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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家仙 你受的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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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泥偶造型相当简陋,整张脸的五官都被敷衍塑出,只有嘴巴相当夸张地挖了个很深的洞,看起来就像在张大嘴巴,拼命吸食什么东西。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它躺在沈陵手心的时候,那与身子黏在一起的胳膊和腿,似乎在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幅度挣扎,看起来就像在持续地微微颤抖着。
这是活的泥偶。
柳颐期看着这东西,心中有了猜测,向云笙无声确认。云笙神情极为严肃,显然认出了它。感受到柳颐期的视线,云笙以口型说:女娲土。
女娲土。果然是这个东西。
赵母瞪着那个人像,声音颤抖:“这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把你孩子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沈陵淡淡道。
“怎、怎么可能……他给的东西,他怎么会害我们……”
沈陵这会儿已经完全抛弃了那套“营业”的说话方式,走到赵母面前,让她能看清这个面目模糊的泥偶:“所以,为了救你的好儿子,你们最好不要再有任何隐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姓张的亲戚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父撂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赵母看看病床上的儿子,叹了口气。只是这一瞬间,她好像就已经苍老了许多。
“我们去外面说。”
她站起来,穿过所有人,走向客厅。
赵琦的确对柳颐期说了谎,他家并不是什么天师世家。他的父在一家公司当经理,母亲也只是做些代购生意,两人都是普通人。
但母亲的远房亲戚,的的确确有些仙缘。据说他自幼便上山拜了师傅,二十年来几乎不下山。
赵母当年看自己的孩子学业无望,想过也送他去拜师,然而当初收下她这个亲戚的宗门,却告诉她这个孩子根骨不佳,即使进门也不会有什么好成绩。
但为了磨磨孩子的心性,赵母还是把找去送进山,和其他弟子一同修行了一段时间。
这段修行也算有些成果,回来以后,孩子倒真的安分不少,并且,他还带了一只狐狸回来。
赵母一直把那只狐狸当宠物养,从来没想过他其实可以变成人。
“你现在还能联系到这个亲戚么?”柳颐期问。
赵母摇摇头:“他不用手机,之前联系我,也是托人寄信告知。说是师父要他出山历练,他带了几个‘金水送财’,放在家里能聚财,孩子他爹最近事业不顺,我也是一时糊涂,才……”
“那人的名字,宗派的名字,你知道么?”
赵母又点点头:“知道,说是谛灵山派,那个人姓张,应该是叫……张冶。”
柳颐期的脸色变得十分好看。
在街角突然出现的神秘道士,自称是首次下山,已经和山下的生活脱节。
种种诡异的巧合,在此刻连成了巨大的织网,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张冶抱着的那只狐狸的身份,此刻也终于得到了揭晓。
柳颐期凑到沙发旁,碰了碰坐在沙发边缘的云笙,小声道:“张冶怀里的那只狐狸,不是因为怕你才叫的。”
他指了指自己,露出看破真相后的一丝嘲弄:“我曾经和胡玖见过一面,他认出了我。张冶怀里那只狐狸,就是赵琦的‘家仙’胡玖。”
柳颐期开始后悔没有找他要联系方式了。
云笙手臂支在扶手上,脸色倦容清晰可见,但他仍然蹙眉思考,听完柳颐期的话,问赵母:“张冶带了五个金蟾下山?”
“你们在外面……果然听到了。”赵母恍然发笑,“是的,我看到的有五个。我想,他应该并不是为了杀我儿子,只给了我那个下了咒的金蟾吧?”
“你说的对,剩下的四个金蟾可能也有问题。”柳颐期道,“我们要去追踪这个人。”
赵母以怀疑的目光看向这个说话的年轻人。
“你不是说,你是我儿子的同学吗?你们是不是和姓张的是一伙,合起来骗我?”
柳颐期搭在云笙肩膀上,微微一笑:“这是大学生兼职,我在给我哥当助手。”
手指下的身体不安地动了动,云笙扶着额头缓缓起身,随后对赵母颔首,轻声说:“赵琦的情况已经稳定,把他和泥偶分开,他就能逐渐回复,等我们解决施术人,他就能醒过来了。”
从柳颐期的角度可以看到云笙忧心忡忡的目光,他似乎并未因救下赵琦感到欣慰,身形一晃,向门口挪动脚步:“我们就不继续叨扰两位——”
“太好了……”赵母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中,情不自禁露出笑容,随后意识到自己失态,也站了起来:“谢谢,你们的报酬……”
轮到对钱最有兴趣的沈陵出场了。沈陵示意柳颐期和云笙先出去,快步走到赵母面前,笑容和煦:“和我说就好。”
趁沈陵控住赵母,两人带着泥偶离开赵家。
电梯上,柳颐期问:“这个小人就是用女娲土捏出来的?女娲用土造人,这东西是活的?”
云笙说:“是活的。”
“那要除掉它,是不是……”柳颐期在泥偶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泥偶仍然在微微挣扎,那样子十分诡异,仿佛真有个小小的人被困在人形的麻袋里。
“是。”云笙点点头,“女娲土和普通泥土最大的区别,就是能装载魂魄。只要往里面放入魂魄,它就有意识、能感知。”
“魂魄从哪来?”柳颐期放在泥偶脖子上的手指加重了力度,那个小东西挣扎的幅度更大了,甚至发出了尖叫——不同于咽喉发声,叫声更像灵魂的震荡,变成一阵剧烈的耳鸣,同时刺入在场的两人耳中。
“一般用制作者分裂出来的魂魄,或者刚刚死掉、尚未消失的魂魄来制作。”云笙解释,“如果以灵魂的观点去看待,它们实际上就是分离魂魄的那个人……”
不是另一个崭新的生命,而是对一个存在的人的复制和延续。
柳颐期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好像自己这副躯体,就是一个装着孟章灵魂的躯壳。
电梯门打开,他若有所思地向外走。
“我……”
身后却传来一声闷响。
柳颐期猝然转身。
从给赵琦渡灵力开始,他就处于透支状态,几乎是恍惚着坐在赵家的客厅里,柳颐期拍肩的时候,他几乎支撑不住那只手的重量。
此刻,疲乏的神魂终于难以维持身体运转,他只能看着柳颐期离他越来越远,竟与多年那个远离的背景重合——
他心神震颤,悲哀与绝望忽然间海啸般灭顶而来,胸口、手臂浮起鳞片,向后重重的撞在电梯的金属门上。
咚!
然后,前面的那道身影回头了。
那是个颇为坚实的怀抱。
云笙头晕目眩,胸腔震痛,他并不知道自己口鼻出血,也不知道自己的手,紧紧与柳颐期的手相握。
柳颐期把他抱了起来,走到楼外,走进阳光下,他的皮肤长出鳞片,淡白底色,七彩华光,随着步伐的颠簸,折射出钻石般的闪光。
“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太累了,他不想再坚持了,他想在这个声音身边,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上一觉。
但他在哪里?云笙茫然地寻找声音源头,被柳颐期轻而易举地抬起下巴。
“看着我,”柳颐期收紧手指,带来绵延的疼痛,他提高音量,呼唤那双眼的失焦视线,“看着我,云笙!”
不对,怎么会听到他的声音?他明明已经死了,自己亲手确认过的。
而且,他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叫过自己的名字,好像担心自己会离开似的。
“……云笙,醒过来!”
不是孟章,在他身边的人有另一个名字,是他起的名字,他叫做……
“我是柳颐期,看着我!”
另一只手从后托住了云笙的后脑。
“咳——咳咳!”云笙咳出一口血,终于从游魂似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柳颐期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但这一次,柳颐期牢牢抓住了他。
“你已经咳了很多次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笙抹掉嘴上的血:“没事,只是给出去了太多灵力……”
“你在骗我。”但柳颐期强硬地打断他,否认了这一点。他目光深邃,像剥开硬壳那样,强硬地戳穿云笙的伪装:“你喜欢用灵力消耗做挡箭牌,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灵力消耗的症状是嗜睡,但你一直在吐血,你的手臂——”
他抚摸云笙的手臂,星星点点的鳞片此起彼伏地闪光。
他被骗了太久,直到他自己也体验过灵力透支,睡了几天几夜,终于发现了其中一点微妙的区别。
“追踪女娲土的那次,你吐血了,给我治伤的时候,你也吐血了,还有更早的时候,遇到罗刹的那天晚上,我醒了,看到床上有一滴血。罗刹对你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消耗大量灵力的才能制服的恶鬼,你在我的房间里,在我的床边,也曾经吐过血。”
柳颐期”目光锐利,如鹰爪攫取猎物般紧紧盯着他:“难道做这些事情,都会有同样的症状吗?”
云笙无措地睁大了眼睛。
他不知道柳颐期竟然能从细枝末节中推断出这么多东西,原地愣住、动弹不得,即使柳颐期捧住他的脸,这么僭越的动作,他也没有制止。
“你一直瞒着我,瞒了相当久,”柳颐期蹲在云笙所坐的长椅旁边,自下而上地仰视他,如此一来,云笙无论看向什么地方,都躲不开他的目光,“我查过你的症状,这是魂魄缺损的表现,你魂魄有伤,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查过……?柳颐期不是整天粘着他吗,到底是什么时候查的这些资料?
柳颐期仿佛猜到他想说什么,拿出手机,打开和阿几的聊天记录。竟然就是在他们调查女娲土那天,去警局看监控的时候。
“我可以不听你对我的态度,因为我相信,你已经知道我和孟章是有区别的,我会比他做得更好,”柳颐期顿了顿,那目光中竟然真的有一丝难过,“但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事。你受的这些伤,究竟是不是和我有关?”
“……”
空气一下非常安静,柳颐期正等待着他的回答。
沉默过后,云笙低声道:“我曾经……也分裂过魂魄。那时候我刚从妖界逃到人界,为了活下去,我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如果你想问我的病症是怎么回事,”云笙说,“就是那时候割裂魂魄的后遗症。”
一场干瘪的演讲,就这样到此结束。
只等来这么简单的两句话,柳颐期还是不死心:“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恢复?”
“没有办法。”
沈陵的声音突兀地冒出来。
柳颐期一记眼刀飞去,只见沈陵从楼门走出,身影从阴影中亮起,后面跟着看热闹的郑风。
一阵风从两人间穿过,无数落叶随风而去。
“魂魄的损伤是永久的,不可逆转,”沈陵对柳颐期解释,眼睛却看着云笙,“它是灵魂的缺失,必须用其他灵魂填补。”
“填补?”
“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替死鬼,那么多丢了魂的人,那么多肉傀,”沈陵一直走到柳颐期面前,伸手,“那只泥人呢?”
柳颐期张开手。
从抱住云笙开始一路走到这个长椅,他都紧紧攥着拳头,拳头里面的泥人变成了两截,身首异处,它已经不再抖动,也不会发出那种灵魂层面的尖叫了。
虽然它“活”的方式还有争议,但现在是的的确确,没有争议地“死”了。
“……”沈陵没接过去,“你手还挺快。”
“如果泥偶里面的魂来自制作引魂阵的人,你和云笙在给赵琦注入灵力的时候,就已经惊动他了。”柳颐期道,“所以留着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增加所有人的痛苦。”
见沈陵并不惊讶,柳颐期就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你和云笙都知道这个道理,但你们都没有出手,我想,你们可能出于某种原因下不去手,所以我就出手了。”
“……万一云笙要靠这个追踪对面呢?”
“追踪术已经不管用了,那人能在海纳堂故意设陷阱伤云笙,怎么可能在这里失误。”柳颐期道,“接下来我们只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找到剩下的金蟾摆件,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有泥偶;第二,找到张冶,问清楚情况。”
沈陵挑眉:“安排任务?”
柳颐期道:“我和云笙见过张冶,由我们去找。”
“我们追踪金蟾?”沈陵刚说出口,忽然卡壳,“不对,这事跟我可没什么关系,我只是——”
“我们追踪金蟾。”
他身后,郑风忽然道。沈陵猛地回头,攻势逆转,变成柳颐期在看热闹了。
“你能干什么?”沈陵咬着牙问。
郑风说:“如果真有咒术,这东西不可能卖给懂行的人,懂行的人必定能看出里面的陷阱,而不懂行的人,买它是为了求财。所以,这件事靠钱就能解决。”
郑风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手机,他不知从哪学会了用交易平台,正发出一条求购需求:“寻找同款‘金水送财’,里面是赵家被打碎的金蟾照片”,可怕的是,已经有人在联系他了。
“你哪来的那么钱?”沈陵咬牙切齿。
“手下。”郑风理所当然,“我只需要等着进贡就行。”
沈陵:“你手下不是那群蓝色的狗吗?”
“那是宠物,”郑风微微一笑,“我不当鬼王,只是因为我懒得当。”
沈陵白眼翻上天,抓起柳颐期手里的碎泥人,转身便走。郑风好整以暇地跟上。
“我用追踪术,看看能不能找到张冶。”长椅上,云笙轻轻道。
“不用,”柳颐期转身,对云笙伸出手,“你要知道。人族的思维方式也很省力,只要让别人干活就行。我们回海纳堂,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