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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终 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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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赛玉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快,她头也不抬,眼睛飞速地在名册上瞄着,核对着人数及姓名。
房间里只剩下窸窣翻动着纸页的声音。逐辛流双手不安地抱着胸前,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他只希望这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才好。
“好啦,没问题。燕曰你且去吧。”王赛玉笑嘻嘻地讲名册合上,双手撑着下巴,“下次见面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是否还是你了。”
“以目前情况来看,我们还是不要相见比较好吧。”褚燕曰开着玩笑。
“是喔。”王赛玉立马站直身子,毕恭毕敬道,“那么,再见啦。”
褚燕曰也冲她笑笑,声音不知为何有一点沙哑:“再见。”
他从桌上将引魂灯重新握在手里,在逐辛流的陪伴下一步一步往店外走去。迎客铃再次响起,铛铛铛的,而此时却变成了送客铃。
铃声一响,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次迎来客人。
逐辛流莫名地将褚燕曰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十指相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褚燕曰的手指捏断似的。
“舍不得我?”褚燕曰笑着仰脸看他,眼睛因为失去金瞳后变为了黑色,显得更加迷人。
“舍不得。”逐辛流答得直白,“但我选择支持你,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
褚燕曰心情极好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像小时候逗弄小狗一样。他语气柔和,安抚着说:“下辈子你来寻我就是了,你若寻到了我便什么都依你。”
方才还蔫蔫的逐辛流一听这话,两眼登时绽放出了光彩。
“果真么?”
“我说话算话。”
然下一息他的神情再次落寞下来:“你要是不认我怎么办?你生的年轻貌美,自然会得许多人的追求,但那时的我却……”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自己的颜面,闭了嘴。
“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褚燕曰得意洋洋地吹了声口哨。
逐辛流不客气地在褚燕曰颈窝处啃了一口,恶狠狠地说:“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回来。”
两人一路说笑,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小河边。桥横立在河面,一如以往般庄重。褚燕曰将灯举至河的上方,半分没犹豫地将光团倾倒入其中。光团像下雪似的,哗啦啦地砸入河流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褚燕曰再低头一看手中的灯,灯芯已经彻底燃尽,一点都没有剩下。
“啊,彻底燃完了。”他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我该走了。”
风安静地吹在他的脸上,好似在为他抹去那并不存在的泪痕。他扭头看向一旁的逐辛流,后者把头一偏,不去看他。就好像小孩子闹脾气,气鼓鼓的,无论怎么安慰都当视而不见。
“我们走吧?”
“嗯。”闷闷的一声。
因着进入福生之地的是魂体,褚燕曰的半边身子已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外界与身体连接处碎成一片片,不断向身体内侧侵蚀。
“看来我们得快些回去了。”
今日的天很蓝,万里无云,日光耀眼。是个很好的天气,身上不燥不热,非常清爽。
“已经是春天了吗?”褚燕曰看向一旁微绽的花骨朵,问道。
逐辛流闷闷不乐地答:“嗯,已是春季了。”
春季,万物复苏的季节,草木欣欣向荣的时候,他却要在这样一派生机的时节安静离去。
真真是……天意弄人。
甫从福生之地踏出来,褚燕曰就整个人跌在了地上。他双腿无力,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喉间泛起一阵恶心,咳嗽两声后呕出一摊鲜血。鲜血流得到处都是,淌满了他的身体,占满了他的两只手。
“啊……咳咳。”他说不出话来,口腔里满是血腥味,惹得他直犯恶心。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打了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逐辛流跪坐在地上,将人整个揽进自己怀里,不顾对方吐出的鲜血弄脏了自己的衣服,执意地拥着。他用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褚燕曰的后背,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褚燕曰将自己沾满双血的手在衣服上蹭了两蹭,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蹭干净没有。随即将手颤颤巍巍地往上伸,直到抚摸上逐辛流的面庞。
“你把头低下来一点……好不好?”
他气若游丝地说。
逐辛流乖乖照做,努力弯着自己的腰,将脸凑到褚燕曰面前。
褚燕曰的手在他脸上来回地摸,先是摸了眉毛,再是眼睛,鼻子,接着是嘴巴,最后用双手捧着他的脸。他努力地想说些什么,但几次张口,话语却又哽咽在喉咙里。
“你说,你说,我都听着呢。”逐辛流拼命往前凑,努力将自己的耳朵贴上去。他怀里的爱人已经被鲜血染透,嘴巴一张又会有更多的鲜血涌出。他疯狂地想用手捂住,让血不再涌出,但一切都于事无补。
“我交代你的,你要替我做,知道吗?”
“知道,我都记得的。”
“那就……那就好。”
褚燕曰的面庞已经被血糊到看不清,他几乎马上就要彻底沉睡过去,但他还是努力地伸着手,将逐辛流抱在怀里。嘴唇极力地靠近他的耳旁,轻声念着。
“我……爱……你。”
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可逐辛流却听得非常清楚。他憋了老半天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流下。
他不爱哭的,很久以前开始他便再也不哭了。
“我……知你性子倔,便依你。”褚燕曰说完最后一句话,手彻底没了力气,从逐辛流背上滑落而下,落至地面。
逐辛流无声的呜咽。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年,第一次来福生之地的时候,褚燕曰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他。
他忽地又有些想笑。笑自己的愚笨,痴傻,迟钝。
又是一阵风吹拂在他面上,他的碎发被风撩开,稳稳刮至耳后。他将褚燕曰的手捧至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啾啾。”清脆的叫声忽地响起,逐辛流抬头看去,发现是几只燕子,正从天边一掠而过。
“是燕子啊。”
燕子,燕曰,春天来了。
——
“师丈,我们今日来做什么?”小顺跟在逐辛流身后走。他的个子已比从前高了好几个头,再也不用追着大人们的步伐。
“今日啊……”逐辛流望向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轻笑一声,“去见故人。”
公爵府家嫡次子今日及冠,他似乎对此等繁文缛节非常厌倦,才办完及冠午宴便不顾长辈阻拦,匆匆出了府。他不知为何,今日就是想要出府,奈何一直被困在府中,好不容易才找个了机会溜出来。
就连侍从都来不及跟在他身后,被他兜了几个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的踪影。
他一心为了逃,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状况,直接撞到了他人身上。
“啊,对不住,你还好吗?”他往后退了几步,面带歉意地看向眼前的人。那人身材高大,面色冷硬,看起来就不太好惹。
完了。他心里登时冒出一个念头,早知道便不跑得这么急了。
“我没事,只是你,跑得这么快,可有伤到?”逐辛流伸出手,似乎想确认他有没有受伤,“你叫什么名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撞人这件事能扯到名字上边去。不过他挠了挠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褚燕曰,我娘说这名字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没听过吧?”
“师父?”小顺瞧着这熟悉的眉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师丈,你说的故人是……”他看向逐辛流。
逐辛流嘴角微微弯着,一本正经地对褚燕曰发出了邀请:“褚公子,我看你筋骨清奇,身形有力,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不知愿不愿意跟我一道闯荡江湖?”
褚燕曰听完这话眼睛都亮了,他天生就对行走世间的侠客感兴趣:“果真吗?你没有骗我吧?”
“自然没有。”
“此事,我还得同爹娘商量一番,不若你们在这等等我?”
“那怎么行。”逐辛流道,“要是你不回来了怎么办?可是要我在这里等一整天?”
“不不不。”褚燕曰着急得脸都涨红了,“我会回来的。”
“我同你一道去。”
公爵夫妇很宠小儿子,几乎对他言听计从,事事以他高兴为先,加上见了逐辛流的面,更是满口答应,亲手将儿子送了去。
那一天逐辛流弯起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他早已离开了上华林,带着小顺,四处跑,为民除害。眼下他将褚燕曰安置好,指了指他的房间问:“跟你家里比起来可差得远,真不后悔?”
褚燕曰笑得眉眼弯弯:“不后悔。”
他颈窝处一个明晃晃的牙印形的胎记闯入了逐辛流的视野,没想到啃在魂体上的一口,竟能一直带到新的□□上。
“还记得我吗?”
“什么记不记得?师父,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呀。”
逐辛流挑眉看他:“没撒谎?”
“没撒谎。”
“哦——”逐辛流故意拉长了音调,“是吗?那我可不认你这个徒弟了。我认识一个人,他比我厉害百倍,你若是有心闯荡,我带你去认识认识?”
“不要,我只认你这个师父。”褚燕曰耍无赖,扑进逐辛流的怀里,双手揽着他的腰,“你真的来找我了。我交代你的事,可都做到了?”
“做到了——”
“那引魂一脉?”
“放心,好着,现在可谓是越来与壮大了。”
“哦。”
“你怎么不问问我?”
褚燕曰嫌弃地瞥他一眼:“你都老了,没之前年轻了。”
“我等你太久了,太久太久了。”
“我知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逐辛流将人紧紧揽在怀里,就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不要再离开我了。”
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