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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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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噩梦了。“虞长安仰着脸看她,泪珠子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欢儿,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我梦见我死了,梦见你替我去报仇也死了,梦见爹娘,梦见二哥和三哥……”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抖得厉害。虞长欢蹲在她面前,两只手被她攥得发白。
噩梦。
姐姐说的是“噩梦。”
她不知道自己是重生了,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可虞长欢方才看见了母亲哭肿的眼,看见了父亲攥紧的拳。
“啪嗒……”
母亲手里的茶盏终于没端住,忽的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满裙摆,碎瓷溅出去老远。
可母亲像没感觉到烫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姐妹俩,嘴唇翕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父亲把脸别过去,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虞长欢的心沉到底,又猛地浮起来。
她懂了。
她松开嫡姐的手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
虞夫人仰头看她,泪眼蒙眬里全是后怕和痛惜,嘴唇哆嗦着:“欢儿……欢儿你昨晚……睡得可好?”
这话问得太刻意了。
虞长欢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问:“娘,你梦见了什么?“
虞夫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梦见你姐姐……”她刚开了个头就噎住了,用手死死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处的呜咽声。
父亲从旁边伸出手来握住她的肩,虎口收紧,指节泛白。
他转过头看向虞长欢,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可目光却在试探。
“欢儿,”父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告诉爹,你昨夜做的梦……?“
虞长欢站在他们面前。她身后是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过去的嫡姐,面前是强撑着问她“梦见了什么“的父母,满屋子死寂像一潭黏稠的黑水将她淹没。
她看着母亲攥在袖口里不停发抖的手,看着父亲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脸,胸口堵得发疼,眼眶一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
她上一世没哭过。被打死的时候没哭,魂魄飘着看见全家覆灭的时候没哭。
可这一刻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我梦见……”她开口,声音也哑了,“我梦见姐姐死在东宫,梦见咱们虞家被抄了,二哥下了大狱,三哥死在了战场上,爹流放死在半路,娘……”
她哽咽了一下,“娘在梁上挂了根白绫。“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虞夫人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她一把将虞长欢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去:“我的欢儿!娘的欢儿上一世浑身是血躺在大门口……娘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凉透了……”
虞长欢被她抱着,脸埋进母亲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茉莉香膏气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上一世死的时候才十七岁,十七年的光阴里她都是家里最横的那个,跟邻居小孩打架打掉了牙都不哭,这会儿却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父亲从旁边伸过手来,粗糙的掌心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摩挲着,像是确认她还活着、还有温度。
过了许久,虞长安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三个人抱成了一团。
满屋子只剩下压抑到极处的啜泣声,春日的晨光从窗棂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一家四□□叠的影子上。
是父亲先松开的。
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可眼神已经沉了下来,像是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进了一个匣子里锁死了。
他看向虞长欢又看向虞长安,喉结上下滚了滚,开口时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住了。
“都坐下吧。时间不多,有几件事要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
虞长安还在抽噎,被虞长欢按着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了。
虞长欢没坐,就站在母亲身边,一只胳膊还搭在母亲肩上,虞夫人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潮湿。
父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开口的分寸。
最后他选择了一件最要紧的事先说:“你们可知,昨日宫里传了话来,大婚的仪制定了,三月二十八,东宫迎娶虞家长女。“
虞长安缩了缩肩膀,没说话。
父亲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可更多的是无奈和决绝:“长安,上一世……你在东宫只活了三个月。“
虞长安的眼泪又下来了,可她死死咬着唇没出声。
她记得的。
那个“噩梦“里每一幕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柳侧妃笑盈盈地给她端来一碗燕窝,她喝了,当晚腹痛如绞。太医说是“受了寒”,柳侧妃在旁边抹着泪说姐姐受委屈了。
然后是各种细碎的磋磨,她禀告太子,太子连面都不露只让人传了句“后宅之事由柳氏打理”。
最后呢?最后她记不清具体怎么死的了,只记得柳侧妃说“姐姐累了歇会儿吧”,她就闭了眼。
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虞家的闺房里,满身冷汗地尖叫着醒过来。
“我……”虞长安抖着嘴唇,“我不敢去了。”
母亲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可她没有开口说“那就不去”。
一家人坐在满室的死寂里,谁都知道“不去“两个字有多轻巧,可又有多沉重。
皇家赐婚,圣旨已下,虞家要是敢拒婚,那就是抗旨不遵。
上一世虞家被抄家的罪状里就有藐视天恩,虽然那是三皇子一派硬扣上来的帽子,可重点在于皇帝信了。
皇家最要脸面,虞家护着女儿不嫁就是打了天家的脸。
父亲慢慢开口,声音很低:“长安性子软,不会争也不会抢,上一世进了东宫就像羊入了狼群。柳侧妃心思歹毒,太子又冷情不管事……”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虞长欢,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别的什么,“可欢儿不一样。”
虞长欢迎上他的视线,没躲。
“欢儿从小性子就烈,跟邻居家的孩子打架从来没输过。学堂里先生说她两句她能顶十句,家里来了客人她打眼一瞧就知道人家心里想的是什么。”父亲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你要是进了东宫,柳侧妃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应付得来。”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已经露了底。
虞长欢还没开口,虞长安先猛地站了起来,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不行!“她喊得嗓子都劈了,“不能让欢儿替我去送死!她是妹妹!我才是长姐!要嫁也应该是我嫁!”
“你嫁过去活不过三个月。”虞长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冷淡淡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虞长安噎住了,仰起脸看她。
虞长欢垂着眼,盯着嫡姐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虞长安长了副好皮相,眉毛弯弯的,眼睛圆圆的,嘴唇也圆润饱满,整个人瞧着就是温软无害的模样。
可这副模样在东宫里就是原罪。
谁会在乎一只兔子在狼窝里会不会害怕?狼只觉得兔肉好吃。
“你硬气什么?”虞长欢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还是淡的,可眼底那团火已经烧了起来,“上一世你死了,二哥被人栽赃下了大狱,死在牢里。三哥的副将收了三皇子的银子,在战场上从他背后捅了一刀。爹流放的路上染了病,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娘……”
她顿了顿,“娘一根白绫吊在房梁上。虞长安,你一个人去死,全家人给你陪葬。你告诉我,你拿什么硬气?”
虞长安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滚,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虞长欢伸手替她擦了擦脸,动作很轻:“你在家好好活着,替我陪着爹娘,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她站起来转过身。父亲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母亲在旁边攥紧了帕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虞长欢看得见父亲眼底的痛,看得见母亲嘴唇上咬出的血印子。
虞长欢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了。
她比母亲高半个头,这会儿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整个人像一柄刚出了鞘的刀。
“我去。”
她说了这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我虞长欢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谁再敢动虞家一根手指头,我就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虞夫人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欢儿……”
“娘别哭。“虞长欢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是热的,力道是稳的,“您上一世死在梁上,这一世我要您看着虞家的宅子重新盖起来,看着二哥入阁拜相,看着三哥封侯。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松开手,最后看了满屋子红了眼眶的家人一眼。
春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了她满肩。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转身朝门口走。
杏色绣鞋踩过地砖上那滩碎瓷茶水,跨过门槛,暮春的风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听见身后传来嫡姐压抑的哭声,听见母亲喊着“欢儿“的嘶哑嗓音,听见父亲低低说了句什么,风声太大没有听清。
可她没有回头。
她穿过游廊往回走,春日海棠落了两瓣在她肩头。
她抬手拂掉了,步子没有慢,心里有个声音在一遍一遍地响——
这一世,她不做鱼肉。她要当,握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