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59、愿望

　　绰珠巴盛会在文布寺举办。

　　法会当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寺院的桑烟就升起来了。柏枝和糌粑混着烧，青白色的烟柱从大煨桑炉里腾起来，被晨风拉成一道斜斜的长线，往荒原深处飘。

　　僧众围坐大殿诵经，低沉的梵音裹在桑烟里，一圈一圈往外荡，据说是在召唤山神、湖神与荒原兽灵降临坛场。牧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寺院外围坐成一片，手里捻着念珠，嘴里念着经文，默默祈福。

　　周哆和江山月也在其中。周哆盘腿坐在人群后面，江山月挨着她，相机抱在怀里，镜头盖没打开。告祭神灵的活动多半不让拍摄，江山月只在一开始僧人入场的时候拍了一小段，后来就收了机器。

　　她坐在周哆旁边，看着桑烟里那些模糊的人影和飘动的经幡，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

　　鼓声忽然变了节奏。

　　佩戴金黄野牦牛面具的主舞者从大殿侧门踏出来。面具很大，几乎遮住了舞者整个上半身，犄角弯而粗壮，缀着五彩的穗子。他踩着鼓点，一步一顿，姿态沉雄。

　　野牛踏地起舞，象征荒原的守护主神降临。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沉，舞者的步子也越来越快，长袖甩开，卷着桑烟翻飞。

　　随后，戴藏羚羊面具的舞者入场了，长角细挑，身姿轻灵。接着是岩羊、藏狐、雪豹、狼群，一队一队地踏进来，面具各异，动作各不同。

　　众兽环绕坛城回旋起舞，顺时针一圈，逆时针一圈，脚步声和着鼓点，在寺院的石墙间撞来撞去，撞出一片轰轰的低鸣。

　　周哆看了一会儿，转头去看江山月。江山月正盯着坛场中央，神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桑烟在她面前一缕缕地飘过去，把她的侧脸衬得有些模糊。

　　“都说这些能祈福消灾。”周哆说道。

　　江山月瞧她一眼，认真道：“是哦，阿哆不认真小心福气跑了。”

　　周哆被她认真的模样唬到了，扭头认认真真盯着仪式。

　　“你有什么心愿？”江山月问道。

　　周哆摇头，神秘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山月挑眉，伸出手摆在周哆面前：“那你写出来。”

　　周哆摇头，好像生怕自己的心愿不灵。

　　“我想知道。”江山月捏了捏周哆的衣摆。

　　周哆看过去，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一只手在她掌心写字。

　　“我就写一遍。”

　　江山月能不能读懂看造化。

　　鼓声忽然一顿。主舞者停住脚步，面具下的脸仰起来，朝向天空。桑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开。全场静了一瞬。然后鼓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更沉、更缓，像是从地底下慢慢翻涌上来的。

　　周哆也写完了，她看向江山月，见她一脸疑惑的表情，笑了笑。

　　“不知道算了。”周哆语气轻快，扭头认真看着仪式，眼睛亮晶晶的。

　　江山月笑着掐了掐她的脸。

　　盛会散场之后，两个人没有回管理站。江山月说想在市里逛逛，本来两人打算去上次吃过的那家餐厅，查了查导航，太远了，作罢。

　　不过说来，这也是周哆第一次在市里逛。

　　她来南伽这些年，市里不是没来过。没有心情，也没有意义。

　　江山月走在前面半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不急不慢，东张西望的，像个刚放了学的学生。

　　她看见卖酸奶的摊子就停下来，买了一碗，尝了一口说太酸，塞给周哆。

　　看见卖围巾的铺子又钻进去，翻了两条，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又往周哆脖子上绕了一条，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大手一挥买了。路过一家卖藏式首饰的小店，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橱窗里一串松石珠子看了几秒，替周哆戴上了。

　　周哆连忙挥手，想拒绝！她自己的礼物还没有送出去，怎么就先收了这么大堆。

　　“前面有小吃，我们去看看。”周哆把手串放回铺子，拉着江山月说道。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段，没说什么话。街上人来人往，喇叭声、叫卖声、小孩的吵闹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晚上真有意思。”江山月说道。

　　周哆牵着她的手，回头笑了一下：“对呀，好放松。”

　　江山月目光微顿，快走了两步，和她并肩。周哆怕人挤到她，虚虚地揽着她的肩，把人护在里侧。可街上人来人往，卖烤串的油烟、糖炒栗子的甜香、小孩手里捏着的棉花糖，全混在空气里往身上扑。谁又能幸免不沾上人间烟火呢。

　　江山月抬手，指尖戳了戳她脸颊上的酒窝，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轻快：“笑得真好看。”

　　周哆偏过头，把耳朵朝她凑近了些：“刚才太吵了，没听见嘛，再说一遍。”

　　江山月凑过去，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我说——你是傻瓜！”

　　周哆委屈地捂住耳朵，皱着眉看她：“刚才说的才不是这个呢。”

　　江山月捂着肚子笑弯了腰，路灯把她笑得发颤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周哆，”她边笑边说，“学坏了呀。”

　　“没学坏，”周哆撇嘴，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我学的你。”

　　“我可不会这么幼稚！”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等回到酒店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很高端的酒店。房间在顶层，推门进去，灯光是暖黄色的，床大得离谱，床品洁白平整，一丝褶皱都没有。江山月洗完澡，换上新买的睡衣，靠在床头玩手机。

　　真丝的面料，浅灰色，贴着身子垂下来，衬得她整个人又冷又软。她低头划着屏幕，偶尔抬一下眼，睫毛在灯下投出小片阴影。

　　周哆坐在床的另一边，背靠着床头，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江山月跟这间房太搭了。

　　“看什么？”江山月问道。

　　周哆抿成，开口道：“你看起来好有钱。”

　　江山月一听，笑了。

　　“都是环境营造的氛围而已，快去洗澡吧。”江山月将同款睡衣递给她。

　　周哆呆呆愣愣地接过，心里却明白，就算是她穿着同一个牌子的衣服，坐在同一片灯光下，也还是不会像江山月一样。

　　江山月身上总有一种自信，那种见过世面、波澜不惊的从容。

　　周哆佩服她的阅历。那些经历在宿舍狭小的床上、从江山月口中讲出来的时候，语气总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个简单的睡前故事。

　　她说澳洲的琴鸟，说那种鸟能模仿二十多种声音，连电锯和相机快门都学得惟妙惟肖；说澳大利亚的鸭嘴兽，说它下蛋、产奶、有毒刺，像是造物主喝多了随手拼出来的东西；

　　说西班牙的布尼奥尔番茄大战，说整条街的人互相扔番茄，扔到最后浑身上下都是红的，滑得站不住脚；说巴厘岛的静默日，说那一天全岛熄灯，机场关闭，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剩下虫鸣和海浪。

　　还有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她讲这些的时候，就像端出一盘一盘的小菜，随口报个名字，不添油也不加醋。

　　周哆不止一次惊奇地感叹，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居然还有人这样生活。

　　那些名字她有的听过，有的听都没听过。那些画面她想象不出来，只能借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在江山月轻描淡写的描述里，跌跌撞撞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时候江山月也会引导着她去说自己的故事，可是周哆回顾自己的一生，实在是枯燥无味，翻来覆去也好像讲不出来什么。

　　江山月就问她，来这里以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来？阿姆米教过她什么？大学里面过得怎么样？

　　说出一两三件事，江山月就奖励她一个亲亲。

　　周哆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江山月已经躺下了。

　　她关掉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蹑手蹑脚地滑进被子里，在旁边躺下。被子被空调烘得暖融融的，带着沐浴露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淡香。

　　江山月没有睡。她翻了个身，往周哆怀里挤了挤，额头抵着她的肩窝，瓮声问道：“今天开心吗？”

　　周哆点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开心。”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点较真，“但是要是你别白花那些钱就好了。你被那个摊主骗了，知不知道？这个围巾根本就不值这个钱。”

　　江山月从被子里微微抬起头来，睁开眼。灯光落在她脸上，把睡意熏得薄薄的。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堵住周哆的嘴。

　　“你戴着好看就值。”

　　指尖凉凉的，贴着周哆的唇。周哆呼吸顿了一拍，心跳忽然快起来，快得她胸口发紧。她张了张嘴，那根手指还搁在那儿，她没敢动，喉咙里滚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

　　“我……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声音很小，紧张得尾音都在发颤。

　　“好。”江山月目含鼓励。

　　周哆跑下床，从包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江山月看着她捧着盒子，小心翼翼走过来的样子，挑了挑眉。

　　“你这样特别虔诚。”江山月打趣道。

　　周哆看过去，眼里都是认真，她感觉她要紧张到脚底抽筋了！

　　为了防止丢脸，抬腿迅速走了，江山月一直看着她笑，带着股淡淡的疲倦。

　　周哆不想磨蹭了，跪在床前打开盒子。

　　“一条项链，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想送给你。”

　　江山月看着盒子里单边金色翅膀，伸手拿了出来。

　　“纯金啊？”

　　周哆点了点头：“店家说是。”

　　“是一对吗？”

　　周哆摇了摇头：“好像只有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