹中不同于环境的灵力属性——近几年的血迹还有灵力残留,而更老的血迹,灵力已经消散,只剩下空洞的空白。
“……你听说了吗,有人去问在这里干活的的人了,那人好像疯了,问什么都不肯正面回答。到后来被问得受不了,就说‘有人吃人’!”
“会不会就是看到吃人才疯的?”
“怪不得突然招了一批人,哎,问他事情发生多久了吗?该不会就是前两天吧?咱们睡的这些床,都是那群死人睡过的?”
“谁还敢问啊!你胆子大,你上去问问?”
“我可不要……”
柳颐期躺在床上,一边看天花板,一边偷听旁边的人闲聊,顺着疯子的说法,血迹的由来愈发清晰。
但为什么有那么多年代间隔很久的血迹,难道住在这里的每一批人都疯了?
柳颐期越想越清醒,周围的人声却越来越弱,直到一阵带着寒意的风吹开虚掩的窗户,驱散了柳颐期继续躺在床上的念头。
索性起身,环顾四周,灯已熄灭,大家都躺在各自的床上,鼾声四起。
柳颐期轻手轻脚走出连环床阵,小心拉开房间门,来到走廊。
窗外,惨白的月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整座城笼罩在严格的宵禁中,没有任何人,哪怕是晚归的行人——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然而,当柳颐期的目光越过窗棂出去,映入眼帘的是紧贴地面的一层浓重黑色雾气。
柳颐期如此熟悉它,此刻只觉得看到了一场正式宣告。
他最不愿看到的真相,以最直白的方式,荒唐地呈现在眼前。
雾气之内,有许多看不清容貌的东西缓缓行进着,仿佛它们就是这场宵禁的监督者。
这一刻出现在柳颐期脑海中的,是那些守在门外,一轮一轮参加着资格排队的人。他们日夜期待的乐土,早已和外面一样成为了地狱。
梵理知道吗?还乡军的其他人知道吗?
他们知道净源城已经沦陷,城外的那些人已经是最后的旗手了吗?
“……”
柳颐期看向净源城中心,执名居住的高阁。
净源城是从什么时候堕落的,都做了什么事,他要去问个明白。
他收回目光,却见雾气愈发浓重,走路的黑影相继消失,进入了诡异的窒息般的寂静中。
下一刻,一张青蓝肿胀的大脸,披头散发地伸到了视线之内,两只大手直接击碎了窗棂,伸向柳颐期,正是抓人替身的伥鬼!
铮!
坚硬如铁的指甲与平天剑猝然相撞,巨大的声音足以惊醒房间内沉睡的人,也足以惊动雾气中的鬼影。
柳颐期瞬间后撤泄力,将这只泡发的伥鬼卡在窗棂的窟窿里,自己迅速翻开旁边的窗户。
他已经听到了同一层传来的脚步声,以及下面越聚越多的伥鬼。
一拳击碎窗棂,自己迈步而出,空中升起极小的旋风团,如汀步石般排开,延至通天塔顶。
刚刚他已经注意到,伥鬼不会离通天塔太近,刚好通天塔修得很高,在天亮之前,都能用来藏身。
净源城内虽然有灵力,但水属性的占比是压倒性的,空气中几乎不存在游离的灵力,卷出来的风团极其不稳定。
他如奔跑般迅速踩着风团跑过,身后,风团全部破碎。
从上方缺口跳入通天塔,抓住内部的简易栏杆,翻身蹲伏在楼梯上,谨慎地查看外面的情况。
鬼围在塔下转圈,但就是不肯入内。
看起来暂时是安全的。
下一步就是进城,但是在此之前,柳颐期必须先联系上云笙。一整天,他都只能靠着龙契连接的微弱的心跳震动,来确认云笙的安全。
现在,他终于能够仔细地确认云笙的所在位置了
柳颐期闭上眼睛,龙契开始发热,仿佛有一条线从自己心口牵出去。
长线笔直地穿过建筑和街道,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城中心,执名居住的地方。
柳颐期猛然睁眼,气喘吁吁,神色凝重。
龙契追踪的终点,云笙的灵力所在地,正是临渊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