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春来》千涯秋笙

5、习惯可以改 早上苏然照

　　早上苏然照例醒得最晚，顾琛和陆知舟已经去食堂了，他看了眼手腕上的新表，又把被子蒙到头上继续睡，仿佛那几分钟的睡眠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被子被轻轻扯动，苏然眯着眼看去，祁安站在床边，手搭在他被子上——灯光刺眼。

　　苏然脑子混沌地想着这人怎么这么高，然后又缩回被窝里。

　　祁安无奈地说：“再不起要迟到了。”，拍拍被子说：“我真走了——？”，苏然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

　　一分钟后，祁安看他还是那副坐着发呆的样子，忍不住问：“脑子宕机多久了，”又给了三十秒，“再不下床真走喽。”，苏然这才慢吞吞下床去洗漱。

　　结束后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问祁安：“还去食堂吗？”

　　祁安：“现在去你就只能帮阿姨收拾盘子而且肯定迟到，你想去？”

　　苏然没说话，祁安便递过来面包和牛奶，苏然接过撕开包装边吃边往外走，像没看见祁安似的。祁安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不会还在宕机吧，便快步追了上去。

　　教室里几乎坐满，两人刚进门英语老师就到了，早读结束有人补觉有人吃早餐，苏然睡得人事不省。

　　第一节数学课，那位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说正式上课前先了解大家水平做个小测试，底下哀嚎一片，老师发卷子时强调都是基础题不难。

　　收卷的时候，众生百态。

　　顾琛脸上的表情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安详。

　　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之后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的安详。他一头栽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像一条被拍在案板上的鱼。

　　中考的时候靠体育特长加分才进了这所重点高中，但进了之后才发现，加分只能帮你进门，不能帮你在里面活下去。

　　老师一走抱怨声炸开。

　　“这叫基础题？我怎么一道都不会！”

　　“这是人类能做出来的？！”

　　“数学你看离了必修谁还理你！”

　　陆知舟安慰“死”了半天的顾琛，说：“本来就是没学的内容只是预习而已，你是体育生怕什么。”又看了眼苏然说：“你看苏然也没做出来和你一样趴着呢。”

　　两人走过去时祁安刚好停下转笔：“崩溃完了？”语气里有一种明知故问的调侃。

　　顾琛：“信不信我一拳打飞你。”抬手作势要打，陆知舟笑着看向苏然说：“你同桌考崩溃了不安慰一下？”祁安眼神像听了什么荒诞事，说：“他崩溃？你们不知道他写多快，趴着纯粹就是困。”

　　顾琛看向陆知舟，陆知舟心虚摸鼻子，顾琛暂且压下刀人心思，问祁安：“你这么平静，抄同桌了？”

　　祁安对他的这个表达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什么——叫做“抄同桌了”？

　　但也没管，说：“我自己写的，正确率可能没他高。”挑衅地笑了一声说：“甩你三条街绰绰有余。”

　　顾琛咬牙笑：“行，上课了，再见。”推着陆知舟走了，走远后掐着陆知舟肩膀说“我打死你信不信”，陆知舟一脸求饶表情。

　　一整天没正经上课，都是老师对课本的概解和学期期望，晚自习作业只是预习。祁安撑不住了，晚自习睡了三节，中间因为主任巡楼被苏然叫醒两次。

　　苏然像早上养足了精力，三节晚自习一直在学，祁安面朝他趴着，心想这人故意的吧。苏然头也不抬小声说：“把头转过去睡别看我。”

　　祁安：“哦。”把脸埋进手臂里，但埋进去之前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苏然的侧脸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冷白色的质感。他的颧骨线条很清晰，下颌线很利落。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下课铃响，苏然叫醒祁安就走了，没管他跟没跟上。回宿舍路上被嘈杂的人群簇拥，苏然头也不回地说：“你明天早上——”他停住，想起祁安可能没跟来，身后传来祁安的声音问：“什么？太吵没听见。”苏然顿了顿说：“你明早可以不用等我。”

　　祁安笑道：“让你睡一天？”

　　苏然无语，说：“我是说你可以去食堂。”

　　祁安：“留你犯胃病一早上？”

　　苏然：“老毛病，按时吃饭就没事。”

　　祁安：“那你还不吃早饭”

　　苏然：“起不来。”祁安笑说明天继续叫他。苏然没说话，但路灯下祁安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气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拂过脸颊。

　　到宿舍时顾琛和陆知舟正在里面聊天，顾琛看见祁安说：“还以为你俩私奔了。”祁安回了个滚。

　　陆知舟笑问：“今天数学测试成绩明天出紧张吗？”

　　顾琛抱头说：“别提这个！”

　　“没事的，”陆知舟说，声音温和得像泡开的茶，“一次小测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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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舍里顾琛还在哀嚎数学，陆知舟安慰，苏然洗漱完早早上床。祁安洗完澡出来时苏然已经背对墙睡了。

　　顾琛压低声音问：“苏然睡了？”祁安点头。

　　顾琛问：“他数学真那么好？”

　　祁安回了个嗯。

　　顾琛：“你呢？”祁安说还行。顾琛感叹学霸的世界，陆知舟插话说：“祁安也是学霸好吧。”

　　顾琛：“我们宿舍就我是废物！”，陆知舟拍拍他说：“体育生要有体育生的自觉，而且不用妄自菲薄，每个人出众的点不一样而已。”

　　顾琛抱头痛哭。

　　第二天早自习，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进来，说成绩出来了念一下，教室里安静下来。老师从高到低念。

　　“苏然，98”时底下吸气声一片，顾琛瞪大眼睛看苏然——他还一脸困倦像是没睡醒。老师继续念，祁安96，陆知舟85，顾琛61，顾琛松口气说及格了，但语气还是有点颓丧。陆知舟笑着摇摇头。

　　顾琛看着卷子，又转过头看陆知舟。陆知舟感受到一股难以忽视的、灼热的目光，也扭头看他，眼神问道“怎么了？”

　　顾琛攥了攥手里的试卷：“太难了，我会完蛋的，捞捞。”

　　陆知舟没忍住笑了出来：“行——哪题不会我下课教你。”

　　顾琛：“好。”

　　老师讲卷子时苏然被祁安叫醒，老师正好看过来，说苏然最后一道大题用了简洁方法思路很清晰，课后可以交流一下，苏然点头。

　　午休时祁安被顾琛拉去打球，心里却想着苏然在教室不知道有没有趴着睡会儿。

　　回教室时苏然果然还在写题，祁安把买的水放他桌上，苏然抬头，祁安说顺路，苏然拧开喝了口说谢谢。祁安坐下看见苏然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笔记，问：“预习？”

　　苏然：“嗯。”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橘子放到苏然桌上。苏然愣了一下，看向他。祁安说：“补充维生素。”苏然看着那个橘子，好一会儿才收进抽屉里，没吃，但也没拒绝。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宣布下周开始晚自习延长一小时准备月考，哀嚎声四起，顾琛抱头：“要不要这么突然！”

　　陆知舟苦笑：“高中生活开始了。”

　　苏然表情没变继续写题，祁安看他：“你好像不意外。”

　　苏然：“迟早的事。”

　　放学后四人一起回宿舍。

　　祁安突然问：“你们周末留校吗？”

　　顾琛：“我回家。”

　　陆知舟：“我也是。”

　　苏然：“留。”

　　祁安：“我也留。”

　　顾琛看他：“你留校干嘛？”

　　祁安：“有事。”

　　顾琛问：“什么事？”

　　祁安笑说：“关你屁事。”

　　顾琛作势要打。

　　到宿舍楼顾琛和陆知舟去食堂，祁安和苏然上楼。

　　楼梯间祁安问：“周末准备做什么？”

　　苏然：“学习。”

　　祁安：“不休息？”

　　苏然：“月考完再说。”

　　祁安看着他：“你不用这么拼，你学习很好。”

　　苏然脚步顿了顿说：“习惯了。”

　　又是这句。

　　祁安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苏然整个人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祁安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那周末我也学习，一起。”苏然沉默了两秒，说：“好。”

　　周末早晨宿舍只剩两人，祁安醒来时苏然已经坐在桌前学习，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半。祁安起床洗漱，回来时苏然还在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安静持续了一上午。中间祁安去倒水，回来时顺手把苏然的杯子也加满了。苏然接过杯子时手指碰到祁安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但谁都没说话。

　　中午祁安叫外卖点了两份，吃饭时祁安问：“那个盒子开了吗？”

　　苏然说：“还没。”

　　祁安笑：“现在开？”

　　苏然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盒子打开——是台灯。

　　祁安说：“你怕黑，手机手电筒的光对眼睛不好。”

　　苏然把台灯放好继续吃饭，祁安注意到他吃得很慢很仔细，问：“胃不舒服？”

　　苏然：“没。”

　　祁安：“那就好。”

　　吃完饭苏然主动收拾了餐盒，祁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知道你刚才说‘没’的时候，耳尖红了吗？”苏然手一顿，抬头看他。祁安立刻举起双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苏然没说话，但祁安看见他把脸转向窗外，没再看他。

　　祁安：“下午休息一下。”

　　苏然摇头。

　　祁安看着他：“劳逸结合。”

　　苏然妥协说：“做完这章。”

　　祁安：“行。”

　　祁安回床上看书，苏然继续写题，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地上。四点半苏然合上书，抬头看向祁安。

　　注意到苏然的目光后两人沉默坐了会儿，祁安突然说：“去打篮球吗？”

　　苏然：“我不会。”

　　祁安：“没事，随便玩玩，反正别坐着了，我也可以教你。”

　　篮球场空荡，玩了半小时两人坐在场边休息，祁安递水苏然接过。

　　祁安：“感觉怎么样？”

　　苏然：“累，但感觉还行。”

　　夕阳西下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像烧着的棉花，边缘是金色的，中间是橙色的，厚重地堆在天边。篮球场的篮筐在夕阳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祁安抬头看云，又看了看苏然说：“你以后多运动，对胃好。”

　　苏然：“你怎知道这么多？”

　　祁安神秘地说：“你猜。”苏然没说话，眯着眼睛看向前方，但祁安看见他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回宿舍路上影子拉得很长，祁安突然说：“其实你如果需要的话，我觉得你可以不用那么封闭自己。长期处在负面情绪和压抑下，人是会生病的。”

　　——可是，我已经病了啊。

　　祁安不知道，这时的苏然早就因为过去，病了。

　　苏然脚步停住，他站在那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像一个孩童迷路了茫然地站在原地。沉默几秒说：“习惯了。”

　　祁安认真说：“习惯可以改。”苏然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前苏然才开口不带情绪地说：“你留校根本没什么事吧？”

　　祁安被戳破了，但也没表现出尴尬，只是一挑眉笑着看他不说话。

　　苏然：“为什么对我好？”

　　祁安想了想说：“你问过了，想对你好，需要理由吗？”

　　苏然看着他，最后说了句谢谢。

　　两人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到宿舍门口苏然忽然停住，转身看着祁安，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祁安站在门口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被碰过的地方，忽然笑了。

　　过了会儿祁安说：“台灯试了吗？”

　　苏然：“试了，光很舒服。”

　　祁安：“喜欢就好。”

　　苏然隔了一会：“祁安。”

　　祁安：“嗯？”

　　苏然：“晚安。”

　　祁安听着那两个字，“晚安。”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祁安侧躺着看向苏然的床铺方向，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被子隆起的一个轮廓。

　　隔壁床传来轻微的翻身声，然后是很轻的一声：“祁安。”是苏然的声音，压得很低。

　　祁安也压低声音回：“嗯？”

　　“没事。”苏然说，“就是叫你一下。”

　　带着笑的。

　　祁安愣了愣，然后笑了：“听到了。睡吧。”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祁安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