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我出门没看黄历》消积

142、第 142 章

　　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啊柒吓了一跳，僵在原地好一会儿，确认楼下没有任何动静后才关上门。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出杂物间的轮廓
　　——破旧的柜子、堆叠的竹篓、落满灰的农具。角落里，一个人蜷缩着，靠墙坐着，双手还被捆在身后。

　　听见动静，那个人抬起头。

　　啊柒又愣住了。

　　离得近，看得更清楚了。那张脸比白天看见的更……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有伤，有血，有脏污，但这些都盖不住什么。眉眼很深，睫毛很长，在月光下，像是一幅画。

　　啊柒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饿不饿？”

　　那人还是盯着他。眼神没有警惕，也没有感动，很死寂。

　　啊柒还以为是自己音量压得太小，于是稍稍高了一点：”你饿不饿？”
　　许既白叹了口气：”我不是越南的。”

　　啊柒听不懂这句话，但正因为听不懂，这才意识到他不属于本国的。惊得瞪大眼。
　　没办法，啊柒只好掏出半块馒头，张开嘴发出”啊”声。

　　许既白移开视线，啊柒知道他警惕得很，于是把半块馒头又掰了一小半自己吃下去。
　　许既白左右晃了晃身子，啊柒这才想起他被绑了。
　　虽然啊柒比较善良，但家人说过的话他可死死记着，所以只是把馒头掰成小块，一点点喂许既白吃下去。
　　他应该是饿得不轻，风卷残云的。啊柒收回手，想和他聊聊天，可两个语言都不通，又能聊些什么呢？

　　啊柒想了想，伸出食指，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慢慢地说：“啊……柒。”
　　食指一个调转，指着许既白：“你……？“

　　虽然很抽象，但许既白看懂了，吐出个字：”白。”
　　啊柒学着语调：“白？“
　　许既白点点头。

　　啊柒五指并拢，在肚子上打转了两圈，又做出进食的动作：”你还饿吗？“
　　这次许既白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头。

　　啊柒眼睛一亮，轻手轻脚地起身，再次回来时，手上多出一个馒头。
　　许既白又挪了挪身子，把手腕上的粗大麻绳亮出来。啊柒不假思索地摇头，许既白也不生气，只是更努力地挪动。

　　突然，他停了下来。

　　啊柒凑过去，一眼就看见许既白的手腕被粗麻绳勒得又红又紫，深深陷进皮肉里，勒出一圈狰狞的印子。
　　许既白又屈起膝盖，颔首。

　　他的腿暴露在月光下，大面积的淤青，血痕多达四五道，红黑的血痂稍稍凸起，触目惊心。
　　啊柒愣愣地看着他。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又指着天，最后轻轻地拂过伤疤。
　　“……谢谢。”
　　这句话啊柒听懂了。

　　村子里的鸡叫了起来，啊柒今天睡了个懒觉，吃完午餐后跑出家，来到了一个村民家里。
　　这个村民之前在广东打工十几年，中文学得很透彻。他问啊柒为什么这么突然学中文，啊柒随口编了一个。

　　晚上，啊柒再次潜入杂物间。信心满满地说出：“晚上好。”
　　许既白听得别扭，但没说。
　　”你总哪来的？“
　　”中国。“
　　这个词在啊柒的人生里听了很多遍，闻言又问：“中国？我只藏诉上听过。它耗吗？“
　　许既白坚定地点了点头：“特别好。“

　　啊柒掏掏口袋，摸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膏药，给他涂好伤口后，一支膏药已经挤不出什么了。
　　啊柒翻开册子，一顿一顿地问：“你为什么会被绑啊？“
　　许既白沉默了会儿，说：“因为我惹上了些事。“
　　”什么事？“
　　许既白轻声说：”六年前，我爸抓毒贩死了。另一边，我帮了点小忙，帮个警察抓到另一个毒贩。“

　　啊柒有些懵，他只听懂了后半句：“那你为什么要抓毒贩？毒贩是好人啊。“
　　许既白蹙起眉：“为什么是好人？“

　　月光下，啊柒翻册子翻得频繁，拼拼凑凑说出：“我家里很穷的，哥哥没钱上学，阿爸阿妈一开始没种那些花，种了之后才有钱一点。那些毒贩收买了那些花，就能给我们很多钱。“
　　”你知道那些花是什么吗？“

　　”知道啊。罂粟。“啊柒不解地问，”毒贩能给我们钱，那你为什么要抓他们？“

　　我不是警察，不是我抓的……

　　许既白张了张嘴，垂下眸子，还是试图拉一下对方的价值观：“你们拿的钱，是很多人的血泪组成的。“

　　啊柒的眉头紧锁，把册子猛地一合：“不说了，我要睡觉了！”

　　许既白没表露出来任何情绪，甚至没有目送他关门离开。咔哒一声，此后的夜晚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叫做啊柒的少年之后许既白再也没见过，因为次日，他又要被押走了。

　　他被押着穿过村子。晨光刚刚漫过山头，照在那些破旧的屋檐上，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塑料袋上。
　　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

　　村庄背靠大山，大山里比较常见的就是废弃厂房，而废弃厂房一旦被人发现，政府部门就会出面拆迁，证据毁尸灭迹。所以，这里被他们定为了总仓。
　　厂房很大。顶棚有几个破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这儿的货太多了，叠得和人一样高。他们不得不绕来绕去，总算见到了一条长廊。

　　许既白被推进那个房间的时候，还以为又是杂物间。

　　但不是。

　　这个房间有床。有被子。有一扇小窗，窗上有铁栏杆，但至少能看见光。桌子上放着水和馒头，还有一碗不知道什么的汤，还冒着热气。
　　押他的人把他推进来，解开绳子，然后关上门，锁上。

　　许既白站在房间中间，愣了很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勒痕还在，紫黑色的，深深陷进肉里，如果再多捆一些时日，估计就要截肢了。
　　他动了动手指，疼，但能动。

　　这一天他什么也没做，睡醒后就是坐着，躺着，发呆，偶尔想一想某些人。窗外有时候有声音，脚步声，说话声，但听不懂。
　　他试着往窗外看，只能看见一小片天，蓝的，有云飘过去。

　　天色暗下去，许既白隐约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变得急促，货车的喇叭声有时响几下，又恢复寂静。

　　翌日一早，房门忽的被打开，许既白盯着他，蓦然记起这人，自己还叫他太监男。
　　笑面男端了一碗粥，放在桌子上。放完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反锁了门，搬来个凳子。
　　”还记得我吗？“

　　“不说话也行。”他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我就想来看看你。那天你挺能打的，我还以为你是个硬骨头。现在看看……也就那样。”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许既白，在他手腕上停了停。那圈紫黑色的勒痕还没消，深深陷进肉里。
　　”可惜了，早知道就松绑晚点了。”

　　笑面男又说：“你那个朋友，挺能打的。叫什么来着？初……初什么？”

　　许既白眼神有了波澜，笑面男看到了，赶忙说：“我警告你，别冲动啊。这里可不是国内。”

　　许既白忍无可忍：”你放完东西能快点滚吗？“

　　“你骂我？”他说，“行，你骂。我不生气。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吗？”
　　“我知道你知道。”笑面男说，“六年前，追毒贩，被捅了。烈士嘛，光荣。”

　　他毫不胆怯地注视着许既白，安静了会儿，见许既白没反应，只好自己说下去：“但你不好奇，为什么毒贩会一个趔趄，被逼无奈自保吗？“
　　”因为有人和你一样，在六年前，同样帮了个小忙。这就是你爸最直接的死因。“

　　”你想报仇吗？“

　　”你能滚吗？“

　　笑面男笑了下：“好。我滚。“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

　　“但你早晚会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说，”更何况你在这里，没有发言和拒绝的权利。“

　　门关上了。

　　笑面男一锁上门，立马有马仔围上来问：“哥，怎么样？“
　　”嘴巴硬得要死。”笑面男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含糊地说，”还问？赶快去搬货！“

　　一根烟吸得很快，笑面男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碾了碾。抬腿，往长廊深处走去。
　　长廊尽头有一扇门，铁皮的，锈迹斑斑，和周围那些堆得和人一样高的货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笑面男在门前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是个斯斯文文的男人。

　　笑面男的语气变得尤为恭敬，笑面也没了：”常总，事情交代完了。“

　　常居问：“他说什么了？“
　　”骂人的话，没明说什么态度。”

　　”第二天吧，第二天把他们放一起，死了也不用拉出去。放他们在那。”
　　关上门前，常居想起什么，问：“那几个死掉的马仔，从房间里挪出去没有？“

　　笑面男说：“待会处理。”

　　门关上后，他马不停蹄往长廊另一头赶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路上随机抓了几个马仔。
　　那扇门和许既白那间差不多。铁皮的，锈迹斑斑，门把手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乎乎的东西。

　　笑面男在每次开门前都会想到自己被过肩摔的时候。

　　他打开灯，这才开门进去。

　　这个房间一扇窗都没有，唯一的光源只有顶上可操控的白炽灯。闷热，地上全是血。

　　地上躺着一个人，墙角还蜷缩着一个。他没看，招呼马仔把躺着的人搬走，旋即蹲下来，没敢和那个人离太近。
　　”饿不饿？“

　　那个人蜷缩着，垂头靠着墙角，看不清脸。但他能看见那个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全是血，干了的血把指缝都糊住了。
　　”说话。“

　　这也是个哑巴。笑面男撇撇嘴，把一瓶矿泉水踢远，不管他了。

　　外面的夜晚暗沉得分不清天和地，他拿了个手电筒和一把匕首，跟着几个抬尸体的人往外走。
　　到了山脚后，他们刨了个坑，把尸体扔进去。笑面男蹲下身，用匕首割开喉咙，又捅了一刀心脏。这才开始埋土。

　　远处的山头，有个人趴在草丛里，拿着夜视镜左顾右盼，最后定在那一大束白光上：”是他们吧？“
　　”给我看看。“
　　另一个人抢过夜视镜，看着他们处理完尸体。

　　他咽了口唾沫，问：“拍到了吗？“
　　”拍到了。“

　　他们看着那束白光从山脚行动，移走一段距离后消失。

　　”撤吗？“
　　”再等一会儿……”

　　山间蝉鸣阵阵，有个虫子在皮肤上咬了一口，疼得他低低嘶了声。
　　”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