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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中身 ...


  •   “……好没道理。”

      他终于肯开口,喉间嘶哑,说出的话不尽人意:“我看你是给人当狗当坏了脑子,上下嘴皮子一碰,编出这样荒诞离谱的话来。”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这疯子压着气口,缓慢艰难吐着气。眼睛尚未能从充血状态缓过来——两个瞎子就这样自以为是地对视着。

      “诚然,这些只是我个人揣测。”
      贺玉松手,席地而坐,冷静地继续分析:“你不松口,今夜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再审你。能从秦狗手下活着出来的人不多,伤成这般还能活蹦乱跳的独你一个。”

      他冷哼了声:“拜您所赐,马上就要一命归西了。”

      “不会。”贺玉答得笃定,“先师涉猎颇广,尤擅医道,我受她教导,对人体各处骨骼也算略通些。”

      他不说话了。
      常说医者仁心,他长这么大,头回见黑成这样的心。

      他沉默,贺玉却还有话要说:“你脚上功夫不错,有劲,也懂得使劲。”

      废话,脚上没劲那是死人。

      “这样一身好功夫,你父亲却不重用你,不放你见水师舰船,他图什么?”贺玉问。

      “图我年纪小,蠢钝愚笨爱吃枣。”他答得毫无生气,仿佛下一瞬就能晕厥过去。

      “嗯,年纪确实不大。”贺玉身上阵痛不断,只好换了只脚在下,稍稍往墙侧靠了些,嘴里模糊说了句方言。

      那人听着了,毫无动静。

      “你不是棣州人吧。”贺玉问。

      凭他那狗脾气,要是知道自己骂这么脏,一早就从地上蹦起来骂回去了。

      他哼了声,捂住了耳朵。

      “藩镇肯送亲子入都,梁承必然不喜你,你不会武,或刻意藏拙、或如先前所言是个愚笨之人,收到了圣人的纳贤文书,眼巴巴跑来临淮都,可你从小没养在他跟前——青、运二州比邻,又是他的附属州——你可随意挑个居处。你不是棣州人,不识水性、不懂战舰,看不出这是场鸿门宴,高高兴兴听了父亲的命令,一脚踏进了阴沟里,对吗?”

      贺玉的声音丝丝缕缕钻了过来,非要拆穿梁琢那一身皮,露出底下的本相不可。

      他有些烦躁,困意沉沉卷着头颅,开口毫不客气:“你们这群当官的就不能想点好,个个霸道至此,难道不许天底下还有真正和和美美、亲亲热热的一家人么?”

      话如此说,他却闭不上眼睛。

      贺玉没再问了。

      试探出了想要的东西,她没做多留,吩咐医师留心看着,就出了牢狱。

      雀无声息落在了她身后。

      “沿江淮水道往上查,各个渡口逐一查验。我要知道那批岁供究竟出没出棣州的门。”

      “是。”

      贺玉抬头,天上重新出现了那双眼睛,温柔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这一夜梦散百家,凑不出一个亲热和美来。

      南巷后街早早熄了灯。小钱儿靠墙睡得沉,杜若兰蹑手蹑脚替她掖好新被,自己拢着潮汽润过的被子睡在了另一头。

      她有许多年都害怕做梦,害怕那场大火。
      睡前一堆事挤压在心头,连枕头都变得硬邦邦的,硌得人毫无睡意。

      她起先面朝着墙。瓦匠家里没好房,木匠家里没新床。她一个做工的,凝着那几块脱落的墙皮,一时竟提不起修葺的心思。

      于是那几个洞越看越圆,黄灿灿的,像极了钱币的模样。
      啊,一铢,两铢,三十铢,四十二铢。
      数着数着,她从枕头下掏出了账本。

      现如今工部无结余,许多小账走的都是她私人账本,可秋洪抢修这笔支出太大,尚书老爷的私库早就被搬空了,再加上二十个杜若兰也不够填的。

      她将账本摊开盖在了脸上,顿感浑身无力。

      漕案一日不结,户部就一日拖着银子不批。当官的不作为,那些日夜同自己泡在淮水里做工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眼瞧着到了工程末期,杜若兰惯用的“拖”字诀也派不上用场了。
      寻常的民生工程尚可拖上十几日,但堤坝不行,雨水漫涨,拖的是临淮的气数和人命。

      她想不出所以然,好似哪一条都是死路。

      收好账本,背过身,杜若兰想起了贺玉。

      她克制住牙齿的颤意,心道:“虽说泰安年间随便抓两个读书人都有同门之谊,可我们同年入仕,情分会不会比萍水相逢更深一点。”

      她今日没杀我,兴许明日也不会杀我。
      求户部那些豺狼与求她没什么两样。
      求谁不是求。

      杜若兰眼睛酸涩:“老师,若您在天有灵,能否给学生指一条生路呢?”

      白日里耗费太多心神,梦里又恍惚出现嘉平元年的模样,绛纱袍、乌纱帽,御赐宫花点缀其间,三两成群依在廊柱下。

      御苑内细雨如酥,敲打着藤叶花瓣,蒸腾起一片湿漉漉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清气,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宴间座次考究,女举子在此处的意义,更在于彰显天子开恩科、教化女子的“德政”,未必真期待她们日后涉足政坛。杜若兰便是揣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在角落里望见了一位身着襕衫的女子。

      杜若兰当即认出了她——贺玉,今科探花,崔相的门生。

      朝野早有议论,若非老皇帝病榻昏聩,执意以“探花”名衔为清雅添色,状元之位本应属她。

      被盯得久了,她有所觉察,微微抬睫,隔着濛濛雨雾与杜若兰视线相接。那目光似静水深流,竟奇异般地抚平了杜若兰心中的躁动。

      见杜若兰驻足良久,贺玉遥遥举杯,唇边晕开一丝清浅的笑意。

      至此,她身上那点被沉稳包裹的少年意气,才含蓄地探出一点嫩芽。

      杜若兰握着伞柄的手心,忽地又浸出一层汗。是敬?是羡?还是因窥见那一缕同路之感而生的悸动?

      “师傅,你怎么哭了?”一只手拍散了杜若兰的梦,小钱儿被杜若兰滚到地上的动静惊醒了,连忙起身过来查看。
      见自己师傅坐在地上丢了魂儿,她当即吓破了胆,也跟着哭起来,“师傅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我给你吹吹……”

      她摸着杜若兰的身子四处查看,小孩子少不更事,还不知道失魂落魄四字怎么写,生怕哪一个不如意的小鬼勾走了天下第一好师傅的魂,哭得凄惨。

      杜若兰低头哄着她,声音轻柔。

      她说不出身上哪儿疼。
      也许哪哪都疼。

      临淮的雨好似跟着人的情绪下,每每失魂落魄,大雨就瓢泼而来。

      然后一巴掌扇穿了闻风台的屋顶。

      贺玉被浇了个透。

      铢铢是只聪明猫,瓦片掉落的第一时间就迅速跳开,只它年岁已高,跳不太动,叫尾巴沾了点水。它坐在一旁舔毛,越舔越乱,眼睛半刻也不离榻上那人。

      天上的水从窟窿里往下灌,人安静躺在雨里,眼睛是睁着的。

      这地方很简陋,一张屏风在议事厅后头隔出方寸大小的地,只能容下一榻、一猫、一人。

      贺玉不在临淮时,铢铢跟着闻风台其他人,吃小厨房里的饭,睡在庭中的杏花树下。花开了败,败了开,它经常被这个行踪不定的人从树下捞起,早已像闻风台中人一样,有了一身处变不惊的本事。

      但眼下,它们的家破了如此大的窟窿,风拈了花叶落在手上都能惊动她拔刀的人,好似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水里,毫无动静。

      人要淹死了吗?

      铢铢矜持上前,趴在她肩膀旁边,想用头去蹭她的脸颊。

      “好铢铢,别凑过来。”

      人这样说,抬手隔开了猫的耳朵。她翻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把猫拎到了干爽的地方。

      铢铢窝在了外间的桌案上,看着人搬来木梯,顶着风雨上了梁顶。人坐的很稳,手里拢着碎瓦,边和它说话:“我明日要出一趟门。”

      “喵。”人去哪里呢?人从来不告诉自己。

      人说:“我遇到了件棘手的案子,退路被淹了一团糟,我得追根溯源看一看。”
      “喵。”有多糟糕呢?会比没有肉吃、没有水喝那样还要糟糕吗?

      人说:“如果杀人就能解决问题,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可我想杀的人,有数层幻影在前,剥掉一层,还有千万层,永无止境。”
      “喵。”铢铢听不懂。这世上有比它的人还要厉害的人吗?如果有,那他一定拥有一条很大很大的鱼,大到千万只铢铢也吃不完。

      那的确是很坏的人了。
      他抓了大鱼,却不愿意分给它的人吃。

      人没有再说话,沉默补着屋顶。铢铢很紧张,人在它面前有说不完的话,不愿说话的时候,身上带有铁锈那样讨厌的腥味。
      它耸动鼻子四处嗅闻,却没有闻到除了雨水和尘灰之外的任何味道,急得追起了自己的尾巴。

      人看着它,轻轻笑了。落下最后几片瓦,利落跳下了梯子,把它拎到了怀里,说:“我们去厅里睡。”
      “喵。”
      哪里都好。

      人窝在椅子里,铢铢窝在人怀里,很暖和。

      铢铢想,人要是过得很糟糕,自己就不偷懒了。它要抓很多鱼,很多鸟,很多老鼠,像人喂它一样,把人喂得高高壮壮的。
      猫一高兴,尾巴绕着人缠,贺玉抬手勾住,闭着眼说:“铢铢,我已经不吃生肉了。”

      吃生肉的人睡在牢房里,做着神魂颠倒的大梦。

      他坐在了船舷边,伞下雨汇成帘,滴滴瞄准了他的脑袋。

      他想:怪不得我头这么疼,原来是你做的好事。不由得火从心起,他喊那撑伞的人:成章,你给自己撑吧,我不怕雨淋。

      青年说,连川,使不得。

      回头看见斜伞将雨汇了他满头,不敢再推辞了,立即收了伞,也收了那副“凭栏听雨,我自逍遥卓绝”的做派。
      此人简直将不靠谱写在了脸上。

      他收回了勾在船身外的腿,抓稳了船身,偷走了旧友那副“逍遥卓绝”的做派,有些幸灾乐祸地笑:成章,如今连一个外人都能将你的处境猜的七七八八,你还在固执些什么呢。

      青年听不见他的话,清瘦的身形站在船头,竟显出几分忧郁。仰头望天,低头看他,嘴唇嚅动几番,回道:“江上烟波之景,担得起‘烟脂浸寒玉’一句。”

      名叫连川的人听不懂诗,但并不妨碍他露出个真诚的笑来捧朋友的场。他又问:成章,你呢?你想死吗?

      青年没作答。文人大抵如此,炼字时恨不得长出千百个脑袋,锤一个差不多的字,甚至不惜搭上性命。

      “这个‘浸’字不好。”青年摇头。

      帝都三千繁华景,尽归文人诗赋中,其间繁荣,非亲临不能体会。江风吹起青年的衣服,飘飘欲仙,下一瞬就要飞走了似的。

      他急忙拉住人,成章,你别去。我替你看过了,那不是个好去处。你想看山看水,我西北有的是群峰连绵、高山大河,额,山清水秀、山穷水尽、山高路远……

      怎么听起来都不是些好词?
      可他一时间想不出来更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梦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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