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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003 ...

  •   暮色沉沉覆压整座摄政王府,角楼更夫敲落梆子,两声沉钝声响漫入夜幕,惊起檐下栖鸟,振翅掠入无边暗色里,转瞬无踪。
      江清眠静坐窗下,膝头摊开一卷旧兵书。目光看似落于纸页字句,心神却早已随沉沉暮色沉落无底暗流。
      庭院老桂盛放,晚风卷落细碎金蕊,落得满院馥香清甜,静谧温柔。
      可白日后院那场刺杀,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刺客被押入书房审讯,彻夜无声,无半分结果。
      她心底通透,那一场突兀行刺,从不是鲁莽妄动。刀尖所向、时机所择,步步精准,背后必盘根错节,牵着朝堂暗处汹涌暗流,亦裹着陈年未灭的恩怨纠葛。
      “王妃,夜色深了,该用晚膳了。”
      晚晴提着一盏琉璃暖灯轻步而入,暖黄光晕破开屋内昏沉。少女眉宇间的惶然尚未散尽,语声犹带余悸:“王爷特意吩咐后厨炖了乌鸡汤,专为给您压惊补身。”
      江清眠缓缓合卷,抬眸时眉眼温宁,轻声宽慰:“事已落幕,不必挂怀。”
      “可那刺客竟敢潜入王府行刺陛下,胆子实在滔天。”晚晴仍心有余悸,“也不知王爷能否审出幕后真凶。”
      江清眠指尖轻蹭书卷纹路,神色沉静无波:“王府守备森严,外人却能轻易潜入,绝非散兵游勇。萧辞城府深沉,洞察机微,此事自有分寸。”
      数日相处,她早已看清,这位摄政王冷眼控局、运筹笃定,寻常伎俩,根本撼动不了他半分根基。
      话音方落,院外沉稳脚步声渐近。
      管家周福提灯入内,躬身垂首禀报:“王爷于书房连夜审讯,无暇前来用膳,特意命下人送来膳食,嘱王妃早些安歇。”
      食盒开启,四菜一汤排布整齐。乌鸡汤温润清补,其余菜式皆是清鲜适口,无一繁复重味,尽是她平日偏爱口味。
      细微妥帖,不动声色。
      江清眠眸光微顿,轻声道:“替我回禀王爷,公务操劳,务必保重自身。”
      周福领命退去。
      晚晴由衷感慨王爷细心体贴,句句皆是暖意。可江清眠执筷浅食,心底寒意却未减半分。
      白日刺客眼底那股至死不灭的阴戾狠绝历历在目,这般死士,从无单打独斗。
      暗处杀机,从未真正消散。
      草草用过晚膳,她遣退侍女收拾残局,独自移步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陈旧的大周疆域舆图。纸页边角磨损褶皱,可见常年翻阅摩挲。
      指尖轻轻落于西北雁门关。
      三年前,其父便是战死于此地。
      当年边关战事惨烈,大曜险胜退敌,换来的却是一代将门主将陨落沙场。朝廷战报措辞含糊,寥寥数语盖过整场血色厮杀,只落笔一句——老将力战殉国。
      可她不信。
      父亲半生戍边,戎马一生,沉稳老练、战功赫赫,怎会轻易折于一场寻常战事?
      旧岁家书字里行间皆藏隐晦疑点,蛛丝马迹层层指向——军中有奸,内策祸乱。
      昔日江家倾覆,她一介孤女无权无势,纵满心疑窦,亦无力深挖分毫。
      而今她踏入摄政王府,栖于权枢之侧,终于得见拨开迷雾的契机。
      正凝神沉思,窗外忽掠来一缕极轻极厉的破风之声。
      不是飞鸟振翅,是武者踏夜的利落气劲。
      江清眠眸色骤然一凛,心神瞬间归位。她不动声色卷好舆图归架,身姿轻转,缓步立至窗前,佯装闲看夜色月色,静敛所有锋芒。
      夜色浓稠如墨,残月孤悬,庭院寂寂无声,看似安宁无虞。
      可她自幼习武,感官敏锐远超常人。一缕隐匿极深的气息,正悄然游走于王府夜色之间,落脚无声,熟稔穿梭于重重院落。
      来人对王府布防、换班规律、暗道死角,了然于心。
      绝非寻常窥探之辈。
      目标唯有两处——书房审刑之地,或是囚押刺客的柴房。
      要么刺杀萧辞,要么灭口断线索。
      江清眠眸光沉冷,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握住一柄贴身短匕。
      短匕是兄长昔年所赠,小巧锋锐,伴她蛰伏数载,从不示人,是她藏于温柔皮囊下的最后底牌。
      她未惊动院内守卫,低声嘱咐晚晴闭户勿出,随后轻推房门,身形一纵,悄无声息没入沉沉夜色,紧随那道黑影之后。
      她步法轻渺,气息尽敛,完美融于晚风暗影。前方黑衣人一心奔行,全然未觉身后多了一道尾随的身影。
      此人身法老练、避防精准,每一次落脚都堪堪错开巡守卫队,显然是久经训练的顶尖死士,行事缜密狠绝。
      一路追踪,江清眠心底沉沉下坠。
      摄政王府守备森严、层层布防,此人却如入无人之境。这般隐秘势力,远比她预想的更为可怖根深。
      眼看黑影逼近书房后窗,值守护卫骤然察觉异动,厉声大喝:“有刺客!”
      行踪暴露,黑衣人不再隐匿,身形骤疾,提刀猛劈窗棂,欲强行闯入劫囚。
      夜色瞬间打乱,巡院护卫持兵合围,脚步声、喝止声响彻庭院。
      绝境之下,黑衣人凶悍不减,挥刀奋力突围。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凛冽长剑自暗处破空直刺,锋芒锁死对方周身退路。
      是萧辞贴身统领,秦风。
      刀剑相撞,火星迸溅,巨力震得黑衣人连连后撤,四面八方尽是王府精锐护卫,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束手就擒!”秦风沉声喝止。
      黑衣人眼底翻涌阴狠,忽而狞笑一声,抬手甩出一枚浓烟暗器。
      黑雾瞬间暴涨,顷刻笼罩整片院落,视线尽数被遮,混沌漆黑,难辨方寸。
      众人仓促戒备,阵脚大乱。
      江清眠隐于廊柱阴影之下,目光穿透浓浓烟瘴,清晰捕捉到对方动向。
      他未曾逃遁脱身,反倒调转方向,直奔囚押刺客的柴房——宁死灭口,不留半点线索。
      心底警弦骤绷,江清眠提气纵身,轻功掠夜疾追而上。
      转瞬追上黑影,对方正挥刀猛劈柴房门锁,察觉身后劲风袭来,回身便是一刀,刀势毒辣,招招奔着夺命而去。
      江清眠侧身灵巧避过,袖中短匕骤然出鞘,寒光一线,直取对方要害。
      突袭猝不及防,黑衣人惊骇失色。
      他从未想过,那名世人眼中温婉柔弱、手无缚鸡之力的摄政王妃,竟身怀这般凌厉身手!
      仓促格挡之间,他衣袖被利刃划开,皮肉见血。
      “竟是你!”黑衣人又惊又怒,满眼难以置信。
      江清眠不言不语,招招精准克制,寸寸锁死对方攻势。
      她心知肚明——今夜一旦被他灭口成功,三年前江家旧案、军中内奸、朝堂暗流,所有隐埋的真相,都将彻底沉入黑暗,再无探寻之机。
      夜色僻院,两人瞬时缠斗一处。
      江清眠近身灵巧、招法精妙,黑衣人刀势凶悍、搏杀亡命,十余回合僵持不下。
      黑衣人深知拖延必死,眼底掠过决绝阴狠。
      他虚晃一招逼退江清眠,反手摸出一枚泛着幽蓝冷光的淬毒暗器,聚力一掷,直奔柴房之内!
      宁可毒杀囚犯、斩断线索,绝不留半分活口!
      毒影破空,瞬息将至。
      江清眠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虑分毫,纵身飞扑上前,以肩头硬生生拦下这枚致命毒器!
      “噗嗤——”
      暗器入肉,刺骨剧痛瞬间炸开,霸道剧毒顺着血脉飞速窜流四肢百骸,四肢瞬间泛起麻木酸胀,周身气力飞速溃散。
      “小姐!”
      晚晴终究放心不下悄悄尾随,目睹这一幕,瞬间失声落泪,肝胆俱裂。
      黑衣人见计谋得逞,面露狞笑,转身便欲遁逃。
      可下一瞬,一道滔天怒意的沉厉掌风,裹挟满院寒煞破空而来!
      “敢伤她,找死。”
      嗓音低沉暴怒,碎尽夜寂。
      萧辞踏夜而来。
      仓促回身抵挡的黑衣人,根本接不住他含怒一击。骨骼碎裂声清晰刺耳,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重重撞上墙垣,吐血昏厥,再无动弹之力。
      萧辞全然不顾倒地刺客,阔步上前。
      望见她肩头深插的毒刃、浸透血色的衣料,那张素来冷峻无波的面容,骤然惨白。
      深邃瞳孔猛地收缩,经年不变的沉稳冷寂,寸寸碎裂,翻涌着惊惧、震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不敢触碰伤口,语声低哑紧绷:“清眠……”
      剧毒侵体,气血翻涌,浑身气力尽数抽离。
      江清眠视线渐渐涣散模糊,耳边怒风杀伐尽数远去,最后落入眼底的,是他从未展露过的失态慌乱。
      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传太医!即刻!”
      萧辞横抱起怀中女子,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促颤抖,周身寒意凛冽慑人,“双刺客严加看押,谁敢让其自尽,诛责!”
      大步踏夜,步履匆匆,怀里人轻得让人心慌。
      晚晴泪眼婆娑,紧紧跟随在后。
      寝殿之内,灯火通明。
      萧辞轻放她躺卧榻上,亲自凝力,小心翼翼拔出毒刃。
      雪白被褥被温热血色浸染,刺目的红,灼得他眼底发涩发疼。
      执掌朝野、浮沉半生、遇事从无波澜的摄政王,此刻指尖竟微微发颤。
      他沉心静气,亲手清理毒血、包扎伤口,每一步都慎之又慎。
      不多时,宫中太医匆匆入殿,把脉诊查之后,神色愈发凝重,躬身回禀:
      “王爷,王妃所中乃是牵机引,剧毒霸道,蚀筋损脉。寻常中人早已殒命,幸得王妃身负深厚内力,强行压制毒素,方才保得性命。”
      萧辞眸底寒意骤沉:“后果如何?”
      太医迟疑片刻,字字谨慎:“此毒重创周身经脉……王妃日后,不可再动武、不可再运内力。但凡强行催动功力,旧毒必发,危及性命。此生……再无习武之能。”
      一语落定,满室死寂。
      萧辞身形骤然僵立。
      昨日凉亭之间,她身姿飒然、进退利落,数息制服死士,锋芒惊绝众人。
      不过一夜,她为护线索、为守真相,以身挡毒,亲手断送半生武学修为。
      他垂眸望着榻上苍白昏睡的女子,眉头紧蹙、隐忍痛楚,心底五味翻涌,酸涩震憾交织缠绕。
      白日审讯囚徒,他早已查清幕后主使——三皇子萧景。
      皇子觊觎权柄,暗植私势,构陷刺杀、搅动朝局,步步为营只为夺权。
      他本已控住全局,只待来日清算,却未料对方暗藏死士、深夜灭口。
      更让他心神撼动的是——
      江清眠本可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她蛰伏王府、藏锋守拙,安稳度日便是最优选择。可她偏偏逆势而上,以身入局,不惜自毁根基,也要护住唯一线索。
      他一直以为,这场婚事不过朝堂博弈、利弊权衡。
      她求真相,他稳朝局,二人交易而已,无情无牵扯。
      可今夜风雪一局,彻底推翻所有定论。
      她藏得太深、忍得太久,聪慧通透、胆识过人,一次次打破他的预判,一次次牵动他沉寂多年的心绪。
      月色穿窗,静静落满床榻。
      萧辞独坐榻边,彻夜未眠,凝望着她昏睡容颜,眼底情愫深沉晦涩,无人可窥。
      翌日天光破晓,晨晖透纱入屋。
      江清眠睫羽轻颤,缓缓睁眼。
      鼻尖萦绕浓郁药苦,周身酸软无力,肩头伤口隐隐钝痛,每动一分都牵扯经脉发麻。
      “小姐!您终于醒了!”晚晴喜极而泣,快步上前。
      江清眠虚弱浅笑,轻声问:“刺客之事,如何了结?”
      “王爷彻查明晰,一切皆是三皇子暗中指使,已然据实上奏,绝不姑息幕后主谋。”
      江清眠闻言并无半分意外。
      皇权争斗,兄弟阋墙,本就是历朝亘古不变的暗流。
      “王爷呢?”她轻声问。
      “王爷彻夜守在殿外,天微亮才去处理公务,临行前特意嘱咐,您一醒立刻通报。”
      心底悄然漫起一缕细碎暖意,昏迷前他失态焦灼的模样,清晰烙印在心。
      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推开。
      萧辞阔步而入。
      一身深色锦袍端正肃然,眼底却覆着浓重青黑,显而易见一夜未歇。
      望见榻上睁眼的女子,他周身凛冽气场瞬间柔化,快步至床前,语声是掩不住的关切:“身子可好些?伤口疼得可重?”
      “劳王爷挂心,无碍了。”江清眠欲撑身行礼,手腕刚动,便被他轻轻按住。
      “伤势未愈,不必多礼,好生静养。”
      殿内一时静谧安然。
      千言万语堵在萧辞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妥帖叮嘱,温柔沉缓:
      “近日公务,我皆挪至偏厅处置。你安心休养,但凡所需,随时唤我。”
      语罢,他转身离去,脚步放得极缓,暗含不舍牵挂。
      江清眠静静望着他背影远去,心绪纷乱起伏。
      一夜生死跌宕,彻底碾碎了二人初时冰冷交易的浅层关系。
      她清楚知晓——
      风波暂歇,阴谋未止,暗处棋局仍在步步推进。
      她蛰伏王府查寻旧案,而她与萧辞的命运丝线,早已在这场夜色杀机里,紧紧缠绕纠葛,从此荣辱相牵,再难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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