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官》白泽见习生

13、一墙之隔

　　“空置！之前的租客刚搬走，我里里外外都请人打扫干净了。装修也是前几年新弄的，虽然不算特别豪华，但用的材料都不错，也挺新的，家具家电你要是看得上，都可以留给你用，我也带不走。”王阿姨回答得十分爽快。

　　听到这里，陆百川心中最后一点顾虑消除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做出了决定，语气果断：“好的王阿姨。如果您方便，这套房子我想买，我可以先支付定金。后续的具体手续，可以委托中介按流程办理。另外。”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略显特殊但对他至关重要的要求，“我希望能尽快拿到钥匙，今晚先搬一些必要的行李进去。正式的尾款和过户，可以按正常进度走。”

　　电话那头的王阿姨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陆先生如此爽快，甚至有点急切？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她原本还担心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买家呢。

　　尤其是听说他是云麓大学的教授后，这份信任更是增添了几分。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王阿姨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喜悦，“陆先生您真是爽快人！钥匙在我这儿，您今天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约个地方，我把钥匙给您，定金的事儿您看着办就行，我信得过您，一看您就是实在人。”

　　“谢谢您的信任。”陆百川语气依旧平稳，“那我们就这么定下。稍后我会将定金转至您指定的账户，然后安排律师与您对接后续合同细节。钥匙我今天傍晚过去找您拿，可以吗？”

　　“可以可以！我就在锦河苑旁边的老年活动中心，您到了给我电话就成！”

　　通话在友好且高效的气氛中结束。

　　与此同时，外界的一些事情也在悄然发展，备受关注的“气象女神”网络投票终于尘埃落定，最终结果在官网公示。

　　沈云舒凭借着过硬的专业背景，出色的公众形象以及那场无妄之灾带来的反向关注度，以断层式的票数优势摘得桂冠。

　　主办方通过气象局的老同事辗转联系上了她，语气十分客气。

　　“沈小姐，恭喜您荣获本届‘气象女神’的称号。我们非常欣赏您的专业素养和公众影响力，希望能邀请您作为我们的特邀科普大使，参与一系列线下讲座，公益广告拍摄和融媒体宣传活动，共同推广气象科学知识。”

　　听完对方的来意，她犹豫了一瞬，便决定拒绝。

　　“非常感谢您和主办方的认可与厚爱，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誉。”她微微停顿，组织着语言，“但是，非常抱歉，我最近个人的生活和工作正处于一个调整期，有一些自己的安排，可能无法很好地胜任和配合这些活动。而且过段时间，我打算回老家一趟，家里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时间上也不太确定。”

　　她说的并非完全是托词。

　　电话那头的负责人显然十分惋惜，又努力争取了一番，见她心意已决，最终也只能尊重她的决定，并客气地表示希望未来有机会再合作。

　　夜晚的锦河苑静谧安宁，只有路灯在水泥路上投下团团暖黄的光晕。

　　陆百川的行李确实不多，一个二十八寸的深灰色行李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当季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另一个厚实的纸箱则装满了书籍和文件，沉甸甸的，需要他微微用力才能稳妥地搬动。

　　他从酒店叫的车只能送到楼下。他先提着行李箱走进单元门，箱底的滚轮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平稳而克制的声响。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了9楼。

　　站在新家门口，他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房门，一股久未住人，但被打扫过的，干净而空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就着楼道里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不自觉地投向对门那扇紧闭的，属于沈云舒的房门。

　　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一片漆黑，静谧无声。

　　她应该已经休息了，或者还未回来？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失落。

　　他转身，再次乘坐电梯下楼，去搬那个更重的书箱。抱着书箱上楼时，他的步伐明显沉稳了许多。

　　将书箱小心地放在客厅中央，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楼道的空间，也将他与门外那个有她的世界暂时分离。

　　陆百川此时没有急于整理，甚至没有去查看卧室和其他的房间。

　　他只是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

　　这里视野很好，可以俯瞰小区中心的花园，也能望见远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它们如同一条条光的河流，无声地奔向未知的远方。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无法被远处的繁华彻底吸引。

　　搬进来，靠近她。

　　这个念头在昨夜送她回来时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他不再满足于隔着距离的观望和偶遇的侥幸。

　　他需要在一个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往后的日子，出门，归家，在电梯口不期而遇。

　　这些曾经需要运气加持的场景，如今都变成了具有相当高概率的日常期待。

　　他的唇角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期待着，每天清晨，当阳光再次照亮这扇窗时，或许就能在门外，听到她熟悉的脚步声，看到她晨起慵懒依旧清亮的面容。

　　而此刻，仅仅一墙之隔的对面。

　　沈云舒正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因为感冒药的效力，睡得格外沉熟。

　　发烧带来的潮热已经褪去，鼻息间还带着些许不通畅的轻微鼾声，对门外新邻居的入驻毫无所知。

　　她正在做一个梦。

　　在梦里，她仿佛化身为了她的某一位先祖。

　　身着繁复而庄重的玄色祭服，袍袖上绣着古老的云雷星纹。她立于一座高耸的露天祭坛之上，四周是匍匐的臣民。

　　大地干裂，空气中弥漫着焦渴与期盼。

　　她能清晰地“听”到脚下这片土地的“低语”，那是万物对甘霖的渴望，是河流日渐微弱的呜咽，是庄稼在枯萎前最后的祈祷。

　　作为执掌风云，沟通天人的国师，她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她的职责不是祈求，而是理解。

　　理解天空的情绪，引导云层释放雨水。

　　她闭上双眼，将自身的精神无限延伸，去触碰，去安抚那躁动不安的天空意志。

　　这并非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

　　自从大学毕业回家后，主动或者被动的接受那些，断断续续涌入的“知识”和“记忆”后，这样的梦境便时而出现。

　　像是在教她一门遗忘已久的语言，关于天空的语言。

　　在她的感知里，天空中那些铅灰色的云团不再是虚无的气象，而是如同拥有情绪的生命体，沉闷，郁结，不愿释放其蕴藏的生机。

　　她以心神为引，仿佛在吟诵，又仿佛在无声地交流。

　　劝慰它们将积蓄的力量化为温柔的雨露，滋养这片濒临绝望的土地。

　　这不是祈求，更像是一种基于理解的“协商”与“引导”。

　　场景骤然变换。

　　她的眼前不再是庄严的祭坛，而是在一片广袤的原野上。

　　她正在独自漫步，指尖随意地拂过身边低垂的云絮。

　　云朵像一个听话的孩子，正绕着她的手指打转。

　　传递着或轻盈，或湿润，或即将迸发雷霆的种种“情绪”。

　　她能从一朵积雨云的“絮叨”中，“听”出它内部酝酿的闪电将于何时，于何地落下。

　　也能感受到一缕卷云飘过时，带来的远方雪山的寒意。

　　睡梦中，沈云舒的眉头微微舒展，唇角甚至无意识地牵起一丝弧度。

　　她逐渐理解她笔下的气象拟人会如此鲜活，那或许并非完全的想象，而是深植于血脉中的，某种与天地万物共鸣的本能在悄然苏醒。

　　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陆百川站在浴室镜子前整理头发，他修长的手指沾了些许定型发胶，正耐心地将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梳理至妥帖的位置。这个动作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打开衣柜，里面整齐悬挂着一排衬衫，色调是高度统一的蓝色，灰色与白色，他的指尖在一件件衬衫上掠过，最终选定了一件质感挺括的浅蓝色衬衫。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出门时，他特意看了眼对门。那扇门安静地关着，没有任何动静。

　　门把手上没有悬挂任何东西，门前的脚垫干净整洁，与昨晚见到的没有丝毫差别。

　　一切都显示着主人鲜少出门。

　　他按下电梯下行键，听着缆绳运行的声音，心底那点从起床时就悄然滋生的，名为“或许今天能遇到”的微小期待，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电梯厢壁光可鉴人，映出他衣着得体，无可挑剔的身影。

　　他望着那不断递减的楼层数字，思绪有些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