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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后人 满腔热情能 ...

  •   人群再次涌动,循着几条小路离开。
      柳颐期动身,迎着人群的流向,向统帅走去。
      站在高台上的统帅很快看到了逆行的两人,盯住他们,居高临下地观察。

      这两个人穿着还乡军分发给流民的衣服,里面是窄袖内衬,外面是鹿皮袍子。走在前面的那个面容俊朗,虽然一路受到推搡,却不觉得狼狈,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给人一种无论跨过多少险阻,也定要走到近前来的坚定。

      跟在他身后青年,头上戴着一顶皮毛帽子,长发拢在胸前,显得很清秀,有种少年人的感觉。他不像另一个那样盯着自己,时不时看看人群,将他们拨开,这时候脸上就会露出稍带歉意的笑容。

      凭直觉,她认定他们是一对主仆。

      在还乡军中,她不认识这两个人,但在整个记忆中,似乎能找到类似的样貌,让她感到熟悉。
      疑问化作微蹙的眉头,直至两人站在台子下方,她才动了,调转枪尖,指向柳颐期。
      这是“不能再靠近”的表示。

      柳颐期在枪尖前方站定,开口道:
      “梵理。”
      这个名字一出,统帅的瞳孔猛然一颤,沉声问:“你知道我的名字?是寅星他们告诉你的?”

      “不,”柳颐期露出一个微笑,“你小时候我见过你。”
      梵理从来没听人说过这句话,也从没想过这句话能落在自己头上,脸上空洞了一瞬。

      “你父亲带你到我的宫里,你看到山上有鹿,父亲用我的锻刀厅给你做了一把‘万壑雷’的小型仿品,想教你狩猎,可是转头一看,你骑在鹿王背上,跟它们成了朋友。”

      柳颐期看向梵理手中的枪:“除了你,没人会一直用万壑雷样式的长枪,它的枪头太沉,只有你们家的人才舞得起来。”

      徐徐道来的共同回忆没有让梵理放下戒备,她先是捏紧枪,随后眉头再次压低,声音也变得冰冷:“孟章?不可能,他和父亲一起牺牲了!”

      柳颐期眉毛一挑,对她说出这句话非常开心,顺势把手搭在云笙肩上,介绍道:“原本确实死了,但是云笙愿意救我,多亏他,我现在能在这里和你说话。”

      “云笙……云家……你是被孟章捡来的阿笙?”梵理再次从记忆中找到了矛盾之处,“不对,阿笙早就投奔还乡军,你怎么可能……”

      就料到你会问这个。云笙摇摇头:“那不是我,那是云和在冒充我。”
      “云家的小儿子?”梵理面色阴沉,看了眼周围的人,收起枪,“你们和我来。”

      梵理气势汹汹,走路很快。
      路上经过了即来,他正忧心忡忡地和人说话,先看到梵理,连忙闭嘴不言,再看到梵理身后跟着的两人,又惊得把嘴张开了。

      柳颐期似乎觉得他很有意思,用眼神打了招呼。
      梵理则目不斜视地从所有人旁边路过,直到在一个单人帐篷前停下。

      这个帐篷显然一直在使用,已经非常老旧,上面装饰性得颜色褪得差不多了,顶部经过二次修补,打着补丁。
      这是梵理自己的帐篷。

      梵理把帘子一掀:“进来吧。放心,看不到不该看的东西。”
      说罢,她自己第一个走进帐篷。

      如她所言,帐篷里的东西非常少,仅仅是一些生活必备品。

      如果以现代人类的眼光看这间屋子,只能以“极简风”来形容。
      床、一只放着瓷杯的桌子、一个简易柜子,旁边放着敞开的杂物箱、门口还有个武器架。所有东西就这么多,东西少得就像刚刚搬进来,很难相信这顶帐篷都已经打过补丁。

      梵理把枪立在架上,从柜子旁边的杂物箱里拿出三个垫子,围着只有膝盖高的圆桌扔下,自己率先盘腿坐在最里面的垫子上,扬了扬下巴,示意柳颐期和云笙也坐下。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待柳颐期坐好,梵理即开门见山。

      梵理几乎不在自己的住处接待人,没有客套话,连水杯都没有多余的,桌子唯一的用处,就是在她聚精会神、倾身聆听时,能够撑住她的双臂。

      柳颐期和云笙对视一眼:“这就说来话长了。”
      梵理没有丝毫不耐烦:“说吧。”

      柳颐期清了清嗓子,结果刚准备开口,就被云笙按住了。
      云笙担心他语出惊人,连忙道:“我来吧。”

      在柳颐期失望的眼神里,他从为孟章敛骨时发现残魂附着开始,一直讲到用女娲土做出容器,带着“孩子”住在人界。
      梵理若有所思:“你说要用命来换,但你并没有死。”

      “是殿下救了我。”云笙说。
      梵理狐疑地看着他。

      “当然是因为我用了龙契,”柳颐期理所当然,“云笙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是我的心上人,我愿意跟他过一辈子……哎,别害羞啊,我就知道你肯定想回避这段,在人界不是好好的么?一回来就又跟我君臣有别……”

      云笙不好意思地对着梵理笑笑,露出来的耳朵像冻过似的红。
      梵理却没有调笑他,像听报告那样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所以你不是诈死逃走,而是以命换命。”

      她的语气很机械,云笙敏锐地察觉出其中隐隐的遗憾,说道:“我只是幸运。一开始带走殿下神魂的时候,我没想过这件事能够成功,多亏我在人界的师父弄来了女娲土,后面女娲土的身体粉碎,也全靠殿下自己魂力强大,能维持神形不散,让我有时间解开封印。其中艰难,有任何一项没能成功,殿下都无法站在此处。”

      “我知道很难,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当时也有这种魄力,也许也能救我的父亲。”
      “你那时候还没有云笙一半高呢。”柳颐期说,“不要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你父亲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我只是想想,”梵理再次看向云笙,“毕竟我找到父亲的时候,他的心骨已经被取走了。不像云笙下手快,能先鬼族一步取走心骨,而且藏了这么多年,至今都没让他发现。”

      “啊,”云笙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腼腆笑道,“只是运气好,鬼卯子一向看不起人界,觉得那地方没有灵脉,难以在他的计划中成大事,否则也不会放任自己那些手下在人界肆意妄为,直到殿下归来才发现事态严重,匆忙堵截。”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伤,“抱歉,我们原本是想和陵光帝君一起,带着监兵帝君的心骨回来的,但是最后一刻被鬼卯子抢走,陵光帝君也被抓走了。”

      梵理也看向云笙手掌的伤口:“你身为孟章手下得力干将,带着他在人界躲藏这么多年,实力难道也是假的,对上鬼卯子,连一招都接不下么?”

      这话过于出言不逊,云笙本就觉得没能护住心骨过错在自己,听到监兵的女儿都这么说,内疚之情更是强烈。
      柳颐期脸色骤变,眉头紧皱。

      “原来就连能从鬼卯子手下逃生、在他眼皮底下复活的孟章,也挡不住他的一击,”梵理却好似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笑了两声,“那我们这些从各地逃难而来,体弱、伤残,连吃饭穿衣都要求人施舍的临时队伍,可更有违‘还乡’之名了。”

      “你这个统帅的名号,难道是众人看在你监兵女儿的身份上,颁发给你的?”因为愤怒,柳颐期说话也尖锐了很多,“听说你们在这里已经住一百多年,这一百年来,你们最大的努力,就是打出一条通往人界的路?”

      梵理道:“我那时候是有满腔热情,可满腔热情能当炮火吗?满腔热情的人……只做得了柴火。”

      监兵死时,梵理的年纪也就相当于人类十五六岁,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再加上还有几个兄弟,所以父亲从来没有想过把她也培养成战士。

      可是一夜之间,先是父亲死了,然后是母亲、大哥在一周内相继死去,大哥死讯传来的当天,二哥带着她和弟弟往北走。这时候他们已经不再是威风凛凛的白虎一族,他们的年纪都不大,也没有父亲那样深厚的修为,就算身世再显赫,逃跑时,和其他的妖兽也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路上,最小的弟弟先死了。
      弟弟是被恶鬼抓伤,很快被高浓度的鬼气腐蚀,也变成了鬼,二哥杀死了他。
      接着是二哥,二哥倒没有变成鬼,他是最像父亲的人,逃难的队伍遇上了前来捕食的鬼群,他为了让队伍离开,跑上去拖延时间,结果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在失去全部家人后,梵理遇到了更多的流民,其中不乏从各个地方逃出来的,原本隶属各个帝君麾下的士兵。于是她做了个决定,她想要自己成立一支军队,自己被迫离开家乡的这条路,未来要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走回来。

      “那时候其他的土地还没有现在这么荒芜,我去了父亲死去的地方,没有找到万壑雷,也没有见到他的身体,或者说,本来应该是他身体的位置,只剩下了一点铁甲的碎片。”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似乎在想如何讲述后面的内容。
      最终,个中艰苦轻飘飘带过,再开口时,她说:“离开那里没多久,我就成立了还乡军。”

      刚刚成立的还乡军实力很强,那时候的参与者大多是帝君麾下的战士,他们配合执名,守住了净源城,并在城外驻扎下来,由净源城提供物资,终于在净源城创造出妖族最后的和平土地。
      然而,至此以后,状况急转直下。

      “后来,鬼王也设置了一个帝君,收走了净源城以外的妖界。有他在后,那些叛变的妖族就与鬼族勾结起来,正面攻打我们,许多战士牺牲了。”

      “战士死完,就剩下普通人,普通人正面打鬼族,死亡的人数涨得更快,”梵理盯着桌上干涸的水杯,“我想不能再让牺牲继续了。那时候,逃来了很多人,净源城里装不下了,我就让我的人收留他们,留在外面。

      “我一直觉得很快就能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壮大军队,然后打回去,所以我没有在据点真正驻扎下来,一直住在营帐里,方便随时拔营。没想到,流民们不愿意加入,他们无所谓住在哪里,只想要吃饱饭,而且还告诉我,外面的力量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了。

      “所以,我想,如果能把逃到人界的族人找回来,扩充队伍,也许能增加胜算。于是我凑出一些离开家时带来的东西,准备先与人界的族人联系上。就是这个时候,‘阿笙’找到了我,还带着松髓香。他说自己有办法去人界,可以负责这件事。”

      提到“阿笙”,梵理抬起头,盯着真正的“阿笙”:“我很信任他,因为他成功在人界联络到了不少人,也因为他说自己同样经历了重要之人的死亡。但是,每一次我问他有没有族人消息,他都告诉我,没有人愿意回来。这些年,唯一主动展示回来意愿的人,只有你们。”

      她露出一个既像是悲伤,又像是悲悯的微笑:
      “离开妖界的人里,只有你们选择回来。”

      柳颐期道:“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你想听我真实的想法?”梵理说,“我不知道。今天葬礼上的混乱,就是还乡军的现状。这支队伍中的很多人,并不相信我们真的能打,只是加入还乡军,还能吃得上饭,而还有能力做点什么的人,他们的信物都已经挂在了同归树上。”

      “我空有一腔热情,却并不知道怎么才能经营好一支队伍,白白浪费了许多族人的性命,”梵理说,“所以今日,我想把它交给你——”
      “我不要。”柳颐期挑眉,“内部都做不到统一的队伍,哪有反击的力量?”
      “……好,”梵理垂下眼睛,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你们找我是什么事?”

      “你们的队伍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没有办法相信自己会成功。”柳颐期淡淡道,“你的目标太过远大了。相比之下,我的目标就具体很多:我要进入净源城,找执名谈谈。”

      “执名殿下最近不见任何人,我这次进城也没能见到他,是他的手下与我谈的。”

      “我不相信如果我出现在他面前,他会不见我。”柳颐期说,“我虽然不要还乡军,但我希望能和还乡军合作,帮助我进城。据我所知,你现在是整个还乡军据点,唯一能自由进出的人?”

      梵理点点头,“但也不是自由进出,我进去的日子是固定的。净源城会开门,接收一批人进城,这个日期也是固定的。”
      柳颐期笑道:“固定时间入内?执名以前可是我们之中最不守时的人。”

      “所以,你想怎么样?”梵理问。
      “隐姓埋名,微服私访,直达天听。”柳颐期说,“下次开门是什么时候?”

      “一周后。”梵理道,“他们会打开城门,挑选有意入城的人。如果你们能进去,就可以去找一个叫阿冲的人,他是最早进城的人之一,至今还和我们保持着联系,我可以把你们的事告诉他。”

      “不着急。”柳颐期说,“事以密成,不好和盘托出。但你确实可以写封信,问问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等我们进去,可以由此找到他。”
      梵理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帮助你。”

      气氛终于轻松了几分,三人都站起来,云笙见他们聊完,准备先到外面瞪着,却被柳颐期抓住手。

      “哎,等等。”柳颐期握着云笙的手,看向梵理。他比梵理高出一头,看人时视线向下,俊眉一挑,气势全开:
      “与鬼卯子对峙本就凶险,我的人差点把命赔进去,还要被你说‘实力是假的’,你是不是应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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