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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覆压整座摄政王府,角楼更夫敲落梆子,两声沉钝声响漫入夜幕,惊起檐下栖鸟,振翅掠入无边暗色里,转瞬无踪。
江清眠静坐窗下,膝头摊开一卷旧兵书。目光看似落于纸页字句,心神却早已随沉沉暮色沉落无底暗流。
庭院老桂盛放,晚风卷落细碎金蕊,落得满院馥香清甜,静谧温柔。
可白日后院那场刺杀,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刺客被押入书房审讯,彻夜无声,无半分结果。
她心底通透,那一场突兀行刺,从不是鲁莽妄动。刀尖所向、时机所择,步步精准,背后必盘根错节,牵着朝堂暗处汹涌暗流,亦裹着陈年未灭的恩怨纠葛。
“王妃,夜色深了,该用晚膳了。”
晚晴提着一盏琉璃暖灯轻步而入,暖黄光晕破开屋内昏沉。少女眉宇间的惶然尚未散尽,语声犹带余悸:“王爷特意吩咐后厨炖了乌鸡汤,专为给您压惊补身。”
江清眠缓缓合卷,抬眸时眉眼温宁,轻声宽慰:“事已落幕,不必挂怀。”
“可那刺客竟敢潜入王府行刺陛下,胆子实在滔天。”晚晴仍心有余悸,“也不知王爷能否审出幕后真凶。”
江清眠指尖轻蹭书卷纹路,神色沉静无波:“王府守备森严,外人却能轻易潜入,绝非散兵游勇。萧辞城府深沉,洞察机微,此事自有分寸。”
数日相处,她早已看清,这位摄政王冷眼控局、运筹笃定,寻常伎俩,根本撼动不了他半分根基。
话音方落,院外沉稳脚步声渐近。
管家周福提灯入内,躬身垂首禀报:“王爷于书房连夜审讯,无暇前来用膳,特意命下人送来膳食,嘱王妃早些安歇。”
食盒开启,四菜一汤排布整齐。乌鸡汤温润清补,其余菜式皆是清鲜适口,无一繁复重味,尽是她平日偏爱口味。
细微妥帖,不动声色。
江清眠眸光微顿,轻声道:“替我回禀王爷,公务操劳,务必保重自身。”
周福领命退去。
晚晴由衷感慨王爷细心体贴,句句皆是暖意。可江清眠执筷浅食,心底寒意却未减半分。
白日刺客眼底那股至死不灭的阴戾狠绝历历在目,这般死士,从无单打独斗。
暗处杀机,从未真正消散。
草草用过晚膳,她遣退侍女收拾残局,独自移步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陈旧的大周疆域舆图。纸页边角磨损褶皱,可见常年翻阅摩挲。
指尖轻轻落于西北雁门关。
三年前,其父便是战死于此地。
当年边关战事惨烈,大曜险胜退敌,换来的却是一代将门主将陨落沙场。朝廷战报措辞含糊,寥寥数语盖过整场血色厮杀,只落笔一句——老将力战殉国。
可她不信。
父亲半生戍边,戎马一生,沉稳老练、战功赫赫,怎会轻易折于一场寻常战事?
旧岁家书字里行间皆藏隐晦疑点,蛛丝马迹层层指向——军中有奸,内策祸乱。
昔日江家倾覆,她一介孤女无权无势,纵满心疑窦,亦无力深挖分毫。
而今她踏入摄政王府,栖于权枢之侧,终于得见拨开迷雾的契机。
正凝神沉思,窗外忽掠来一缕极轻极厉的破风之声。
不是飞鸟振翅,是武者踏夜的利落气劲。
江清眠眸色骤然一凛,心神瞬间归位。她不动声色卷好舆图归架,身姿轻转,缓步立至窗前,佯装闲看夜色月色,静敛所有锋芒。
夜色浓稠如墨,残月孤悬,庭院寂寂无声,看似安宁无虞。
可她自幼习武,感官敏锐远超常人。一缕隐匿极深的气息,正悄然游走于王府夜色之间,落脚无声,熟稔穿梭于重重院落。
来人对王府布防、换班规律、暗道死角,了然于心。
绝非寻常窥探之辈。
目标唯有两处——书房审刑之地,或是囚押刺客的柴房。
要么刺杀萧辞,要么灭口断线索。
江清眠眸光沉冷,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握住一柄贴身短匕。
短匕是兄长昔年所赠,小巧锋锐,伴她蛰伏数载,从不示人,是她藏于温柔皮囊下的最后底牌。
她未惊动院内守卫,低声嘱咐晚晴闭户勿出,随后轻推房门,身形一纵,悄无声息没入沉沉夜色,紧随那道黑影之后。
她步法轻渺,气息尽敛,完美融于晚风暗影。前方黑衣人一心奔行,全然未觉身后多了一道尾随的身影。
此人身法老练、避防精准,每一次落脚都堪堪错开巡守卫队,显然是久经训练的顶尖死士,行事缜密狠绝。
一路追踪,江清眠心底沉沉下坠。
摄政王府守备森严、层层布防,此人却如入无人之境。这般隐秘势力,远比她预想的更为可怖根深。
眼看黑影逼近书房后窗,值守护卫骤然察觉异动,厉声大喝:“有刺客!”
行踪暴露,黑衣人不再隐匿,身形骤疾,提刀猛劈窗棂,欲强行闯入劫囚。
夜色瞬间打乱,巡院护卫持兵合围,脚步声、喝止声响彻庭院。
绝境之下,黑衣人凶悍不减,挥刀奋力突围。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凛冽长剑自暗处破空直刺,锋芒锁死对方周身退路。
是萧辞贴身统领,秦风。
刀剑相撞,火星迸溅,巨力震得黑衣人连连后撤,四面八方尽是王府精锐护卫,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束手就擒!”秦风沉声喝止。
黑衣人眼底翻涌阴狠,忽而狞笑一声,抬手甩出一枚浓烟暗器。
黑雾瞬间暴涨,顷刻笼罩整片院落,视线尽数被遮,混沌漆黑,难辨方寸。
众人仓促戒备,阵脚大乱。
江清眠隐于廊柱阴影之下,目光穿透浓浓烟瘴,清晰捕捉到对方动向。
他未曾逃遁脱身,反倒调转方向,直奔囚押刺客的柴房——宁死灭口,不留半点线索。
心底警弦骤绷,江清眠提气纵身,轻功掠夜疾追而上。
转瞬追上黑影,对方正挥刀猛劈柴房门锁,察觉身后劲风袭来,回身便是一刀,刀势毒辣,招招奔着夺命而去。
江清眠侧身灵巧避过,袖中短匕骤然出鞘,寒光一线,直取对方要害。
突袭猝不及防,黑衣人惊骇失色。
他从未想过,那名世人眼中温婉柔弱、手无缚鸡之力的摄政王妃,竟身怀这般凌厉身手!
仓促格挡之间,他衣袖被利刃划开,皮肉见血。
“竟是你!”黑衣人又惊又怒,满眼难以置信。
江清眠不言不语,招招精准克制,寸寸锁死对方攻势。
她心知肚明——今夜一旦被他灭口成功,三年前江家旧案、军中内奸、朝堂暗流,所有隐埋的真相,都将彻底沉入黑暗,再无探寻之机。
夜色僻院,两人瞬时缠斗一处。
江清眠近身灵巧、招法精妙,黑衣人刀势凶悍、搏杀亡命,十余回合僵持不下。
黑衣人深知拖延必死,眼底掠过决绝阴狠。
他虚晃一招逼退江清眠,反手摸出一枚泛着幽蓝冷光的淬毒暗器,聚力一掷,直奔柴房之内!
宁可毒杀囚犯、斩断线索,绝不留半分活口!
毒影破空,瞬息将至。
江清眠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虑分毫,纵身飞扑上前,以肩头硬生生拦下这枚致命毒器!
“噗嗤——”
暗器入肉,刺骨剧痛瞬间炸开,霸道剧毒顺着血脉飞速窜流四肢百骸,四肢瞬间泛起麻木酸胀,周身气力飞速溃散。
“小姐!”
晚晴终究放心不下悄悄尾随,目睹这一幕,瞬间失声落泪,肝胆俱裂。
黑衣人见计谋得逞,面露狞笑,转身便欲遁逃。
可下一瞬,一道滔天怒意的沉厉掌风,裹挟满院寒煞破空而来!
“敢伤她,找死。”
嗓音低沉暴怒,碎尽夜寂。
萧辞踏夜而来。
仓促回身抵挡的黑衣人,根本接不住他含怒一击。骨骼碎裂声清晰刺耳,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重重撞上墙垣,吐血昏厥,再无动弹之力。
萧辞全然不顾倒地刺客,阔步上前。
望见她肩头深插的毒刃、浸透血色的衣料,那张素来冷峻无波的面容,骤然惨白。
深邃瞳孔猛地收缩,经年不变的沉稳冷寂,寸寸碎裂,翻涌着惊惧、震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不敢触碰伤口,语声低哑紧绷:“清眠……”
剧毒侵体,气血翻涌,浑身气力尽数抽离。
江清眠视线渐渐涣散模糊,耳边怒风杀伐尽数远去,最后落入眼底的,是他从未展露过的失态慌乱。
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传太医!即刻!”
萧辞横抱起怀中女子,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促颤抖,周身寒意凛冽慑人,“双刺客严加看押,谁敢让其自尽,诛责!”
大步踏夜,步履匆匆,怀里人轻得让人心慌。
晚晴泪眼婆娑,紧紧跟随在后。
寝殿之内,灯火通明。
萧辞轻放她躺卧榻上,亲自凝力,小心翼翼拔出毒刃。
雪白被褥被温热血色浸染,刺目的红,灼得他眼底发涩发疼。
执掌朝野、浮沉半生、遇事从无波澜的摄政王,此刻指尖竟微微发颤。
他沉心静气,亲手清理毒血、包扎伤口,每一步都慎之又慎。
不多时,宫中太医匆匆入殿,把脉诊查之后,神色愈发凝重,躬身回禀:
“王爷,王妃所中乃是牵机引,剧毒霸道,蚀筋损脉。寻常中人早已殒命,幸得王妃身负深厚内力,强行压制毒素,方才保得性命。”
萧辞眸底寒意骤沉:“后果如何?”
太医迟疑片刻,字字谨慎:“此毒重创周身经脉……王妃日后,不可再动武、不可再运内力。但凡强行催动功力,旧毒必发,危及性命。此生……再无习武之能。”
一语落定,满室死寂。
萧辞身形骤然僵立。
昨日凉亭之间,她身姿飒然、进退利落,数息制服死士,锋芒惊绝众人。
不过一夜,她为护线索、为守真相,以身挡毒,亲手断送半生武学修为。
他垂眸望着榻上苍白昏睡的女子,眉头紧蹙、隐忍痛楚,心底五味翻涌,酸涩震憾交织缠绕。
白日审讯囚徒,他早已查清幕后主使——三皇子萧景。
皇子觊觎权柄,暗植私势,构陷刺杀、搅动朝局,步步为营只为夺权。
他本已控住全局,只待来日清算,却未料对方暗藏死士、深夜灭口。
更让他心神撼动的是——
江清眠本可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她蛰伏王府、藏锋守拙,安稳度日便是最优选择。可她偏偏逆势而上,以身入局,不惜自毁根基,也要护住唯一线索。
他一直以为,这场婚事不过朝堂博弈、利弊权衡。
她求真相,他稳朝局,二人交易而已,无情无牵扯。
可今夜风雪一局,彻底推翻所有定论。
她藏得太深、忍得太久,聪慧通透、胆识过人,一次次打破他的预判,一次次牵动他沉寂多年的心绪。
月色穿窗,静静落满床榻。
萧辞独坐榻边,彻夜未眠,凝望着她昏睡容颜,眼底情愫深沉晦涩,无人可窥。
翌日天光破晓,晨晖透纱入屋。
江清眠睫羽轻颤,缓缓睁眼。
鼻尖萦绕浓郁药苦,周身酸软无力,肩头伤口隐隐钝痛,每动一分都牵扯经脉发麻。
“小姐!您终于醒了!”晚晴喜极而泣,快步上前。
江清眠虚弱浅笑,轻声问:“刺客之事,如何了结?”
“王爷彻查明晰,一切皆是三皇子暗中指使,已然据实上奏,绝不姑息幕后主谋。”
江清眠闻言并无半分意外。
皇权争斗,兄弟阋墙,本就是历朝亘古不变的暗流。
“王爷呢?”她轻声问。
“王爷彻夜守在殿外,天微亮才去处理公务,临行前特意嘱咐,您一醒立刻通报。”
心底悄然漫起一缕细碎暖意,昏迷前他失态焦灼的模样,清晰烙印在心。
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推开。
萧辞阔步而入。
一身深色锦袍端正肃然,眼底却覆着浓重青黑,显而易见一夜未歇。
望见榻上睁眼的女子,他周身凛冽气场瞬间柔化,快步至床前,语声是掩不住的关切:“身子可好些?伤口疼得可重?”
“劳王爷挂心,无碍了。”江清眠欲撑身行礼,手腕刚动,便被他轻轻按住。
“伤势未愈,不必多礼,好生静养。”
殿内一时静谧安然。
千言万语堵在萧辞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妥帖叮嘱,温柔沉缓:
“近日公务,我皆挪至偏厅处置。你安心休养,但凡所需,随时唤我。”
语罢,他转身离去,脚步放得极缓,暗含不舍牵挂。
江清眠静静望着他背影远去,心绪纷乱起伏。
一夜生死跌宕,彻底碾碎了二人初时冰冷交易的浅层关系。
她清楚知晓——
风波暂歇,阴谋未止,暗处棋局仍在步步推进。
她蛰伏王府查寻旧案,而她与萧辞的命运丝线,早已在这场夜色杀机里,紧紧缠绕纠葛,从此荣辱相牵,再难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