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山海暝

16、那些我不知道的从前 2008年

　　回到家，骆秋和严父早早地就睡下了，严清屿忙了一天突然闲了下来，却觉得不是滋味。
　　他想找找事做。
　　他坐在地上开始整理起苏明河的遗物。
　　苏明河的遗物不多，只有一条围巾，一个本子，一本书，一沓纸。围巾是严清屿送他的那条围巾，书 是那本苏明河常读的《天蓝色的彼 岸》，纸是他刚认识苏明河时，苏明河躲着他，他给苏明河写的长篇大论。
　　本子严清屿没见过，已经很破旧了。
　　严清屿翻开时里面夹着的纸片落了下来。
　　他捡起一看，是他邀请苏明河来看 的那场演出的票根，还有自己写的纸条。
　　翻开本子第一页，上面稚嫩的字迹写着“苏明河”。
　　“2008年3月18日。今天有一个人送了我一朵玉兰花。
　　他真好，玉兰花好漂亮，我很喜欢”
　　2013年12月23日，我醒来在医院，护士阿姨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会回来接我的。
　　其实我知道她们在骗我，我知道妈妈已经死了。
　　我在医院住了下来，骆阿姨她们人很好，我隔壁床是个老爷爷，老爷爷人也很好，他说不出来话，但会给我糖吃。
　　2013年12月24日，来了个奇怪的大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他长得有点眼熟。
　　2014年月1月23日，隔壁床的爷爷走了，那些叔叔阿姨哭得特别难过，我也觉得特别难过，爷爷人很好的，会借给我很多书。
　　他昨天才送了我一本《天蓝色的彼岸》，今天却离开了，爷爷一路走好。
　　2014年2月6日，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走了，会有人为我难过吗，不会吧，我不想让别人因为我难过。
　　2014年2月13日，我今天遇到了他，那个送我玉兰花的男生。虽然很久没见，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可他怎么会来这里呢，这里是只有快死的人才会来的啊。
　　2014年2月14日，吓死了，原来他是骆阿姨的儿子叫严清屿。每天都会来这写作业，昨天只是迷路了。”
　　严清屿想起来了，九岁的时候他确实收拾过一群仗着人多欺负人的臭小孩，当时那个被欺负的小孩抬头时他都震惊了，这个女孩子长得好漂亮啊。
　　严清屿还记得她妈说过可以送女孩子花，于是他就把刚摘的玉兰花送出去了。
　　原来不是女孩子是男孩子吗。
　　“2014年2月17日，他今天又来了，和林阿姨的儿子一起，他背着琴包，原来他会弹琴吗？那一定很帅吧，不愧是他。”
　　一开始，日记里的“他”出现的频率只是偶尔，一直到一个月前，“他”突然占据了日记本的所有内容。
　　“2016年1月13日，我在花园遇见了他，他在抽烟，还踢散了我的雪人。
　　严清屿和我说了很多话，和我一起堆雪人，把衣服借给我穿，约我明天再见，还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2016年1月14日，我没有去见严清屿，我在楼上看⻅他等了很久，⼀直在抽烟。
　　我不敢去见他，能和他说话已是上天馈赠。我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2016年2月1日，严清屿找到了我，还说要和我做朋友。我说了很难听的话把他赶走了。
　　我这条烂命活不久的，如果和严清屿成了朋友，我离开的时候他会为我难过的。
　　严清屿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想让严清屿因为我难过。
　　2016年年2月8日，严清屿邀请我去看他演出，严清屿发现了我，他唱歌很好听，很帅。
　　2016年2月10日，我前⼏天病倒了，不用医⽣生说我也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和他成了朋友，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到底正不正确。我，想和他成为朋友，我想靠近他。
　　2016年2月17日，今天去他家吃了饭，骆阿姨和严叔叔人很好，还给我包了红包。遇到个叔叔送了我们好多烟花，不过这个大叔有点眼熟。
　　2026年2月26日，玉兰花开了，好漂亮。
　　我的身体又好了起来，可以写日记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今天去外面晒了会儿太阳，好舒服啊，以后就晒不到了。
　　今天遇到了双道彩虹，传说许愿很灵，我想要严清屿永远开心。”
　　日记到这里就没有了，26号的恢复仿佛只是昙花一现，27号的苏明河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再过后，就是他的离开。
　　严清屿看得愣怔，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抱一抱苏明河。
　　苏明河肯定一开始会很懵，然后笑着回抱自己。
　　严清屿想起他们相遇那天，花园里飘着的雪花。
　　雪花一片片地落，越来越快。
　　“啪嗒。”第一滴雨从天空落在地面
　　一瞬间，积压的情绪如狂风骤雨般猛烈袭来，压垮了少年的脊梁。
　　严清屿弯曲着腰，伏在腿上。头埋在掌心里，肩膀抖动着。
　　一切的一切如走马观花般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苏明河的红围巾，苏明河的书，苏明河的眼睛。他与他相处的点滴此刻都成了雨滴，倾盆的大雨将少年淋湿透。
　　水水从没关紧的门里溜进来走到严清屿身边，试图用叫声引起主人的注意。
　　水水是一只白猫，就是那天灯会严清屿和苏明河遇到的那只。
　　他问苏明河要不要养，苏明河拒绝了。
　　但严清屿知道苏明河是喜欢的，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才迫不得已拒绝了。
　　严清屿把苏明河送回医院后，就折返回来找猫。
　　找到这只猫时，它都快被冻死了。严清屿把它带回家给它取暖喂食物，又磨了他妈一个小时才终于同意养这只猫。
　　其实严清屿不喜欢猫。
　　但苏明河喜欢，而他喜欢苏明河。
　　“苏，明，河。”少年哽咽着呼唤心中人的名字，可从今往后，再不见那人的笑颜。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风呼啸着穿过椿城，带走了停留的魂灵，只留下少年一整个冬天的悲伤。
　　惊蛰时，花正开，终不闻那人旧日音容，独留少年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