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在横滨写书》金叶

1、横滨 细雨

　　“老板，来一份辣咖喱。”

　　“好嘞。”

　　横滨的晚上总是格外危险，这一点谷川熙已经充分体会过了。

　　这里的文豪，“武德”都异常的充沛，也因为如此，他们都弃文从武了，因为文学凋零，系统把身为作家的她绑架过来了，系统走之前像嘱咐咱们家最后一个崽一样，碎碎念了好多东西。

　　“崽啊，咱写文就行了，横滨那些事咱不参与。”

　　“崽啊，我给你总结了很多危险的人，遇到咱就躲着走，尤其是这个。”

　　系统把一份名单悄悄告诉你，其中着重强调了太宰治，据说是一位极度危险的人物，能远离就远离。

　　“陀思妥耶夫斯基现在人还在俄罗斯，你大概率遇不到，但是他，”系统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一定要离的远一点！”

　　谷川熙瞅了半天系统给的画像，嗯，这个人似乎有俩个眼睛，还有一个鼻子。

　　谷川熙一直有严重的脸盲症，她分不清人，可是到这个世界，似乎更严重了，因为她是未成年，系统自动给她开了未成年保护模式。

　　血液当然要打码了，不知道为什么，横滨人身上都沾点血，被系统一打码，在谷川熙眼里，就是一群圣光在行走，谷川熙不得不戴上墨镜，她有些怀疑自己进的世界不正经，怎么全是圣光，更让人遐想了喂！

　　“崽啊，你还小，在横滨一定要加油。”系统还在给她碎碎念，“我陪不了你多久，这里的世界意识占有欲太强了，等我五年后再来接你啊，崽。”

　　谷川熙微妙的听到系统在自己的脑子里擦了擦眼泪，她心里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系统如果在她脑子里哭了，算她脑子进水吗？

　　其实系统给她一堆人脸画像没用，她又分不清人脸。

　　入夜有些火拼现场发出的圣光亮的可怕，她带着墨镜都能看到，她每次都远离圣光的地方，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未成年模式似乎可以帮助她规避一下危险。

　　但是大多数情况，这个未成年模式就是一坨，比如现在。

　　“谢谢老板。”谷川熙认真地和老板道谢。

　　“那个……我不是老板。”一个圣光在和谷川熙说话，他指向了另一个圣光。

　　“哦，谢谢老板。”谷川熙淡定地朝另一个圣光道谢。

　　“……哈哈哈，不过谷川还是老样子啊，一直认不清人啊。”那个圣光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其实我也不想。”谷川熙吃了一口辣咖喱，默默补了一句。

　　这里老板的手艺很不错，辣咖喱味道很好。谷川熙在这里还认识到了一个同样爱吃辣咖喱的人，他同样也有俩个眼睛，一个嘴巴，好吧，谷川熙还是认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位爱吃辣咖喱的朋友，身上好像总是沾血，每次见面都是圣光一片。谷川熙不得不戴上墨镜和他聊天，他的声音很特别，感觉是陈酿的美酒。

　　但是据他本人来说，他其实年纪不大，只是有胡子并且养了三个孩子而已。

　　谷川熙：……什么治愈叔系啊。

　　这位已经收养了三位孩子的人，其实也蠢蠢欲动地想收养谷川熙来着，但是被谷川熙拒绝了，她看出来这位朋友的经济能力并不强，收养三个孩子已经够吃力了，她不打算再拖累对方。

　　“明天见。”谷川熙戴着墨镜，因为实在看不清到底哪个圣光是老板，哪个圣光是她的朋友，所以谷川熙走到门口，对众人鞠躬。

　　“叮铃—”门铃响起，谷川熙走了。

　　咖喱店的老板托着腮，对着常来这里吃咖喱饭的织田作之助发出感叹：“诶，真是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呢。今天又收养失败了吗，织田？”

　　织田作之助头上的呆毛晃了晃，“啊，是这样的。明明是一个很可爱的好孩子呢。”

　　“她大概是不想拖累你吧。”老板擦拭着餐盘，目光却透露着一些阴霾，他意有所指地说：“现在生意也不好做呢。地下那位刚刚死掉，还不知道新来的那位，会是什么光景。”

　　老板口里的“那位”是港口黑手党的先代，统治横滨的方式堪称残暴，仅仅因为一个红发少年在他车上乱画，就下令处死了所有红发少年。

　　残暴的□□，无能的政府，麻木又逐渐崩溃的民众。大家每日麻木地沉浸在细雨中，谁也不知道下一刻的枪声到底会指到哪里。

　　这位残暴的先代已经死了，新来的那位首领，会是下一个先代，还是另一个希望呢。

　　只是横滨已经担当不起任何变动了，民众也是。

　　老板手里擦拭着餐盘，抹去了衣角的血迹，最近也有不少匪徒来抢劫这里，所幸能在这里开店，老板也略懂武力，面对几个不成气候的匪徒，自保勉强可以，但是如果是港口黑手党那样的，他也无能为力。

　　“织田？”老板发现自己的这位老顾客又发起呆来，不由得失笑，“还在想那一个小姑娘？你放心好了，能在横滨这里生存下来的，估计也不简单呢。”

　　“嗯。”织田作之助没有多言，只是将眼神看向远处，声音放得很轻：“她和我们聊天时，一直戴着墨镜。”

　　经过织田作之助的观察，她并没有看不清路，还是什么，只是看向其他人的时，总是戴着墨镜。

　　“可能是年轻人的爱好？话说织田，你也算是一个年轻人吧？”老板笑嘻嘻地和织田作之助调侃起来。

　　黑雨席卷了横滨，把光影阑珊的一切都隐蔽在夜色里。

　　谷川熙推开了自己小屋的木门，系统带她穿越时，友情附赠了初始资金和小屋来着，让她不至于无家可归。

　　但是横滨还是太危险了。谷川熙回去的时候，几乎不用看圣光，枪声几乎弥漫了整个夜雨。

　　谷川熙想了想，也该写作了，这也是系统把她带到这里的原因。谷川熙对于系统把她带到这里，并没有什么怨怼，只要能写作，对她来说怎么样都无所谓。

　　换了一个地方写作而已，而且这个地方，更需要文学作品。

　　谷川熙闭上眼，想起了蔓延的枪声，以及街边麻木的人群。最终落下了标题《细雨》。

　　『……
　　菲林是在一场飘渺的细雨中认识莎莉的，莎莉像细雨一样，美丽，轻柔，可爱。与这该死的战争沾不上一点边。

　　菲林不是战争中伟大的士兵，也不是战争中可怜的走狗，准确来说，他比走狗还可怜，因为他是手无寸铁的普通民众。

　　炮火席卷了整个普林斯顿，菲林整个人生在火药味里毁掉了，他像任何一个普通民众一样，麻木不仁，不知道明天是否会到来，他酗酒，他朝生暮死，他把所有钱财都拿去嫖/赌，因为不知道第二天钱财是否就被某个大兵抢走，也不知道第二天是否活着。

　　菲林为了生存什么都干过，舔士兵的鞋子，被打了一顿还得赔一个笑脸，所有积蓄被一抢而空还得笑着说“爷”，烂透的人生，那些罪恶的军爷在国家包装下，竟然还是英雄。

　　何等荒谬的理论！何等荒谬的人生！为什么要让我出生在战火！

　　这几个发问几乎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哦，可怜的菲林，他又无助的冲入欲望窟，他醉生梦死的地方，在那里，他看到身为舞女的莎莉。

　　哦，该死的老天！

　　你真的不得不承认爱情是什么时候会到来，在见到莎莉的那一刻，菲林感觉自己往生所有的罪恶都被救赎了。

　　莎莉有美丽的金发，白皙圆润的肩头，她脖颈上带着廉价的珠宝都比不上莎莉一根金发。菲林想，如果自己把自己的人生燃尽，只是为了遇见莎莉，那也值了，她是我的半身，我的光明，我战争中唯一的慰藉，她是我还是一个活着的人的证明。

　　请原谅他在描述这一段时颠三倒四，没有词序，他要把一切美好的词语都给予莎莉。就连他最讨厌的细雨，也在莎莉的光里，显得那样轻柔美丽。

　　嘿，伙计。他甚至有些喜欢细雨了。

　　……

　　』

　　谷川熙灵感上来就不想停笔了，外面炮火纷扰，她在这里置若罔闻，继续下笔。

　　『……

　　菲林干了所有追求者该干的事，甚至更疯狂，他把赌场里的钱都给了莎莉，不不不，这么说太过轻浮，应该说他把一切都给了莎莉，他的灵魂，他的自我。

　　莎莉答应私下见他了！

　　老天，这真是战争以来最好的消息了。

　　菲林穿上尘封已久的衣服，是他现在的旧衣服，也是过去没发生战争时才穿的新衣，放在这里已经很过时了，但是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最得体的衣服。

　　他甚至可笑地用了劣质发胶，他像一个过去他最看不起的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他想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搞笑。但是见到莎莉那一刻，什么尊严，什么金钱，都不重要。

　　莎莉是一个好女孩，她眼神比他在电视上见过的席梦思还要柔软。她和菲林哭诉着该死的战争，她没有钱财买珍宝了。

　　她一哭，菲林整个心都碎了，他此刻比任何时刻都痛恨战争。莎莉很有事业心，她要演出，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她恐慌被新人冲击，失去原有的地位，所以她哭着问菲林，也没有更多的钱给她，证明她才是这里最好的舞女。

　　如果她成功了，就会嫁给菲林。

　　菲林答应了，他看出来莎莉的哭泣并不真心，这个可怜的女孩谈起新人时，眼里流露着嫉妒和悲哀是最真实的。菲林也清楚，即使他真的让莎莉成为最好的舞女，她也不会选择他，那可爱的眼神扫到他身上是厌恶的情绪。

　　但是爱情是不讲道理的。菲林爱着莎莉的一切，她的虚荣，她的虚伪，她的势利，她的一切。

　　难道爱情只是喜欢最高尚的情绪吗？

　　不不不，爱情是自私的，是包容的。

　　菲林爱着莎莉，也爱着她身上的自私，她身上的一切缺点在菲林看来也是那样可爱。

　　菲林的叔叔在战火中找到他了。他的叔叔是一个有钱人，在得知菲林父母丧生之后，大笔一挥，把菲林定位继承人之一，菲林有钱了。

　　他第一时间就把所有钱都给了莎莉。

　　莎莉拿下了业绩第一，成为了最好的舞女。

　　有几个菲林的老朋友喝酒骂菲林蠢，那些钱足够买下最美丽的舞女的初夜，而不是给一个不再年轻的舞女冲业绩，他们不理解菲林这个家伙到底是在战火里疯了。

　　事实上，菲林在见到莎莉那一刻就疯了。
　　……
　　』

　　『……

　　莎莉的舞女梦毁了。

　　因为在一次舞台事故里，她摔伤了腿，她再也不能跳舞了。菲林把被丢到舞厅外的莎莉带回家，娶了她。

　　菲林的叔叔也破产了，因为战火。

　　这该死的战争到底要毁掉多少东西呢？菲林不知道，他的全身心都在于莎莉。莎莉嫁给他了，即使菲林知道，这是莎莉无奈的选择，但是他还是很爱莎莉。

　　他像任何一个负责的丈夫一样，每天去干一些体力活，换取钱财全给了莎莉。莎莉依旧虚荣，她时常还幻想着自己在舞厅的日子，对菲林非打即骂，有时候骂完就开始哭泣，像可爱的夜莺。但是菲林的心要碎了，他抱住了莎莉。

　　菲林跪在地上承诺会赚到更多的钱，他怜惜地擦去莎莉的眼泪。明明伤到腿的是莎莉，此刻跪地不起的却是菲林。

　　……

　　莎莉在生活中逐渐接受了菲林。她开始干针线活补贴家用，不再沉迷珠宝首饰，她似乎完全接受了平庸的生活，不再幻想歌舞厅的光鲜亮丽。

　　菲林心疼莎莉，他依旧努力赚钱为莎莉买珠宝，因为他知道他的女孩喜欢这个。即使是生活所困，是他没本事，没能满足莎莉，绝对不是莎莉虚荣。

　　在菲林攒到钱为莎莉买到珠宝后，莎莉捧着珠宝哭了，像因为伤腿哭泣时候的她一样。

　　“哦，菲林。”莎莉的哭泣像诗歌的咏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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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所幸菲林运气很好，战争结束了，他依旧捧着莎莉，这场爱情比任何人想的都久，很多人都说莎莉真是运气好的离谱，但是只有菲林觉得，莎莉嫁给他真是委屈了她。

　　在一片细雨里。

　　七十岁的菲林也走不动了，但是他还是踉跄着推着莎莉去房檐底看雨。莎莉喜欢细雨。

　　莎莉看着蒙蒙细雨，菲林已经老眼昏花了，他看不清莎莉的样子，但是他似乎看见了莎莉起舞，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惊艳燃烧了菲林整个人生。

　　“……菲林，我知道绳子是你砍断的。”莎莉整个人坐在椅子里，发出了叹息，也是她最后一句话，她是说毁了她整个舞蹈生涯的那次事故。

　　金色的发丝已经不再闪耀了，莎莉在一片细雨里去世了。

　　菲林再抬头时也已经泪流满面了，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是他毁了莎莉的舞女梦，爱情都是自私的。

　　但是他现在痛哭流涕得像个孩子，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得到了——莎莉真正的爱情。

　　菲林在莎莉的棺椁前自杀了，在一片细雨里，模糊了战争的细雨，模糊了菲林的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