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葬男友与顶流前任》绿辛

80、第80章

　　几年光阴，如同被风吹散的书页，轻快而又不容抗拒地一页页翻过。曾经那个在腹中仅如黄豆般微小、需要借助仪器才能窥见其存在的生命，如今已成长为一个两岁多、有着一头天然微卷柔软棕发、乌溜溜大眼睛如同浸过水的黑葡萄般明亮清澈的小男孩。他叫周守拙。这个名字是周砚翻遍了古籍后定下的，取自“大巧若拙，守拙抱朴”，寓意着希望他在这个日益浮躁、追求速成与表象的时代里，能始终守住内心深处那份天然的质朴、澄澈与本真的智慧，不随波逐流。

　　此刻，春日黄昏的余晖如同融化的、粘稠的蜂蜜，慵懒而慷慨地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涂抹在客厅原木色的地板上，映出一片温暖朦胧的光域。周守拙正穿着林溪亲手绣着小熊吃蜂蜜图案的棉布围兜，胖乎乎的小身子整个趴在地毯上，全神贯注地搭建着他的木质积木城堡。他嘴里不停地发出各种含混不清的、为自己宏大工程配的音效，“嘟嘟——轰——”，肉乎乎却异常专注的小手，正努力地将最后一块三角形的红色积木，颤巍巍地放到他心目中“塔顶”的最高处。夕阳的金光落在他微卷的发梢和长长的睫毛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与客厅一廊之隔的开放式厨房里，正演奏着一天中最具烟火气的交响曲。周砚系着那条用了多年、边缘已有些微微起毛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格子围裙，正背对着客厅，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一个灶眼上的小炖锅里，咕嘟着专门为孩子准备的、嫩滑的肉糜蒸蛋，火候被他精准地控制在最柔和的档位；另一个灶眼上，炒锅里的蒜蓉西蓝花正散发着清爽的香气。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在厨房的方寸之地移动，动作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沉稳与利落，但比起几年前初为人夫时的生涩，此刻更多了几分为人父后浸润出来的、不着痕迹的熟练与耐心。夕阳的金色光束恰好透过厨房的百叶窗，斜斜地投射进来，给他专注的背影清晰地勾勒出一圈温暖而坚实的光晕，连空气中飞舞的细小油烟雾粒，都在光柱中变得清晰可见，如同金色的尘埃精灵。

　　林溪则在紧邻着灶台的流理台前，微微低着头，仔细地清洗着一篮鲜艳欲滴的草莓。水流哗哗，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拂过每一颗饱满的红色果实，洗去尘埃，然后将它们一颗颗沥干水，放进一只素净的白瓷碗里，红艳艳的果子愈发衬得她的手指如玉般温润白皙。几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刻痕，反而因经历了孕育生命的奇迹与日常生活的沉淀，褪去了些许少女的青涩，增添了几分母性特有的温润、柔和与沉静的气韵。她偶尔会抬起头，目光先是温柔地落在厨房里那个为她与孩子洗手作羹汤的男人背影上，停留片刻，继而转向客厅地毯上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小的身影，眼中流淌着的，是一种历经千帆后尘埃落定、岁月静好的静谧满足与深沉爱意。

　　这就是他们如今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傍晚。没有波澜起伏的剧情，没有意料之外的插曲，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共同生活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般的默契陪伴、无声协作与彼此支撑所构筑出的安稳图景。

　　“爸爸，蛋蛋……好了吗？”小守拙终于成功封顶了他的积木城堡，心满意足地欣赏了片刻，随即被厨房飘出的食物香气吸引。他摇摇晃晃地、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企鹅般跑到厨房门口，两只小手紧紧扒着磨砂玻璃的门框，仰起那张白白嫩嫩、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周砚忙碌的背影，奶声奶气地催促着。

　　“马上就好，再耐心等一分钟。”周砚闻声回过头，对上儿子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冷峻的眉眼瞬间如同春冰融化般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极淡却蕴含着无限温柔的笑容。他熟练地关小了炖蛋的火，让它利用余温慢慢凝固到最嫩滑的状态，“跟妈妈去洗手，我们准备吃饭了。”

　　林溪早已放下手中的草莓，拿起一旁挂着的干净小毛巾擦了擦手，含笑走到门口，极其自然地牵起儿子那只软乎乎、带着奶香和积木味道的小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走咯，我们的小小建筑师，吃饭前要把‘施工’的小手洗干净。”

　　晚餐被一样样端上了那张不大的原木餐桌。菜式简单却营养均衡：嫩滑如布丁的肉糜蒸蛋，色泽翠绿、清爽可口的清炒西蓝花，一份周砚拿手的、色泽红亮诱人的红烧小排，还有一锅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菌菇汤。餐桌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纹棉质桌布，摆放着他们日常用的白瓷碗筷，以及那只曾被意外损坏、又被周砚亲自用金缮技艺精心修复、如今被林溪日常用作茶盏的宋代青瓷盏，里面泡着淡雅回甘的绿茶，袅袅地升起几缕若有若无的白汽。

　　靠墙的电视开着，音量被周砚刻意调得很低，正在播放着格式化的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不带太多感情色彩的播报声，成了背景里不甚清晰、如同溪流般持续的白噪音，并不打扰餐桌上的交流，反而增添了一丝与外界的连接感。

　　周砚用一个小瓷勺，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蒸蛋舀起一小块，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确保温度适宜后，才喂到早已张大嘴巴、像只待哺雏鸟般的儿子嘴里。小守拙乖乖地含住勺子，吃得津津有味，胖嘟嘟的脸颊一鼓一鼓，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金黄的蛋黄屑。林溪则夹了一块炖得酥烂入味的红烧小排，仔细地用筷子剔掉中间的小骨头，然后将纯肉的部分，自然而然地放进周砚的碗里，接着又夹了一小朵大小适中的西蓝花，放进儿子专用的小餐盘里，柔声鼓励他自己尝试。

　　“今天工作室来了几个美院的大学生，”林溪一边细嚼慢咽，一边随口分享着白天的见闻，语气平和，“他们对金缮技艺背后蕴含的生命哲学特别感兴趣，围着我问了好多关于‘残缺与完美’、‘创伤与新生’的问题，讨论了很久。”
　　“嗯，这是好事。”周砚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仍关注着儿子自己用餐的进展，顺手用纸巾擦掉孩子下巴上的菜汁，“下周学院有个关于行业新标准制定的研讨会，邀请了部里的专家，可能会比较晚回来。”
　　“好，知道了。到时候我给你留汤。”林溪点点头，表示了解。

　　他们的交谈内容琐碎而平常，如同无数普通家庭餐桌上的对话一样，围绕着各自工作的点滴、孩子的成长趣事、家里需要添置的小物件……没有惊天动地的宏大叙事，没有刻意营造的浪漫情话，却充满了因共享同一片生活土壤而产生的、扎实而温暖的踏实感与归属感。小守拙努力地挥舞着自己的小勺子，试图将一颗圆滚滚的豌豆送进嘴里，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不可避免地弄了几粒饭粒和一点菜汤在干净的桌布上。林溪和周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眼中都带着宽容的笑意，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只是耐心地、一遍遍地示范和引导，将掉落的饭粒捡起，鼓励他继续尝试。

　　就在这时，背景音里那一直平稳播报的电视新闻，画面一切，插播了一条时效性极强的娱乐快讯。屏幕上开始闪烁起曾经熟悉、如今却已感觉十分遥远和模糊的名字与面孔。

　　“……本台最新消息，据悉，曾在国内娱乐圈掀起巨大流量浪潮、占据热搜榜常客的顶流偶像沈言澈，已于上月正式办理完离婚手续，结束了这段为期不到三年的婚姻。目前，其与前妻名下的巨额财产分割问题陷入僵局，双方律师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恐将对簿公堂。这场曾被无数粉丝誉为‘金童玉女’、‘世纪结合’的婚姻，最终以如此一地鸡毛、互相指责的方式收场，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新闻画面里，穿插着狗仔队偷拍的、像素模糊却依旧能清晰分辨出争执与冷漠痕迹的机场或酒店门口场景，快速切换着沈言澈和他那位模特出身的前妻昔日恩爱秀场、如今看来无比讽刺刺眼的婚纱照和商业合作广告硬照。醒目的、带着感叹号的滚动标题，充满了娱乐新闻特有的夸张、猎奇与消费他人不幸的味道。

　　这则突如其来、与餐桌氛围格格不入的新闻，像一颗无意间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短暂地激起了一圈微澜，打破了这份持续已久的、温馨的宁静。

　　周砚和林溪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被那熟悉的名字和喧嚣的画面吸引，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电视屏幕。然而，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寻常看客般的好奇与探究，没有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嘲讽与怜悯，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属于个人情绪的波澜都没有泛起。那目光，平静得如同看到一则与自身生活完全无关的、发生在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普通的社会新闻，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淡的疏离感。

　　林溪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纤细的眉梢，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信息的来源，随即便毫不犹豫地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拿起儿童餐刀，专注而耐心地将儿子餐盘里的西蓝花切成更小、更易于吞咽的块状，仿佛那则新闻的价值，远不如儿子能顺利吃下一口蔬菜来得重要。

　　周砚的反应则更为直接。他伸过那只骨节分明、稳定有力的手，拿起放在餐桌一角的遥控器，没有任何犹豫，平静地按下了静音键。刹那间，屏幕上那些依旧在持续播放的、关于财产、纠纷、背叛和浮华破灭的喧嚣与混乱，瞬间被剥夺了声音，变成了一幕无声的、在斑斓色彩下上演的、略显滑稽与苍凉的哑剧，再也无法侵入这个温暖的空间分毫。

　　小守拙完全不明白电视里那些闪烁的画面和突然消失的声音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好奇地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看了看突然变得安静奇怪的电视屏幕，又仰起小脸看了看面色如常的爸爸妈妈，发现大人们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后，他那短暂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自己碗里一块被妈妈巧妙地切成小兔子形状的胡萝卜吸引了全部兴趣，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兴奋地叫道：“妈妈！看！兔兔……小白兔！”

　　林溪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柔的笑意，用筷子夹起那块可爱的胡萝卜，送到儿子嘴边，声音柔得能融化一切：“对呀，我们守拙真棒，能认出小兔子了。来，小兔子跳进嘴巴里咯！”

　　周砚也彻底收回目光，将注意力完全放回到身边的妻儿身上，眼神温和而专注。他仿佛不经意般，用公筷夹了一筷子林溪平时比较爱吃的清炒菜心，稳稳地放入她的碗中，所有的动作都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则短暂插播、关乎另一个世界悲欢的新闻，从未在他们的生活里存在过，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留下。

　　浮华的誓言与虚幻的泡沫，无论当初被渲染得如何绚丽夺目，终将在坚硬而粗糙的现实礁石上撞得粉碎，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无法拾起的泡沫残骸，供世人茶余饭后短暂地咀嚼、议论，然后迅速被遗忘在信息爆炸的洪流之中。而那些曾被某些人鄙夷为“晦气”、“平凡”、“毫无激情”的日常，那些浸润着柴米油盐、围绕着孩子啼笑、承载着彼此默默付出的日子，却在时光无声的淬炼与沉淀下，愈发显得厚重、珍贵、坚韧而充满生命力。

　　他们的爱，早已超越了需要对外展示的形态。它不活在瞬息万变的热搜榜单和他人审视的目光里，不依赖鲜花、掌声与聚光灯的短暂簇拥。它活在每一个清晨厨房里升起的温热烟火里，活在每一个深夜书房彼此陪伴的静谧灯光下，活在孩子每一次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带来的惊喜笑声里，活在此刻这顿看似简单、却凝聚了无限关怀与守护的温暖晚餐里，活在每一次无声的眼神交汇与默契的举手投足之间。

　　新闻里那个依旧喧嚣浮躁、充斥着算计、背叛、利益交换和浮夸表演的名利场，那个曾经试图吞噬他们、最终却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的世界，早已与他们此刻脚踏实地、内心充盈的生活，隔开了无法逾越的距离，真正地无关了。他们主动选择并亲手构建了这片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而这人间的真正滋味，需要屏息静气、细嚼慢咽，需要用整整一生的耐心、智慧、包容与坚韧去慢慢品尝，去悉心守护，去不断丰富其内涵。

　　周砚看着林溪低头时脖颈弯出的温柔弧度，看着她耐心引导孩子时侧脸上散发的柔和光晕，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历经岁月摩挲愈发显得温润内敛、仿佛与他们生命融为一体的骨玉戒指，再看看儿子那张天真无邪、对世界充满纯粹信任与好奇的脸庞，心中感到一片前所未有的宁和、踏实与深沉的圆满。那是一种穿透了所有浮华表象、抵达生活本质后的通透与安然。

　　他拿起手边的公勺，探身舀了一勺炖得火候恰到好处、汤汁清亮鲜香的菌菇汤，轻轻吹了吹，确保温度适宜后，然后，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放入了林溪手边的碗中。

　　林溪若有所感，抬起头，恰好对上他深邃眼眸中那片一如既往的、只为她存在的温柔与笃定。他的目光，比多年前更多了一份经年累月的沉淀与守护的承诺。

　　窗外，夜色已悄然铺满天幕，如同深蓝色的天鹅绒。远处与近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被神明随手撒落人间的无数星辰，温暖而坚定。每一盏灯下，都正在或即将上演着各自独一无二、悲欢离合的人生故事。

　　而属于周砚和林溪的这一盏，明亮，温暖，安稳，如同暴风雨后最终寻得的宁静港湾，在无垠的夜色中，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光芒，照亮着他们彼此，也守护着他们共同创造的、这个小巧而完整的世界。

　　周砚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历经千帆过尽、穿透迷雾后的透彻笃定与深入骨髓的温柔：

　　“尝尝看，照着新找的食谱做的，说是更养生。”

　　林溪依言拿起白瓷勺，舀起碗中那勺清澈而香气四溢的菌菇汤，轻轻送入口中。菌菇特有的、来自山野的鲜美与汤汁经过长时间炖煮后获得的温润醇厚，立刻在味蕾上恰到好处地绽放开来，那滋味，如同他们此刻正在经历的生活，看似平淡寻常，细细品味之下，却层次丰富，余韵绵长，滋养着身心。

　　她抬起头，对他展露一个清澈而毫无保留的、充满了全然的信任与心满意足的笑容。那笑容，如同许多年前，在那个飘着细雨的、冰冷的殡仪馆停车场，他第一次递给她那份简单却温暖的午餐时，她回馈给他的那个笑容一样，穿越了时光，依旧纯粹，却因共同经历的岁月而愈发深邃动人。

　　“好吃。”她轻声回应，两个字，承载了所有无需言说的懂得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