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鸟为人亡 眠春宫。 ...
-
眠春宫。
龙涎香冉冉流淌,乐师轻抚琴弦。
孟楚云跪在萧上仙脚边,心中焦灼,距离上一次给萧寅发信已过去五天,至今仍未见回信,不知他是否收到了消息。
萧上仙坐在主位,抚着怀中狸奴,闭目沉醉在琴音中。
「好曲,听得本宫有些技痒了。」
铃兰道:「殿下,可要帮你取焦尾琴来?」
「不要,那玩意儿本宫从小到大弹了不知几次,早厌了。」
她静了片刻,忽然睁眼,喜道:「奏琴没意思,不如奏人吧。」
「奏人……如何奏?」
「就他。」萧上仙指向孟楚云,眼中满是狂谲之色,「以人为琴,亦可奏之。本宫要看看,能奏出什么曲儿来。」
她在铃兰耳边耳语几句,铃兰便押着孟楚云,将他两只手架在了左右两旁桌上,孟楚云不知她又想耍什么花样,只心底冉冉升起不安。
萧上仙朝旁边的内侍说道:「去把本宫的尹月琴取来,琴弦拆了。」
内侍应答一声,转身去取琴。
不一会,他抱着一把鹅黄色玉制的瘦琴回来,将琴上七根弦尽数拆下,恭恭敬敬捧着等待萧上仙的指令。
萧上仙道:「把弦绑在他手上,有多紧绑多紧。」
「是。」
直到内侍走近,孟楚云方才看清,那七根弦全是丝弦。丝弦锋利,平日弹之极易损伤手,他的手伤新旧交错,新伤还未痊愈便在明月楼上被踩踏复发,此时仍丝丝渗着血,萧上仙却说把丝弦安在他的身上,目的不言自明。
他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两只手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来,却被铃兰用力按住了。
内侍步步逼近,将丝弦一根一根缠在他的手腕,绷紧了,又缠在另一边手腕上,他按萧上仙言缠得极紧,丝弦已微微嵌进皮肉里。
孟楚云挣扎不开,冷汗直流。
最后一根弦缠好,内侍退下,萧上仙上前,用指尖勾住琴弦,骤然一松,柔韧又锋利的丝弦「嘭」地砸在孟楚云手背,余震嗡鸣,那本就裂伤的手顿时鲜血直流,锥心一般的疼。
恰逢乐师一曲《八阵舞》奏至高潮,琴声澎湃如雪浪拍岸,玉山将崩。她沉醉其中,将琴弦弹得「砰砰」作响。
一下,两下,三下,十下,百下。
丝弦如刃,裂皮割肉,血溅琴弦。
孟楚云张嘴发出痛苦的嘶鸣声,眼角含泪,萧上仙如听仙乐,十指翻飞,「铮」的一声,琴弦断,反弹在孟楚云脸上,打出一条血痕。
「你这哑巴,叫起来倒好听。」
他终于忍耐不住,一滴眼泪划过脸颊,刺痛了伤口,他悲鸣着,抬眼看到自己满目疮痍的手,心里涌起极大的屈辱感。
他的手,他的手……
他完全低估了萧上仙的暴虐无常,更想不到这位表面纨绔的公主竟这么快发现了他的身份,孟楚云似乎又回到杜如春惨死的那日,整个人被巨大的无力感层层围困,颓然倒下。
这时,门外传来南成明的声音。
「殿下,家主找你吃茶来啦——」
听到「家主」二字的孟楚云如坠冰窟。
萧上仙喜出望外,上前迎接:「舅舅!」
打开门,门外只有南成明一人:「舅舅呢?」
「家主这会儿应该刚下马车呢,他怕惊扰了你,特意让我先来说一声。」
萧上仙见到自家人十分高兴,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停张望:「怎会!我正想着去找他呢,我给他准备了份礼物,他肯定喜欢。」
她转身吩咐内侍:「快,备茶,把本宫的青凤髓取来。」
孟楚云紧张得手心、后背冒汗。他仍被铃兰押着,动弹不得,可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而萧上仙则和南成明聊得火热,似乎认定了他跑不掉,孟楚云轻轻一动,铃兰就把他重重一压,这姑娘力大如牛,连孟楚云这样一个七尺男儿也挣脱不掉。
死亡的气息好近。孟楚云跪在地上,绝望至极。
还没等他想出对策,便听见萧上仙喜道:「舅舅你来啦!」
然后是一把久违的,永远带着笑意的,温文儒雅的嗓音:「快二十岁的姑娘了,怎么还跟个小女娃儿似的。」
「这不是见到您,一时间太高兴了嘛。舅舅快进来坐,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呢。」
南商裴宠溺道:「哦?是什么呀?」
「你看到就知道啦。」
萧上仙亲昵地挽着南商裴进了门。南商裴虽是萧上仙的舅舅,但只比她大个七八岁,因此二人相处格外投契,关系自然亲厚,萧上仙依赖他,甚于依赖安帝。
南商裴一眼便看见被制在地上的孟楚云,嘴角笑意变得暧昧:「仙儿,他怎么在你的宫里?」
萧上仙道:「说来你也不信,我是从五弟的居所附近找到的他。」
南商裴明知故问:「五殿下?」
惺惺作态。孟楚云在心里暗啐。
「是呀。先前你不是让我带南成明去西宫查闹鬼的事嘛,结果五弟说他也是他在抓的贼,我不信,就说要带走他,没想到五弟还真给了。后来我见他长得好看,就想着先玩一阵子,再给舅舅你送来。」
南商裴挑眉:「哦?五殿下竟没有杀他?」
「没有,但他骗我说已经断了他的筋脉。」
「骗?」南商裴仍笑瞇瞇的,弯腰去看孟楚云的双手,啧啧叹道:「好久不见啊,孟大人。啧啧,可惜了这一双妙手,仙儿,你可真够狠的。」
萧上仙得意道:「他现在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舅舅想怎么弄他,就怎么弄他。」
「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好啊,妙啊。」南商裴笑这从袖中取出一物,「看来我是多余杀这只小鸟儿了。」
孟楚云颤颤巍巍抬头,只见南商裴掌心躺着一只小黄雀,黄雀身体被弹弓穿透,血已凝干,它的脚上还绑着一个小竹筒,正是萧寅养的那只,难怪过去了五六日,萧寅都没有给他回过一封信。
南商裴笑道:「他应该和你说过这只鸟儿的来历吧。」
孟楚云记得,萧寅说是萧衍送他的,还说黄雀比信鸽体型小,宫中传书不易被察觉。
南商裴幽幽道:「那他有没有说过,黄雀传书,是谁教给二殿下的呀?」
孟楚云如遭雷击,恍然大悟。
黄雀传书这种「小道」,肯定不是出自安帝安排的宫中教官之口,萧衍是南家嫡子,必然和南家人来往密切,接受过南家的教育,理所当然。
这一点萧寅确实没有跟他说过,实际上,他对萧寅和萧衍之间的兄弟情谊并不了解,一直都是仅凭萧寅失去哥哥后的激烈反应去作判断,认为他们应该情谊深厚,无话不说的关系,因而自然而然地以为,黄雀传书就是萧衍教给萧寅的小技巧,却没联系到南商裴身上。
思及此处,孟楚云心中更沉,觉得他和萧寅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清的雾障。
「螳螂捕蝉,必有黄雀在后。可是啊,黄雀后面还有麻鹰呢。」南商裴笑意吟吟,取出竹筒里的小纸条,缓缓展开,「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五殿下对你竟不一般,我还以为他会马上杀了你,也不知是你们两个,谁手段了得啊,真是失策。」
萧上仙上前看了一眼,神色骤然一变。
南商裴问萧上仙:「仙儿,此人你玩够了吧?」
萧上仙道:「玩够了,舅舅尽管处置他。」
南商裴把玩着已死的黄雀,道:「既然五殿下说了断筋脉,那我便替他圆了这个谎。来人,挑断他的筋脉,扔到鸦寮。」
孟楚云被拖了下去,一双清明的黑眸尽是恐惧与不甘。
南商裴缓缓踱至门口为他送行,一脸无辜地歪头笑着挥了挥手,待人已远去,脸上才流露出阴狠,转着手中佛珠,低声道:「萧寅……我从前怎么没对你多留点心呢。」
……
明月夏夜,凉风习习,凤璘居子云亭中。
暗卫忍不住问道:「主子,你就不怕他折在里面了?」
「南家的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了,四姐的鞭子倒暂时不会要了他的命,若他真如自己所言那般清白坚忍,就该从四姐那里爬回来见我。若死在了哪里,就说明杜如春看错了人,我也看错了人。而且,」萧寅摩挲着那枚赑屃玉印,淡声道:「世间哪里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忠诚。」
暗卫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道:「但他或许……是殿下目前唯一可以结盟的人了。」
「司空惯,我以前怎么不觉得你这么聒噪。」
司空惯闭上了嘴,过了片刻,又蠢蠢欲动,最后忍不住又说:「殿下,你嫌我聒噪我也要问一句,你试探孟大人,有没有给他留后路?上次他传书说四殿下已经发现他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交出去,你就这么笃定孟大人能全身而退?」
萧寅陷入了沉默。
司空惯继续说:「殿下,试探不错,可也需有度,你先前不让我去探查,可如今黄雀已经五日没回来了。殿下,现在他是你的棋子,是用是弃,应该由你说了算。」
萧寅沉吟片刻,道:「假如他陷入险境,你有几分把握把他从眠春宫带出来?」
司空惯自信道:「八分。」
萧寅故作惊讶:「这么高?」
司空惯拍了拍胸膛:「可别小瞧了我燕州男儿。」
萧寅失笑:「去吧。」
司空惯领命,三步跃上房顶,猫身潜行,须臾间便消失在了月色之下。
萧寅犹坐亭中,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手中玉印。
子时末,一道黑影无声无息掠过暗夜,轻轻落地,然后急速奔来。
萧寅正低头翻着那本《大狱录》,头也不抬,道:「他如何了?」
司空惯单膝跪地,沉声道:「孟大人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