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离别 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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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长亭古道，经年累月长成的古树郁郁青青，随着夏的深入越发茂盛。而或眺望不远处群山，长烟陡时一空。
“你真的要回扬州吗？”
白鸾死死盯着眼前人，像要从林和脸上看出犹豫、脆弱，或是不甘。
出乎她意料的是，林和只是释然一笑。
“既然阿鸾有大志向，那我总躺在功德簿上睡大觉可不行。”她往前走了一步，轻拉白鸾的衣领，趴在白鸾耳边说话，一字一顿，“我会成为阿鸾手中最好用的那把刀的。”说完，她甚至调皮地冲白鸾眨了一下左眼，一点不觉得这话听起来有多古怪。
白鸾蹙眉：“说什么胡话？什么刀？你不是刀，不许这样说了。”
林和不赞同也不反对，只是又往前了一步，紧紧搂住白鸾的背。
“好了，我不说了，让我抱抱你，这总可以吧？”
回应她的，是白鸾坚实的双臂。
今日的天气十分好，泡桐花已然开败，唯余高大的枝条矗立。花香气隐约还有，但和开得正盛的时候俨然不同，是一种略带腐朽气味的香。
树下，两个熟悉却又不熟悉的女人紧紧相拥，就好像拥抱就可以让她们永不分离似的。
林和踮起脚，让自己和白鸾一样高。
“阿鸾，我是一定要去扬州的。来上京前，我已同姑母说好，她还在扬州等我。更何况，我又不能同你一起去河朔，我在扬州，至少可以做你们的盾。倘若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那一天，你就回扬州吧，我会在阳河边支起一个茶水摊，等你归来。”
白鸾故意不顺着林和的苦情调调往下说：“茶水摊？你何时会煮茶了？”
有些话说出口太麻烦了，藏在心里就好。
林和只是笑：“早就会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什么都学会了。”
她这话一说出口，果不其然，白鸾又黯然了一瞬。
林和只是像大人似的，豪迈地拍拍白鸾的肩：“又不怪你，伤心什么？”
白鸾松开了抱住林和的手臂：“只是没想到，连阿和都学会烹茶了。之前太师教茶艺时，你不是从来不学的吗？”
林和却丝毫不慌：“因为我也想喝啊，出门在外，总把愿望寄托在下人身上可不好。”
不远处的马嘶声划破平静。
林和回头看了等着载她回扬州马车一眼，又扭头冲白鸾笑。
“阿鸾，我要走了，再不走，怕是不能按时回到扬州了。你到成德后，有什么有意思的，记得一定要同我寄信，不然我可再也不理你啦。”
白鸾见她笑，也跟着笑起来，伸出三根手指，做对天起誓状。
“好，无论隔了万水千山，我一定同阿和写信，这样可以放心了吗？”
林和满意了，笑着闹着将白鸾举起来的手拉下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枚玉扳指。
“喏，这个给你，戴好。”
白鸾举起扳指，在阳光下仔细打量，这是枚且末糖白玉扳指，玉料上品，但又不那么死板。
白鸾戴好扳指，五指张开，往林和面前一伸。
“戴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林和见状，不再说话，一步三回头的下了台阶。可等真正过了台阶后，她便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白鸾站在泡桐树下目送挚友离开。
她站着等了许久，久到一朵泡桐花落到她肩上，久到太阳彻底升出来。
第一个找到她的是刘稀弱。
她见白鸾一人呆站，也没多言语，只是走过去，捏着手中的折扇，往白鸾头上轻轻敲了一敲。
白鸾如梦方醒：“走吧。”话没说完，她又将视线转移，仔细瞧着刘稀弱手中的折扇，有些惊奇。
“这折扇不是扈修竹的吗？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你的手里？”
刘稀弱斜楞了她一眼：“这扇子是拿金子堆的？世上只许有一把不成？”
怪不得扈修竹哪怕扇子坏了也能马上修旧如新呢，原来她手里原本就有一堆一模一样的纸扇啊。
白鸾恍然大悟，嘴上却说起俏皮话：“所以，在你们师门人手都有一堆这样的折扇，见扇如见人？”
“什么我们师门，你不是我的门生吗？撇得好像我们毫无关系一般。”
白鸾这才不说话了，只跟在刘稀弱身后，遇到低矮拱门时低头，并行穿过门。
“夏天就快到了，你那折扇也给我一把吧，也好让我装一装风流倜傥。”
“你不装也挺五陵年少的，一等一的纨绔。”刘稀弱淡淡回她，“去吧，乔家两姊妹在等你。我就不进去了，正好凑出来空闲去送送李磐山。不过，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多了可就没有了。”
白鸾手一摊，回了句：“知道了。”便推开了房门。
屋里乔家姊妹见有人来，先是惊惧，发现来人是白鸾后，却放下了戒备心。尤其忍冬，看到她的小郡主进屋，不知不觉红了眼眶，膝盖一软便要跪下来。
“哎哎哎，跪什么？你现在可是自由身。”
白鸾走上前，搀扶起她。
忍冬强忍住泪水，便对着白鸾喃喃道：“主子我……我……”她停顿了好一会儿，直到实在忍不住，才带着哭腔，小声说，“对不起。”
“是奴婢对不起郡主你……我不该隐藏我的身份，不该的。当年是太后她亲自将你交给奴婢，当时小郡主你还没桌子大，同奴婢熟悉了后，夜夜都要奴婢搂着，说怕黑……”
她说不下去了。
白鸾从怀里掏出一张边角绣着芭蕉的新手帕，递给了忍冬：“好了，不哭了，擦一擦吧。姊妹团聚，明明高兴的事，要是一直哭，老天会生气的。”
她这话很奏效，说出口，忍冬立刻止住了呜咽声，像是害怕上天重新收回对她的仁慈。
“我知道的，忍冬，不要哭了。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知道一直将我当做妹妹，若不是这样，皇祖母她也不会放心把我交给你照顾了。”
一听到白鸾提及太后，忍冬便又忍不住了，眼眶重新续满泪水。
白鸾见自己又不小心惹她哭，只好把脸一扬，看向乔金银：“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乔金银神色复杂：“不知道，寨子里大概是回不去了。好在这些年攒了点金银，足够我同妹妹生活了。”
“不回河朔了？”
“不回了，回不去了。”
白鸾拉起一张板凳，坐在凳上，给自己同乔家姐妹每人斟了碗水：“站着做什么？都坐下吧，坐下才好商量呢。”
“既然你们不愿回河朔，那就继承家业，卖馄饨可好？”
她话一出口，乔金银和忍冬双双抬起头，望着她。
“看我做什么？我有说错？”白鸾微微一笑，“馄饨嘛，好卖的。你们不是从小就帮家里打下手吗？重新开张倒也不难。这下，你们再不用提心吊胆，过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了，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乔金银大着胆子回：“好是好，可是……”
白鸾端起茶，细细品了一口：“没关系，赵恩已经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不会再对你们动手了。”
乔金银还是不明白：“可是我……我娘……”
白鸾打断她：“你娘不会枉死的，我以我的身家性命起誓。但是眼下，你若想要拿下赵恩的人头，只会白白送死。”
乔金银低下头，眼睫毛一眨一眨的：“我以为你会劝我冤冤相报何时了。”
白鸾摇头：“我劝你这个做什么？我自己的仇都还没报呢。冤冤相报？那可太便宜他们了。”
说到这里时，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浅笑。
“不过——”白鸾话锋忽然一转，“只是一个提议，愿不愿意照做，还是要看你们自己。一边是安稳的，实实在在的人生，一边是无法预料的，随时可能丧命的勾当，你们自己选吧。”
乔金银迟疑了一瞬，只这一瞬，便叫忍冬看透了姐姐的心思，她跳出来，紧紧搂着乔金银的手臂。
“姐姐，我累了，这么多年来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我好累，我想过另一种人生。我们一起去卖馄饨好不好？你包馄饨，我去街上叫卖，我们去过一种平凡的生活好不好？”
她被旧愁新恨夹杂太久了，久到快忘记自己是谁。久到有时一觉醒来，对着镜子呆坐，无论如何想不起镜中人是谁。
见妹妹这样哀求，乔金银咬着牙，还是应允了。
白鸾拍一拍手，不知藏身何处的暗卫上前来，捧着两大袋子金银。白鸾拎过那两袋子珍宝，往乔金银、乔忍冬两人身上各扔去了一袋。
“拿着吧，忍冬同我主仆一场，姐妹一场，这是送你们的盘缠。”
乔金银晃了晃钱袋，听声辨出里面不少好东西，反问白鸾：“不是一直哭穷？”
白鸾微微一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拿着吧，是我欠你们的。拿着它，重新开始新生活，再也不要搅和进这波澜诡谲的政局里。”她回头看忍冬，“我不怪你，但也着实不放心你继续在我身边，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话落香燃尽，白鸾推开房门，遍地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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