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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江寺蛊玉迷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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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瑶逃婚的动静,像滚油里淬了冰,炸得扶摇门上下鸡飞狗跳。季希澈叼着半根啃得豁牙的油条,看徒弟们哭丧着脸,再低头瞅见自己袖摆上蹭的油星子——活像谁家办丧漏出来的烧纸灰,眼一翻差点栽下去。
“咳咳……”他攒了半天气,才从嗓子眼里抠出句话,“咱是不是该寻寻穆丫头?”说罢拿眼去瞟啃包子的徐时漾,那眼神活像快溺死的人抓救命稻草。
徐时漾完全无视了自家师父投来的“救救我”的眼神,咬着包子:“唔,不四不相关泥,四唔关布鸟泥。”
季希澈:“……”
徐时漾:“……”
四目相对,徐时漾感受到自家师父逐渐冷下去的眼神,连忙将嘴里的那口包子咽下去:“不是,师父,我真不是不想管您,是我帮不了您啊!您看我这刚有肉身没多久,这要是坏了可不好啊,再说您舍得看老谢再哭的死去活来的?”
说罢,徐时漾的手被谢子言捏了下。徐时漾瞬间抓住那作乱的手,反手一扣,回过头去,只见谢子言面色如常,但是一只手不停的捏这耳朵,好像这样就能让耳朵颜色正常些。“脸皮还挺薄。”徐时漾刚想安慰他几句,却听见季希澈冷漠道:“徐时漾,你想这月月钱减半你就直说。”
徐时漾:“……!”
“大行!”徐时漾顾不上安慰谢子言,飞快的扭过头去,大到关节发出咔哒一声:“师父!我这月钱还要养家啊,不能扣!”
见季希澈不应,徐时漾急了:“有事说事,别拿钱说事啊!看了一圈,没一个能帮自己说话的。”
徐时漾捏了捏手中人的手,意思是“快点帮我”。谢子言抬头看了眼坐在上座的季希澈,季希澈回望过去,同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子言怎么了?”
谢子言:“……”有点难办啊。
聪明的他很快做出了选择,抽出手、起身、拿剑、向外走,一气呵成,只留下满脸震惊的徐时漾。
徐时漾看着向外走的人,暗自磨了磨牙,暂时对上周云秋上下打量的目光,不假装没看见对季希澈可怜道:“师父你看,老谢都不要我了。”那样子活像在小媳妇儿那受了委屈,只敢和狐朋狗友说的样。
季希澈挑挑眉:“想怎样?”
徐时漾立刻顺杆爬:“我去寻穆清瑶,月钱别动成不?”
季希澈叹口气,挥挥手:“看你表现。”
“得嘞!”徐时漾把最后口包子囫囵咽了,拔腿去追谢子言。周云秋凑过来:“师父,我怎么觉得又要破财?”
季希澈没接话,望着那俩背影,突然笑了——像坟头挂的白幡被风吹得晃:“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怎么我这窝边,全是专啃窝边草的兔子?”
这话没飘进徐时漾耳朵里。他一把揽住谢子言的肩:“老谢,脸皮这么嫩?”
谢子言没说话,抬手把他的手拍开。
“老谢?”徐时漾停住脚。
谢子言头也没抬:“嗯。”
徐时漾绕到他左边,又绕到右边:“子
言?”
谢子言:“嗯?”
徐时漾忽然不吭声了,静静看了他半晌,才低声道:“谢子言,咱们现在算什么?朋友?兄弟?还是……”
他盯着谢子言的眼,那眼里映着个风尘仆仆的自己——像隔了十年生死的旧魂。他也说不清是执念还是什么,只想要句准话。
谢子言终于抬头。这是徐时漾回来后,他俩头回这样正眼相对。
阳光铺在两人身上,像把陈年的刀,把那点遮遮掩掩的心思剖得干净——是最真的,也是最开始的他们。
谢子言忽然喉头发涩——从前不管天塌地陷,被护着的那个总不是他。他垂眼盯着剑穗,指节攥得泛白。
“谢子言,你当真不给个准话?”徐时漾的声音沉下来。
谢子言不是不想答,只是这事儿像团理不清的乱麻,他最嫌拖泥带水,偏生卡在这儿动弹不得。答不出,又躲不开,只能转身走。
徐时漾忙拽他:“跑什么?”
两人本就离得近,这一拽,谢子言直接撞进他怀里——熟悉的气息裹过来,像隔了十年的旧梦。谢子言猛地往后挣:“你别……阿漾!”
徐时漾眼底暗了暗,随即又笑了,指尖蹭过他泛红的耳尖:“这是气成什么样,连小时候的称呼都喊出来了?”
“不是气……”谢子言的话没说完,就见沫宴曦风风火火撞进来,一把推开徐时漾:“找到穆清瑶了!”
徐时漾″……"沫宴曦你大爷
一个时辰后,季希澈带着人停在金江寺外。牌匾上的字被风吹得褪了色,像口蒙了灰的棺材。
寺里已经围了方家人,个个眼露凶光,盯着佛前跪着的那个——穿嫁衣的新娘,是穆清瑶。
只是具尸体。
季希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没了半分烟火气,只剩淬了冰的冷。他走上前,看见那嫁衣上溅的血,像喜帕上绣歪的花。
几个僧人跪在一旁念经,木鱼声笃笃的,像敲在人心口。穆清瑶还维持着死前的模样:跪在佛前,双手蜷着,脖子上的勒痕还凝着血——和她当初笑盈盈说“我要成亲啦”的样子,判若两人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金墨溯抱着一叠符纸匆匆赶来,金黄色的卷发上还沾着草屑:“师父,前殿闹起来了,大理寺的人说方家大少是修士,硬把咱们和方家归成一伙,要把咱们都撵出寺去!”
季希澈指尖捻了捻,指腹沾到的檀香灰簌簌落下,他抬眼时,眼底那抹沉淀的冷意惊得金墨溯往后缩了缩脖子。“去看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转身时,衣袂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吹得佛堂里的长明灯晃了晃。
前殿的争执声早已撕破了晨雾的宁静。
裴衍的绯色官袍在一众灰黑色的身影里格外扎眼,他手里的折扇“啪”地合在掌心,指着方砚之的鼻子:“方家大少乃修士,与季希澈之流同属江湖草莽,这金江寺命案,岂容尔等私相授受、混淆视听?今日要么你们滚出金江寺,要么就随本官回大理寺候审!”
方砚之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只是攥着袖摆的指节泛了青:“裴少卿此言差矣,穆姑娘是我方家儿媳,方某不过是想为妻子讨个公道,何来私相授受一说?再者,家兄虽是修士,却从未干预过俗世命案,还请少卿明察。”
“明察?”裴衍冷笑,折扇直指刚走进殿门的季希澈,“那他呢?前朝天榜第一,如今带着一群弟子盘踞金江寺,是想替这女子翻案,还是想借机敛财夺宝?”
“敛财夺宝?”周云秋当即就炸了,握着腰间长剑的手青筋暴起,“我师父查清的案子比你吃的饭都多,轮得到你这只会耍嘴皮子的官爷来污蔑?”
话音未落,大理寺的捕快便齐刷刷拔出了刀,刀刃映着晨光,泛着森冷的光;方砚之带来的私兵也纷纷掣出兵器,护在方砚之身前;扶摇门的弟子们更是结成了法印,陆栀禾蒙着轻纱的眼微微抬起,轮椅扶手处弹出的琴弦已绷成了一道线,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发动攻势。
三路人马,瞬间成了剑拔弩张的两路——大理寺为一方,扶摇门与方家为一方。
“都住手!”季希澈的声音穿透了嘈杂,他缓步走到庭院中央,玄白道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出的威压逼得大理寺捕快的刀微微下沉,“命案未破,先起内斗,裴少卿就是这么查案的?”
裴衍被那威压逼得后退半步,脸上却依旧倨傲:“季先生既懂查案,便该知朝廷法度,这金江寺属京畿地界,命案理应由大理寺全权主办,尔等……”
“全权主办?”温霜降缓步上前,冰肌玉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左眼角下的两颗痣却衬得他眉眼愈发沉静,“穆姑娘尸身脖颈处有细如发丝的勒痕,匕首入体角度偏右,且刀刃上的黑气含有南疆蛊毒,这些,大理寺的仵作半个时辰内可查得出?”
裴衍脸色一僵,他带来的仵作昨日只验出了匕首入体的外伤,连蛊毒都未曾察觉。他强撑着面子道:“即便如此,也轮不到尔等插手,这是朝廷的事!”
“人命的事,不分朝廷与江湖。”季希澈淡淡开口,指尖指向禅房的方向,“三日之内,若大理寺查不出凶手,这案子,我扶摇门接了。”
“你敢!”裴衍勃然大怒,折扇猛地拍向掌心,“藐视朝廷,视同谋逆!”
“谋逆”二字出口,空气瞬间凝固。方砚之忙上前打圆场,却被裴衍一把推开;扶摇门弟子的法印已是蓄势待发,凌尘的剑甚至已出鞘半寸。这场争执,从清晨吵到日暮,又从日暮拖到深夜,谁都不肯退让半步,金江寺的命案,就这么陷入了僵持的死循环。
这一僵,便是两日。
两日里,金江寺的气氛压抑得像块浸了水的铅。大理寺的人占了东厢,把穆清瑶的尸身锁进了停尸房,裴衍更是派人把守住了寺门,严禁扶摇门弟子靠近;方砚之带着私兵守在西厢,整日闭门不出,不知在谋划些什么;唯有季希澈,带着扶摇门的弟子们,看似在柴房劈柴生火、打坐修炼,实则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暗中调查。
柴房的灶火噼啪作响,温霜降蹲在灶前熬着药,药香混着柴火的焦味弥漫开来。沐宴曦甩着高马尾,凑到他身边,红衣晃得人眼晕:“温师兄,你这药是给姓周那家伙熬的?他昨儿跟大理寺捕快动手,胳膊被划了道口子,活该!”
“胡说什么呢。”温霜降白了他一眼,药勺在药罐里轻轻搅动,“这是给未央熬的安神药,他这两日总做噩梦,梦见穆姑娘。”
正说着,叶未央抱着那只腿伤渐愈的黄白猫走了进来,小脸上还带着泪痕:“霜降哥哥,我又梦见穆姐姐了,她跟我说,有人要害她。”
温霜降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刚要开口安慰,就见陆栀禾推着轮椅进来,蒙着的轻纱后,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凝重:“温师弟,我用音波探查到,东厢停尸房的墙角有个暗格,里面似乎藏着东西,只是大理寺的人看得紧,不好靠近。”
“暗格?”金墨溯眼睛一亮,金黄色的卷发晃了晃,“这还不简单,我这就画几张隐身符,咱们潜进去瞧瞧!”
“不可。”季希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拎着一捆刚劈好的柴,玄白道袍上沾了些木屑,“裴衍为人谨慎,东厢周围定布了眼线,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顿了顿,看向萧逸,“萧逸,你去山下查探,看看穆清瑶来金江寺之前,都与什么人有过接触;沈慕玄,你去打探方家的底细,尤其是方家近年的异动;白满川,你去盯着大理寺的人,看他们有没有私下传递消息。”
“是,师父!”三人齐声应下,萧逸的血红长剑在阳光下闪了闪,转身便掠出了柴房;沈慕玄摇着折扇,发间的木簪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缓步走了出去;白满川一头白丝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淡色的眸子扫了眼东厢的方向,身形一闪,便隐入了晨雾之中。
余下的弟子也没闲着。林禹安眼下的青墨又重了些,他蹲在柴房角落,指尖捏着一道阴符,正在与附近的鬼魂沟通,想打听些蛛丝马迹;徐时漾把玩着铜钱,嘴里念念有词,正在测算穆清瑶的死因;谢子言则悄无声息地潜出了寺门,去郊村打探消息;颜墨尘一头银发垂落,异瞳里闪过一丝冷光,他正蹲在地上,研究着从穆清瑶尸身旁捡到的蛊虫;裴厌仇则守在柴房门口,眉眼间的冷颓感更重了些,手里的剑虽未出鞘,却已锁定了周围的动静。
两日的时间,扶摇门的弟子们像撒出去的网,把金江寺及周边的信息一点点收拢。
萧逸带回了消息:穆清瑶来金江寺前,曾在山下客栈住过半月,期间与一个左手带疤的灰衣散修来往密切;沈慕玄查到,方家近年一直在寻找一枚失传的千年白玉,而穆清瑶正是为方家寻找白玉的人;白满川则发现,裴衍每晚都会偷偷派人去城郊的破庙传递消息;林禹安从鬼魂口中得知,穆清瑶死前一晚,曾与方砚之在禅房争执,争执内容似乎与一个“秘密”有关;徐时漾测算出,穆清瑶的死牵扯着情、财、仇三条线,只是具体指向,还需进一步查证;谢子言在郊村打探到,那名灰衣散修就住在村东头的破屋里,且近日行为十分诡异;颜墨尘则认出,那只蛊虫是苗疆的“牵机蛊”,中蛊者会在七日之内受尽折磨而死。
这些消息被季希澈一一整合,他指尖在桌上勾勒着线索,眉眼间的神色愈发凝重。他隐隐觉得,穆清瑶的死,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仇杀或情杀,背后定然牵扯着更大的阴谋,而方砚之那副温润的模样下,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日的黄昏,夕阳把金江寺的影子拉得老长,庭院里的争执声终于歇了——不是因为双方达成了和解,而是因为寺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大理寺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进寺门,脸色惨白:“少卿!不好了!城郊青柳村……青柳村死了个散修,死法和穆清瑶一模一样!”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庭院里的人瞬间安静。
裴衍脸色大变,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你说什么?死法一模一样?”
“是!”驿卒喘着粗气,“心口插着同样的青铜匕首,脖颈处也有细勒痕,而且……而且有人认出,那散修就是前几日和穆清瑶走得很近的那个灰衣人!”
季希澈眼底精光一闪,沉声道:“备车,去青柳村!”
扶摇门的弟子们动作迅速,不过片刻,便已收拾妥当。方砚之也立刻带着私兵跟上,面色凝重:“穆姑娘与这散修关系匪浅,此事定然与她的死有关,方某也同去看看。”
裴衍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折扇,对捕快们喝道:“走!去青柳村!”
三路人马,第一次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
青柳村的破屋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见官差和修士来了,纷纷退到一旁,脸上满是惊恐。破屋的门敞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蛊毒的黑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众人走进屋中,只见那名灰衣散修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心口插着一柄与穆清瑶身上一模一样的青铜匕首,脖颈处同样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勒痕,双目圆睁,显然是死不瞑目。更关键的是,散修的怀里还揣着一枚同心结,那同心结的样式,正是穆清瑶常用的。
“果然是情杀!”一名大理寺捕快脱口而出。
“未必。”沈慕玄摇着折扇,走到散修身前,蹲下身翻看了一下他的行囊,从里面翻出了半块玉佩和一张残破的纸条,“你们看,这玉佩是方家的信物,而这纸条上写着‘白玉在金江寺后殿,三日后取’,显然是财杀。”
“还有仇杀。”温霜降上前,指尖在散修的左手伤疤上轻轻一点,“这伤疤是剑伤,且伤口的弧度与方家剑法极为相似,想必是与方家结了仇。”
情杀、财杀、仇杀,三条线瞬间交织在了一起,将这起命案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裴衍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季希澈,脸上的倨傲终于褪去了几分:“季先生,此事牵扯甚广,且两名死者的死法一致,显然是同一凶手所为。大理寺愿与扶摇门、方家联手,共同查办此案。”
方砚之也点了点头:“裴少卿所言极是,如今唯有联手,才能尽快查出真凶,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季希澈微微颔首:“可以。但查案之事,需以验尸为先,只有查清死因,才能找到凶手的破绽。”
“验尸自然是大理寺的仵作来……”裴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霜降打断了。
“大理寺的仵作查不出蛊毒,也看不出勒痕的来历,还是由我来吧。”温霜降淡淡开口,冰肌玉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裴衍刚要反驳,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温先生虽是医修,可穆清瑶是女子,按律例,女尸需由女仵作勘验,你一个男子……”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扶摇门弟子里,会验尸的只有温霜降一人,可他是男子,根本无法勘验穆清瑶的尸身;而大理寺的女仵作远在京城,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过来。
“这有何难?”颜墨尘突然开口,一头银发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一灰一黑的异瞳里闪过一丝狡黠,“让温师兄男扮女装,不就行了?”
温霜降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左眼角下的痣都似结了冰:“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颜墨尘上前一步,异瞳里的冷意渐浓,“若师兄不肯,那我便用蛊虫将你裹起来,送到大理寺的停尸房,届时,师兄怕是想不扮都难了。”
“颜墨尘”温霜降周身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连周围的空气都似降了温。
“小温阿哥”颜墨尘指尖已出现了一只通体乌黑的蛊虫,蛊虫在他指尖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扶摇门的弟子们都看呆了,林禹安想上前劝架,却被金墨溯拉住:“别去,小十一这是铁了心要逼温四就范,而且……这法子也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陆栀禾蒙着轻纱的眼轻轻眨了眨,轮椅上的琴弦微微颤动,却并未发出声音;白满川淡色的眸子扫了两人一眼,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却悄悄往温霜降身后挪了半步,显然是怕颜墨尘真的动手;林禹安蹲在角落,指尖的阴符闪了闪,却也没插手。
僵持了片刻,温霜降看着颜墨尘指尖的蛊虫,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终是松了口,只是脸色依旧冰寒:“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颜墨尘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收起了蛊虫:“这才对嘛,小温阿哥~"
第二日清晨,金江寺的停尸房外,围满了人。
大理寺的捕快守在门口,裴衍和方砚之立在一旁,神色凝重;扶摇门的弟子们则聚在不远处,一个个都憋着笑,眼睛却死死盯着停尸房的门。
过了许久,门终于开了。
只见温霜降身着一身粉色襦裙,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脸上还敷了层薄粉,左眼角下的两颗痣在粉妆的映衬下,竟添了几分妩媚。只是他周身的寒气依旧浓烈,冰肌玉骨的脸更是没什么表情,活脱脱一副“冰美人”的模样,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凌尘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被温霜降冷冷扫了一眼,瞬间憋了回去,只敢在心里偷笑。
“温姑娘,可查清楚了?”裴衍强忍着笑意,开口问道。
温霜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别扭,冷声道:“穆清瑶的死因并非匕首入体,而是先中了牵机蛊,蛊虫发作时,她浑身剧痛,才会被凶手轻易勒住脖颈,而后凶手又将匕首插入她心口,伪装成仇杀的模样。至于那名散修,同样是先中了牵机蛊,再遭勒颈和匕首刺心,且他体内的蛊虫比穆清瑶体内的早发作了一日。”
“牵机蛊?”方砚之脸色微变,“此蛊不是早已失传了吗?”
“并未失传,只是极少有人会炼制。”颜墨尘上前一步,异瞳里闪过一丝凝重,“这牵机蛊是苗疆的秘蛊,炼制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且中蛊者的死状会极为凄惨。能炼制此蛊的,在苗疆也不过寥寥数人。”
“那勒痕呢?”裴衍追问,“那细如发丝的勒痕,是何物所致?”
“是玄铁线。”温霜降走到停尸房内,指着穆清瑶脖颈处的勒痕,“此线以玄铁炼制,细如发丝,却坚不可摧,且上面淬了微量的寒毒,中者会浑身麻痹,无力反抗。”
“玄铁线?”沈慕玄摇着折扇,若有所思,“据我所知,此线唯有京城的兵器世家谢家能炼制,可谢家早已灭门……”
话未说完,谢子言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握着佩刀“虚无妄”的手紧了紧,眼角的冷寂更重了几分:“谢家虽灭门,可当年的学徒,或许还有人在世。”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了谢子言身上,他却别过头,没再说话。
温霜降没理会众人的议论,继续道:“还有,穆清瑶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些特殊的粉末,经查验,是方家后花园特有的泥土;而那名散修的袖口,也沾着同样的泥土。且两人的行囊里,都有方家的信物,显然,他们都与方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方砚之。
方砚之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连忙解释:“方家后花园的泥土并无特殊之处,或许是他们曾去过方家,才沾染上的。至于信物,可能是穆姑娘为方家寻找白玉时,家兄赠予她的,那散修或许是从穆姑娘那里得到的。”
“是吗?”季希澈缓步上前,玄白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他指尖指向方砚之的袖口,“方公子的袖口,似乎也沾着同样的泥土。”
方砚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脸色微白:“昨日去后花园祭拜先母,不小心沾染上的,不足为奇。”
季希澈没再追问,只是眼底的疑云更重了。他总觉得,方砚之的温润背后,藏着什么秘密,而穆清瑶的死,定然与方家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停尸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扶摇门弟子匆匆跑来,脸色惨白:“师父!不好了!金江寺后殿的千年白玉不见了,而且……还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
这话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裴衍脸色大变:“千年白玉?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抢夺白玉?”
方砚之更是踉跄了一下,脸上的温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惶:“白玉……怎么会不见了?”
季希澈沉声道:“去后殿!”
众人立刻朝着后殿赶去,只留下温霜降一人在停尸房内,他看着两具尸体,冰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他总觉得,这起案子,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而那牵机蛊和玄铁线,不过是冰山一角。
金江寺后殿的门敞着,殿内一片狼藉,供桌上的香炉倒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原本存放千年白玉的锦盒空空如也,而在锦盒旁边,赫然躺着一具无名男尸。
男尸身着黑色劲装,面色青紫,七窍流血,死状极为凄惨,且心口处也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只是并未插入匕首。更诡异的是,男尸的脸上戴着一张人皮面具,看不清真实容貌,其腰间还坠着一枚刻着“暗”字的青铜令牌,令牌边缘的纹路粗糙,显然是某个隐秘组织的标识。
“这令牌……”沈慕玄眯起眼,伸手拂过令牌上的纹路,指尖骤然收紧,“是暗室的标识,他们是江湖上专做暗杀、盗宝勾当的隐秘势力,没想到竟盯上了方家的千年白玉。”
“暗室?”裴衍眉头紧锁,他在大理寺任职多年,也曾听闻过这个组织的名号,只是他们行事极为隐秘,从未留下过确凿踪迹,“他们怎会知晓千年白玉藏在金江寺后殿?”
方砚之定了定神,压下眼底的惊惶,沉声道:“方家寻找千年白玉的事,从未对外声张,唯有参与寻玉的核心之人知晓下落,暗室能找到这里,定然是有内鬼泄露了消息。”
季希澈缓步走到男尸身前,蹲下身仔细查验了一番,指尖先是探向男尸的脖颈,又摸了摸其手腕的脉搏,沉声道:“他并非死于刀伤,而是中了牵机蛊,且蛊虫发作的时间,比穆清瑶和那名散修都要早。至于心口的刀痕,是死后被人补上的,显然是凶手想伪装成仇杀,掩盖蛊毒致死的真相。”
“又是牵机蛊!”颜墨尘异瞳一缩,指尖不自觉地捻动着衣角,“这凶手到底是谁?暗室之人也死于此蛊,是内讧,还是有人借暗室之手行事,又杀人灭口?”
“或许,是为了这千年白玉。”沈慕玄摇着折扇,目光扫过空空的锦盒,“据我查到的消息,这千年白玉不仅是方家的传家宝,还藏着一处上古秘境的线索,那秘境据说有重开仙界之路的契机,想必是有人为了抢夺白玉、独占秘境,才接连布下杀局。”
“重开仙界之路?”周云秋眼睛一亮,攥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师父,难道这白玉真的与你当年的事有关?”
季希澈的脸色微变,指尖在男尸的人皮面具上停顿了一瞬,又缓缓收回,只淡淡道:“此事暂且不议,先查清死者身份与白玉下落。”
他虽语气平静,可周身瞬间沉下来的气压,还是让周围人都噤了声。扶摇门弟子都清楚,重开仙界之路是师父当年的心结,如今牵扯出这条线索,案子显然已不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或朝廷命案。
“还有一处蹊跷。”温霜降这时也赶到了后殿,他蹲下身,从男尸的指甲缝里刮出一点浅灰色粉末,递到颜墨尘面前,“这粉末你看看。”
颜墨尘凑近闻了闻,异瞳骤然睁大:“这是苗疆的‘噬心粉’,与牵机蛊同出一脉,且只有掌握核心蛊术的人才能炼制!”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颜墨尘身上,却又很快移开——谁都清楚,颜墨尘虽为苗疆少主,却向来与扶摇门同气连枝,绝无可能牵涉此案。
“是有人冒充我的手法,或是苗疆内部出了叛徒。”颜墨尘的脸色冷了下来,银发在殿内的阴影里泛着冷光,“我定会回苗疆查清此事,绝不会让师门被这腌臜事牵连。”
就在这时,后殿的窗户外突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数支淬了毒的冷箭朝着人群射来,箭尖泛着乌青的光,显然沾了猛毒。
“有埋伏!”萧逸大喝一声,血红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如一道赤色闪电,将迎面而来的冷箭尽数斩断,剑风扫过,窗棂“咔嚓”碎裂,木屑飞溅。
紧接着,数十名黑衣人从殿外的银杏林中冲了进来,个个蒙面,手中握着玄铁线和淬毒匕首,招式狠辣,直逼人群中的季希澈与方砚之——显然是冲着核心人物来的。
“保护方公子!”方家私兵立刻结成防线,刀剑出鞘的脆响混着兵刃相撞的铿锵声,在殿内炸开;大理寺的捕快也纷纷拔刀,裴衍折扇一展,扇骨里竟藏着利刃,直接朝着为首的黑衣人刺去;扶摇门的弟子们更是各显神通:
陆栀禾轮椅一转,琴弦骤然绷紧,凌厉的音波震得黑衣人纷纷捂耳踉跄;金墨溯的符纸漫天飞舞,金色的符文落地便燃起烈焰,将殿内的阴影烧得无处遁形;白满川周身泛起淡银色的妖力,白凤凰的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过,利爪瞬间抓伤数名黑衣人;林禹安指尖阴符翻飞,数道鬼魂从地底钻出,死死缠住黑衣人的腿脚;徐时漾的铜钱射出金光,精准打在黑衣人的穴位上,使其瞬间僵立;谢子言的佩刀“虚无妄”快如鬼魅,刀光闪过,便有黑衣人的蒙面布被划开;沐宴曦红衣翻飞,长剑舞出密不透风的剑网,将方砚之护得严严实实;裴厌仇的剑招冷冽,每一刀都直逼要害,眉眼间的冷颓被杀伐之气取代;颜墨尘则指尖蛊虫翻飞,乌黑的蛊虫落在黑衣人身上,使其瞬间倒地抽搐。
季希澈玄白道袍一挥,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散开,强大的威压逼得黑衣人阵型大乱。他指尖凝出一道剑气,朝着为首的黑衣人射去,那黑衣人躲闪不及,肩膀被剑气洞穿,蒙面黑布随之掉落,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
“是你!”裴衍认出了此人,失声惊呼,“你是大理寺三年前通缉的要犯,怎会在此为他人卖命?”
那刀疤脸捕头冷笑一声,嘴角溢出黑血——显然是早已服了毒,他死死盯着季希澈,嘶哑道:“你们……都逃不掉……秘……秘境的门……很快就会开……”
话音未落,他便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众人松了口气,可殿内的气氛却愈发凝重。那捕头临终前的话,像一根引线,牵扯出了更大的谜团,而地上的无名男尸、消失的千年白玉、接连出现的牵机蛊,都成了谜团里的关键碎片。
风波暂歇,金江寺的暮色比往日来得更早,残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混着殿内未散的血腥味,显得格外压抑。
千年白玉依旧下落不明,那名暗室成员的身份也只查到了皮毛,唯一的活口还当场服毒自尽,三起命案的真相,依旧像被裹在浓雾里,看不真切。
扶摇门的弟子们聚在柴房,个个面带疲惫,却还在凑在一起梳理线索。灶上的药罐还在咕嘟作响,温霜降早已换回了常服,正低头给叶未央的小猫换药,只是冰脸上的凝重还未散去。
“那刀疤脸捕头肯定是被人指使的,不然他一个通缉犯,怎会有本事弄到牵机蛊和噬心粉?”凌尘往地上啐了一口,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我更在意暗室的介入。”沈慕玄摇着折扇,眉头紧锁,“暗室行事向来只认钱,可这次却不惜暴露行踪来抢白玉,背后定然有人出了天价,或是握着他们不得不从的把柄。”
“还有苗疆的蛊术。”颜墨尘的异瞳里满是冷意,指尖的蛊虫不安地蠕动,“能同时炼制牵机蛊和噬心粉的,绝非普通蛊师,我必须尽快回苗疆,查清这叛徒的底细,绝不能让扶摇门被拖下水。”
“你们说,方家到底知道多少?”金墨溯摸着自己的卷发,忽然开口,“方砚之袖口的泥土、他和穆清瑶的争执、还有那千年白玉的秘境线索,他肯定藏了话没说。”
这话一出,柴房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想起了方砚之今日的反常,想起了他提及白玉时的惊惶,想起了他被问及泥土时的闪躲,显然,方家的秘密,远比他们看到的要深。
季希澈立在柴房门口,听着弟子们的议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抬眼看向窗外,金江寺的飞檐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而远处方家府邸的方向,似乎有一道极淡的黑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隐隐觉得,这起案子不过是个引子,暗室、苗疆叛徒、方家秘辛、重开仙界的秘境,这些线索早已缠成了一团乱麻,而那藏在暗处的推手,正等着他们一步步踏入更深的局。
另一边,方砚之独自坐在金江寺的禅房里,手中攥着一枚与穆清瑶那枚同款的同心结,温润的眉眼早已被偏执的阴翳取代。他指尖用力,同心结的丝线被绞得变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声呢喃:“穆清瑶,你不该动不该动的心思,更不该碰我护着的东西……谁也别想从方家拿走白玉,谁也别想。”
禅房的窗缝里,一道黑影悄然掠过,将房内的动静尽收眼底,又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暮色,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蛊毒气息,与殿内的檀香混在一起,辨不真切金江寺的诡案,看似暂时平息,实则暗流更汹涌。情杀的幌子、财杀的表象、仇杀的伪装下,是多方势力的博弈,是尘封秘辛的搅动。扶摇门的弟子们还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场远比命案更凶险的风暴,而季希澈,也将在这场风暴里,重新拾起天榜第一的锋芒,既要护着身边人,也要揭开那被层层掩盖的真相。
至于那具暗室成员的无名男尸、消失的千年白玉、苗疆的叛徒,以及方砚之藏在温润面具下的秘密,都成了埋在暗处的伏笔,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尽数引爆,将所有人卷入一场无法脱身的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