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暗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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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大明宫。
新帝一手握佩刀，阔步穿越宫殿与宫殿之间的连廊。夜深风凉，他的裙裾随风飘扬，扫到松针上的积雪，雪落一地，寂寞地发出声响。
他一脚踹开房门，四下宫人皆噤声，不敢惊扰这位宫殿如今的主人。
月光下，他头上的白玉冠苍白似雪。
他大步上前，一双手摁住自己妹妹的肩。
“福懿，我有说过让你信中写什么的对吧？”
然，面对暴怒的兄长，林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说什么，我就应该写什么吗？”
她知道怎么样最能挑起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兄长的怒火。
“你真的，非常的……”林琅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背靠身后装饰用的大陶瓶，声音有些颓唐，“你真的很不乖，林和。”
林和拍了拍刚刚被他狠狠摁住的肩。
“我又不是畜生，要什么乖不乖。”
林琅卸了力，瘫坐在地上，月华如水，映在他和林和各自半张脸上。紧接着，他却又马上平静下来，语调让人听不出起伏。
“你和她还真像。”
这个口中的她自然就是白鸾了。
“你现在一点不像小时候。小时候我去找夫子，你就会抱住我的大腿，哭闹着不要哥哥离开，任凭淑妃怎么哄都没用。”
林和有些不耐。
“你也说了是小时候，现在和那时隔了多久，你还记得吗？”
“所以，你长大了，就不要哥哥了？”林琅扶着陶瓶站起身，再往林和身边走了两步，“福懿，我们毕竟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林和蹙起一对英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琅伸手，替林和理了理她脸颊旁散落的碎发。
“福懿，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会帮我的，对吗？”
林和仍不解。
“帮你？我？”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我能帮你什么？我这个人现在都被你关在大明宫里，人不人鬼不鬼的做幽魂呢。”
林琅却不说话，仍在捋林和的发，黑暗中，他一双眸子泛着水光。
林和犹豫了一下，却还是默认了。
林琅毕竟是她的哥哥，她可以对他决绝，冷漠，甚至仇恨，但归根结底，她对他还是有一点点感情在的。
人非草木，人非草木啊。
“阿鸾她很看重你，福懿，你是她的软肋。”
“阿鸾前些日子同我闹脾气，我便让她去幽州做使臣，本想磨磨她的性子，可你也知道阿鸾有多倔。如今期满，她却不肯归来，你写一封信，让她回上京。”
“做皇后总比做流寇好。”
林和心中一愣，紧接袭来的便是愤怒，滔天的，想要将她和林琅都淹没的洪水般的愤怒。
“不要叫阿鸾！她不喜欢你这样叫。”
“你凭什么以为，在我心中，你比阿鸾重要？”林和下意识握紧了拳，连带着呼吸也急促起来，她一字一顿，“林琅，你可真叫我恶心。”
“凭什么你觉得全天下人都要听你狡辩，受你掌控？是你叫阿鸾去幽州的！河朔和上京百年制衡，近三十年里双方都从未有过使臣。你口口声声说爱阿鸾，要立阿鸾为后，却舍得让你爱的人去死，你不觉得荒谬吗？”
林和摸索着小几坐下，嘴里却仍对林琅冷嘲热讽。
“让我想想，是不是阿鸾她在河朔搅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你不甘心？”
林琅将眼睛从林和身上移开，林和见状，心底明白了七八分。
“我猜对了对不对？”
林琅不愧是林琅，听到林和这样说，马上反应过来，反驳道：“我们在这里骂来骂去的，有什么意思？白鸾若是真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早就听到了，何苦需要我来？”
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经过林和一骂，林琅下意识将阿鸾改成了白鸾。
“福懿，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是想要白鸾成为我的妻，非常非常想。”林琅的口吻中带着几分诱惑，像蛊惑飞蛾赴火，“你有过那样的经历吗？你做错了一件事，想弥补，却破镜难圆。”
林琅一边说一边观察林和的脸，见她原本挺直的脊背慢慢软下来，心知她这是信了三分。见时机成熟，他便继续鼓动她。
“我只想让你给阿鸾写一封信，不需要说谎，只要能让她回到上京便好，接下来的一切我会安排妥当。”
“阿和若还不信，我可以发誓的。”他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做发誓状，“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林琅对白鸾若有利用之心，必将不得好死，尸身分离。”
正在这时，窗外一声闷雷响，惊得野猫大叫，打破了寂静夜。
林和的背重新挺直，她睁开眼，眼下有不知名的浪涛涌动，似海啸，似山崩，唯独不似平日。
“你说，要是我们中间有人撒谎了该怎么办？”
说这句话，她的声音反倒像一个不常说话的人的沙哑。
林琅半眯起眼，答非所问。
“刚刚的雷可真响，今年年过得完，立春后才过年，年还没过完呢，春雷倒先响了。”
林和重新站起来，一扫之前的犹豫之态，一步一步走向林琅。
“我刚刚说的是，要是我们之间有人说谎了怎么办，没问你雷声。”
林琅继续答非所问。
“阿和，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林和比林琅矮了半头，这会儿却死死盯住林琅的眼睛，半点信息都不肯放过。
“林琅，我回来了，跨过四十年的光阴。”
林琅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却只是徒劳地喉结滚动一番。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林和忽地露出上排白惨惨牙齿，给林琅一个笑。
“你当然明白，我的哥哥。上辈子你是怎么死的，还记得吗？”
这话像平地一声雷，在林琅脑海里炸开 上辈子脖颈上的刺痛好像还真实存在着，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还好，他的头还在。
“你也……”
“对，我也回来了，就在刚刚，你说这是恩赐还是惩罚？”
林和嗤嗤笑了两声。
“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吗？杀完你后，我在地宫里对着列祖列宗以及那块奇怪的石头许愿，我说我要重来，我要一遍又一遍砍下你的头颅。”
“你看，我的愿望成真了，我们两个都回来了。只可惜，我回来得太晚。”
确定了林和没有装神弄鬼，林琅这才真正慌乱起来。
“不，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林和打断了他的狡辩。
“你明白的，你明白，要不然你怎么能想到弑父上位？”林和又冷笑一声，眼睛盯在林琅握上剑鞘的那只手，“怎么？怕了，想杀我？”
林和微不可闻地朝他摇起头。
“林琅，你能接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成空吗？要知道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许愿得来的，我要是死了，你可以接受这个后果吗？”
林琅黯然松开了一直紧握剑鞘的那只手。
林和说得不错，他确实不敢赌，要是敢，重回的第一天，他就有机会杀死林和了。
“既然打开了窗，那就说亮话吧。你想要什么？”
林和又是一笑。
“我要回扬州，现在，立刻。”
林琅拖着乏累的身体回到寝宫时，已是戌时。赵恩在宫殿里候着，等他归。
见到林琅的身影，他马上走上前，嘴里嚷着“主子”，且行了个跪拜大礼。
“好了，起来吧，有什么要紧事赶快说。”
林琅看都不看赵恩一眼，径直走上到内殿座椅上坐好。
他实在没力气和赵恩虚与委蛇了。
赵恩见主子这样，心中明白了七八分，立刻换上一脸谄媚笑。
“主子，要我给你按按肩吗？”
林琅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赵恩低下头，匆匆走到林琅身后，替他捏起肩颈。他的手艺并不差，先皇在时，还曾夸奖过。
不然，他又是如何爬上那位子的？
“主子若有什么烦心事，赵恩愿意侧耳倾听。”
林琅沉吟了会儿，隐去了重生这类太过惊世骇俗的事，还是一五一十同赵恩说了。
“孤刚刚见福懿，她说她要回扬州，长公主那边也在催促，我在想……”
“主子可是担忧福懿公主一旦下了扬州，上京对长公主便再无掣肘？”
赵恩嘴上说话，手上动作也没停，摁到要紧处，他舒服地长叹了一声。
“对。”
“奴才倒有一计。”
林琅睁开眼，仰头看向赵恩，单挑起一只眉：“哦？”
“先帝在时，曾命奴才在先太后宫里安插眼线，太后为人慎重，这么多年奴才也只安进去了一个小的当暗桩，从未启用过。那暗桩被太后赐给了宁安郡主，同郡主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可惜却是一步废棋。”
林琅摆一摆手，示意赵恩手上动作停下。
“那棋子是谁？”
“回主子，正是郡主身边的忍冬姑姑。”
林琅心中一喜，他上辈子可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暗忖道：还真是天助我也。
“忍冬如今还在兴庆宫，一个人守着宫殿。我去叫她求一求福懿公主，想必，公主定会带她回扬州的。”
林琅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去安排吧。”他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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