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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散魂重聚,偏村托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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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好了吗?往日之事不可追,来日之事不可探,她有一魂已不可寻……”一位身穿袈裟的和尚站在佛前,身边还有一个跪在蒲团上的清瘦男子。
“我想好了,多谢大师成全。”他朝着佛像叩拜三下,双瞳空寂,两颊深凹进去,单薄的身子已然虚弱,也强撑着为她寻求生机。
“那便随你。”和尚叹了口气,“世间痴情人多苦命啊……”
“贺卿——”一道男声,相去甚远,“回来吧!”
谁?谁在说话?
贺卿朦朦胧胧睁眼,目光涣散,她慢吞吞爬起,踉跄几步,终于站起身,眼前的景象她从未见过——彩色的绸子悬挂在梁上,阳光从屋顶的缝隙挤进来,映在中间的佛像上。
半慈广纳天下众生,半悲怜悯世间百姓。
供桌很干净,供果也很新鲜,应是时常有人打扫的。
她……不是死了吗?
环视一周,她抬起手,不可置信地晃了晃,抚上脸颊,感受到手上的温度和粗粝的茧,是她的手,可是为什么?
眸子变得清明,紧盯着佛像,金身反射的光映在她身上,素白的衣裳衬出一道金色的光,隐约透过薄衫衬在蒲团上。
“咕咕——”
贺卿摸了摸肚子,目光落在果子上,上面是佛像的金身,神佛渡人,必定不会介怀,她拿起一个果子往嘴里塞,久旱逢甘霖般不再觉得干渴饥饿。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清瘦的男子进来,银发木簪,布衣加身,看起来像是带发修行的人,她想看清他的脸,奈何阳光刺眼,遮挡一瞬,再睁开便不见了踪影。
再次回忆起此前发生的种种,闷痛袭来——
“姑娘,姑娘?”
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一道沙哑的声音传进耳朵,贺卿睁开眼睛,身下是一堆干草,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茫然地看着身边的老妪。
天色昏暗,她很快便适应,站起身,一位婆婆挎着一个空篮子,“姑娘,你终于醒了,我叫了你好久。”
“这是哪儿啊?”
贺卿揉了揉眼睛,眼眶有些许湿润,细白的手微微擦拭,她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她的手!抬手抚摸上脸,五官精致,皮肤细腻,显然不是她那张在边境饱受风霜的脸!
“这儿是王家村,你孤身一人怎么在这儿啊?”
她抬起头看天,正值仲夏,北斗悬空,勺柄直指——这是在南方。
“王家村……”话未说尽,脑中阵痛袭来,记忆如潮浪般涌来,一张张脸在脑海中闪过,是这副身体的记忆么?
回忆半晌,最终落到那个名字上,是这副身体的名字,那个熟悉的名字,是昔日好友——何笑笑,连带着往日的记忆,自己占据了她的身体,那她去哪儿了?
“那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婆婆将她扶起,取下她头上的杂草。
“贺……何笑笑。”来不及想那么多,既然在她的身体里,那便用她的名字。
“笑笑啊。”婆婆杵着一根弯曲的拐杖,暗色的杖身泛着光泽感,显然是用了很久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先跟着我回家吧。”
察觉到她的视线,婆婆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温情:“这个啊,是我家老头子在的时候给我做的。”
贺卿点点头,不过这荒郊野岭的,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这婆婆怎么还在这荒地里?
看出她的疑惑,婆婆苦笑:“我刚去看了我家老头子,今日是他的生辰,他啊……算了,不说这些了,你看那前面就是我家了,走吧。”她指着一处微光,看不太清,不过隐隐约约看得出是房屋的形状。
黑夜已至,贺卿随着婆婆到了一处院落,周围竹木环绕,略显僻静,院中还有一颗枣树,结满了果子,屋檐下这整齐地堆放着许多干柴,庭院收拾得很干净。庭院里面还有一个小棚,看样子是生火做饭的地方,先前的微光便是从这里散出的。
“进来吧。”婆婆推开院门,“吱呀”一声,惊动了院里的狗,它从柴草堆窜出来,婆婆假意呵斥:“一边儿去,没看见有客人嘛!”
她拉着贺卿的手,缓缓走进去,“这是福满,养了好些年了,它眼睛不好,倒是能识人,你看,它都没叫,肯定知道你啊,是个好姑娘!”
借着外面的亮,婆婆摸索着把蜡烛点上,屋内陈设简单,进门是一个简单的供桌,上面摆放着一个排位,再往里走是一张桌子,边上有两条凳子,桌上有一套茶具,杯子倒扣着。
那边还有一道屏风,想来后面便是婆婆的床榻了,屋内的木制品很多,相必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她知道,是婆婆口中的“老头子”。
贺卿打量着陈设的同时,婆婆已经泡了茶水,“尝尝,这还是他在的时候晒的……”她眼里含泪,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贺卿明了,婆婆这是又想到了,“谢谢,您坐。”
她接过,轻嗅,清香味扑鼻而来,浅尝一口,清淡的茶香萦绕,“很好喝”。
“笑笑,知道你家在哪儿吗?”这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也不知是哪家娇养的女儿,怎就舍得扔在这荒郊野岭呢!
贺卿暗自思忖,她的记忆断断续续,记不清太多,还是等她完全想起来后再做打算,“我有点想不起来了。”她故作迷糊地扶额,本不想骗婆婆,奈何她的处境实在难言。
“没事儿,你就先住我这儿,老婆子我啊,也是一个人,正好你在还能和我做个伴儿!”婆婆眼睛笑得眯起,她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姑娘的,奈何自己没有子孙福分……
“嗯,谢谢婆婆。”贺卿放下茶杯,茶水清澈,在烛光下映出一张容色绝佳的脸,当真是一位千金大小姐的模样!
此刻她更加确信,她就是何笑笑,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死了,却又在笑笑身上活了过来?
“夜深了,等我去抱一床被褥,咱们歇吧?”婆婆站起身,倾斜着身子走到柜门处,打开柜门,抱出被褥,“这床还是新的,今晚你就睡这儿。”
她又走到床前,将旧被子抱下来,换上新的,走到一张小榻旁,铺上被子。
贺卿盯着她的动作,许久没有这般宁静的时候了,不过也好,她得趁这个空当好好谋划接下来的事,“婆婆,您别忙了,咱们一起睡。”
幸而陛下仁德,卫远军营里也招纳了不少女子军,父亲便安排她同她们住一起,一视同仁,从无偏颇,所以与他人同榻也没什么。
“那怎么行,你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我这老婆子可不能冒犯了你!”婆婆言辞恳切,执意要睡在榻上。
贺卿取过婆婆手中的被褥,“婆婆,我哪有那般娇气,若您执意如此,我也不好意思了!”
见劝不过,婆婆也逐渐松了口:“好吧,那咱们就用那床新的,这床……明天天气应当是好的,我去晒晒。”就着小榻,婆婆把被褥放在上面,贺卿扶着她坐在床边。
“早些休息吧。”
经这此一遭,贺卿脑子乱作一团,她一死,朝廷必然动荡,那宋玄鸣是否回朝,又是否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许伯父和裴相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经此一事,怕是又要掀起风波。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回去,何笑笑……何世叔疼爱这个女儿是出了名的,哪里舍得她独自跑到这荒郊野岭?不过自从三年前何世叔被贬涌州,军中事忙,她与笑笑便失了联系,此事有蹊跷,她得慢慢查。
天气正好,院中枣树上的果子上了色,挂在高高的枝头很是惹眼,半个月以来,她从婆婆那儿了解了不少大安近况,不过婆婆也是从旁人那儿听说的,不算真切,多余的得她自己去查。
“笑笑,你慢点儿!”
婆婆站在枣树下,手中的簸箕里装着枣子,贺卿攀在枣树上,这具身体倒还算好用,不过与之前相比还是差远了,不一会儿便泄了力,借着枝干下去,头上不知何时插上枝丫,两片枣叶上带着晨露,在阳光的映衬下透着晶莹的光。
“好了,这么些也不少了,咱们俩也吃不完啊!”婆婆看着簸箕里的枣子,泛起愁,忽而瞥见柴堆边的挎篮,“对了,给刘家婶子送点儿去,她平时没少给咱送菜,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贺卿拍拍布衣上的露珠,布衣粗糙,起初穿时在她身上摩擦了不少红印,笑笑的身体也是够娇弱的,要是往日同僚们知道了不得笑话死她……想起这个,不免神伤。
“怎么了?”婆婆见她神色不对,为她拭去身后的杂物,紧张地问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好像想起什么了。”这个借口很好地掩饰了她的异样,“先不管了,咱们匀点儿出来晒成干儿吧?”
“行啊,笑笑你还知道这个呢!”本以为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半月下来倒是发现她会的东西很多,定是她的家里培养得好,这才让她这半截入土的老婆子有这好运气!
贺卿端起枣子,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日头渐渐大了,贺卿额上也出了些细汗,清秀的发丝垂下,暖光照下,泛起丝丝光泽。
“好了,”贺卿抖抖盆里的枣子,“这些熟透了,咱们就用这些吧!”边上的篮子里还有不少刚选出来的,个头大,也没熟透,清脆爽口,正适合给刘婶儿送去。
“好,等太阳落山了再去吧。”婆婆敛起桌上的杂物,倒进边上的竹根,才缓缓踱步到灶台,拿了个盆……
“呼——”贺卿随手擦了擦汗,终于弄好了,经过熟制的枣被晾晒在院边的架子上,枣香四溢,比之前的香味更足。
几近傍晚,太阳已然落山,天色暗下,灶上生了火,柴草在灶里“噼啪”作响,炽热的火光映进贺卿的眸子——柴堆上的火烧得极旺,上面还支了个架子,被烤得焦香的兔子泛着油光。
“王爷,”罗毕朝着他行了个礼,“叶往秋也到涌州了。”
“裴相那边有什么动静吗?”男人取下烤兔,递给罗毕。
“安常传来密信,叶往秋临行前见了裴相,”罗毕恭敬地接过烤兔,“多谢王爷,安常也在来涌州的路上了。”
“嗯。”男人点点头,无意地戳着火堆。
“王爷,咱们要在涌州待多久啊?柳城被占,他的差事怕是不好办了。”罗毕不解,王爷明面上被陛下“撵”到涌州,实际是来练兵,这么大阵仗,朝中恐怕已有不少人知晓,这两人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那得看叶往秋待多久了!”男人勾唇,站起身拍了拍罗毕的肩,“换件衣服。”都起尘了。
罗毕迟钝地看着他拍过的地方,是该换件了,王爷还真是——爱干净!
贺卿脑中的记忆愈发清晰,三年来,笑笑学会了骑马,总盼着有一天能与她一同策马,可现在……此前的事记不清,竭力回忆只会让脑袋发胀般地痛。
当年,父亲带兵御敌,险胜,且折损的兵将远超预期,一向与父亲交好的何世叔不知怎的,在朝堂上弹劾父亲,幸而陛下信任父亲,何世叔贬为涌州司马,当时便觉得不对劲,但每次询问父亲他都只字不提。
如今父亲战死,当年的事便更难追查,只有等回去,问过何世叔才可能知晓实情了。
“婆婆,现在可是在涌州地界?”既然有这样的猜想,那她更得问清楚。
“是啊,笑笑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婆婆激动问她,眸光却不免暗淡,笑笑找到家人是好事,半月以来,她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个人,一时之间竟有些不舍。
“还是很模糊,婆婆,饭好了。”贺卿看见她眼里的复杂情绪,转移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