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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为财死 要说此时的 ...

  •   要说此时的古利诺眼里闪着仇恨的光丝毫不为过。

      「你说好不和我争的,为什么骗我!我明明帮你保守了秘密,你为什么骗我!」他状若癫狂,像极一只胡乱咬人的金色狸奴。

      孟楚云静静看着他在屋里发疯、嘶叫,将名贵的粉金釉彩薄瓷茶杯横扫落地,哐啷哐当碎了一地。古利诺突如其来的疯狂让他孟楚云感到一阵恶心,七尺男儿,竟将光阴浪费在争风吃醋上!

      他张嘴欲骂,奈何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一口气憋在心里,难受无比。

      古利诺恍入无人之境,或许已经彻底疯癫,他甚至不顾形象地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发出绝望的哭号,月白衣袍惨染灰尘,衣襟散开,孟楚云看见古利诺胜雪的肌肤上,淤痕已淡。

      「何事喧哗?」

      门外传来不耐烦的女声,躺在地上的古利诺低呼一声,如梦初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跪伏在地,连手指都在颤抖。

      孟楚云忙躺回床上。

      萧上仙从梨花木门外转了进来,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狸奴,一身石松绿勾金丝暗纹长裙,眉心点翠,如一只居高临下的孔雀。环视一圈,面上不耐之色更显。

      她本是来找孟楚云的,却看见满屋狼藉,心情顿时极差。

      「古利诺。」

      「在,在。」

      「这是做什么?」

      「公主数日未来,臣思念成疾。」古利诺浑身颤抖,「臣惶……惶恐……」

      「古利诺,你忘了本宫定的规矩了吗?」萧上仙眼也不垂,倨傲地立着。

      「臣……臣记得。」

      「说给本宫听听。」萧上仙拂袖落座,铃兰马上为她奉上温茶。

      古利诺哆嗦着,「除了,除了在画堂,不得,不得失态。」

      萧上仙望向满地狼藉,问道:「你有做到吗?」

      古利诺颤抖不语。

      「回答本宫。」

      「没……没有……」

      萧上仙「嗯」了一声,侍立在旁的铃兰便上前将古利诺拖了起来。

      就在古利诺即将被铃兰拖走之际,他忽然指着孟楚云高喊:「公主!他骗你!他根本不是残废!别被他蒙蔽了!」

      孟楚云在心中大骂他祖宗十八代。

      萧上仙却悠悠然:「『筋脉尽断』四字是五弟所说,他是哑巴,如何骗本宫?」

      古利诺目眦尽裂。

      「好了,把他拖下去,别扫了本宫雅兴。」

      古利诺脸上写满绝望。

      被拖至门口,他仍不死心:「公主,你不爱我了吗?」

      萧上仙头也不抬,只漫不经心地将怀中狸奴从头抚到尾。

      「把本宫捧在掌心的人多不胜数,本宫凭什么委身爱你?」

      「你觉得你值吗?」

      两句话,将古利诺的自尊击得粉碎。

      他整个人瞬间黯淡下去,破碎得触目惊心。

      孟楚云望向萧上仙的目光沉沉,心也沉沉。

      古利诺这一回没有挣扎,脸上反而有种释然的轻松。

      他好像理解了古利诺的反复无常。

      任你郎艳独绝,天人之姿,在绝对的上位者面前,不过是增添乐趣的点缀,换来了至上的恩宠,自然要以失去生而为人的尊严为代价,叫人如何不割裂。

      伴君如伴虎,富贵险中求。

      女子如是,男子亦然。

      孟楚云只见过萧上仙两面,便看透了她骨子里对人的轻慢与冷酷,古利诺不是蠢人,又岂会不知,或许是眠春宫的富贵实在迷人眼,才让他甘心飞蛾扑火。

      古利诺的消失似乎引不起萧上仙心中一丝波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只是挥挥手赶走了一只喧闹的雀。

      「站起来让本宫看看。」

      孟楚云只得站起,被凝视让他很不自在。

      她捧起热茶,用碗盖拨动漂浮的茶叶,悠悠说道:「本宫查过你的来历了,该称你一声,孟寺丞。对吗?」

      孟楚云心怦怦地跳,表面仍是平静如水。

      「没记错的话,是那个……杜……」她苦恼思索了一阵,「罢了,不重要。反正你是他的好友,本宫也没说错吧。」

      孟楚云袖中的手捏得死紧。这是他没料到的,萧上仙竟这么快便得知了他的身份。

      「本来呢,该将你交给舅舅的,可是你该感谢你这张脸啊,竟让本宫生出了惜才之心。本宫想了想,你死了简直太可惜了,不如圈养在本宫身边,玩够了,再做定夺。」她一笑,「记住,这张脸这就是你的价值,而你的价值能延续多久,由本宫来定。」

      忽然,远方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令人闻之心惊胆寒。

      ……

      承平十八年夏末,寿昌公主废驸马的消息传遍宫中,古利诺沦为全城笑柄谈资,安帝与南家倒是淡定,他们早认准了这场婚姻不过儿戏,哄哄女儿开心罢了。

      此等消息不禁守,天子也没下令禁言,于是传着传着,传到民间去了。

      玉京城里的百姓个个是这场倾城大婚的见证人,此消息一出了宫门,便如潮水决堤,流遍了大街小巷,经民间写手杜撰后,宫中秘辛、艳情话本,无奇不有,详细记载了寿昌公主与驸马如何一见钟情,如何干柴烈火云云,细述详备,仿佛他们就是这场婚姻的见证人。

      唯独驸马的身世,写手们纷纷哑了火。

      有人说,驸马金发金瞳,是西域大月国的皇族后裔,大月灭国后,流亡中土。

      有人说,驸马天人之姿,是琅玉轩从未公开的头牌,得公主青眼,娶回宫中。

      一时间,古利诺拥有了无数身份。

      「他们说得都不对。」

      萧上仙倚在半月秋千上,青丝散落,悠悠晃荡,看上去闲趣十足。她翻着手中话本,边看边笑。

      「真好笑,中秋月夜,一吻定情……好俗套!」

      「哈哈哈……英雄救美,怎不写美救英雄?」

      「青梅竹马,有趣有趣,就是荒谬。」

      她看写自己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西域王子、琅玉轩头牌、江湖游侠……怎么就没一个人猜到他的身份啊?」

      铃兰在旁边笑道:「就是就是,什么都猜过一遍,就是没人猜他是个茶商!」

      一直跪伏在旁的孟楚云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茶商。

      难怪萧寅说古利诺出身低微。士农工商,商为末,是南凉立国时便定下的社会秩序。南凉两代以来,除开国有功的南家得以飞升王侯,其余商贾在其他三阶的有意制压下几乎无从起势。气运好的衣食无忧,气运差的,终生蝇营狗苟,混迹市井。

      商人又分两种,国商和外商。国商来自南凉各州,将各州风物运至玉京贩卖,或出口异国如南家先祖来自云州,专卖云州玄铁、玉石;外商则顾名思义,他们或来自西蜀、东陵,或来自更遥远的西域,主要入口异国特产,如西蜀之茶花、东陵之牡丹、西域各国之香料、琉璃、彩绘等。

      这些是最寻常的商人类型,入经商一行的,或多或少掌握一些自家资源,因此都是本地人卖本地货,谓之「顺商道」。可有一种商人,被称为「逆商道」,他们大多为流离失所的难民或户籍不明的黑户,无本地资源可取,只能散落各州,以外地人的身份和本地人抢资源。他们无本地口碑优势,却瓜分了本地商人的商业资源,是各大商行的排斥对象,因此他们只能自立门户,惨淡经营,甚至无法顺利娶妻生子。

      西域水土气候不宜种茶,茶乃是南凉西南与西蜀的特产,一般由南凉、西蜀两地的国商出口至西域,而古利诺是西域人,却在南凉当茶商,不论是出口回西域还是在南凉本土贩茶,都属于「逆商道」。

      古利诺能当上驸马,实在是结合天时、地利、人和的奇迹了。

      恰好他们在某时某地相遇,恰好萧上仙的母族是商贾出身,恰好萧上仙是安帝膝下最受宠的小女儿,恰好古利诺长了一副绝美绝艳的皮囊,其中但凡缺一,他都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主仆二人笑作一团,孟楚云则陷入了深思。

      如今古利诺被废,眠春宫剩他一人,按照萧上仙的性子,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走上古利诺的旧路,他的处境甚至更糟,萧上仙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

      他必须趁萧上仙厌了他之前想办法转移阵地。

      明月楼上明月高悬,靡靡之音不绝。萧上仙看话本看腻了,随手扔在地上,起身舞进人群,丝竹管弦顿时大盛,来自各国的美艳男奴簇拥着她,鹅梨香轻萦漫绕,彩绸旋舞。

      孟楚云也被拉入盛宴之中,他不擅歌舞,被卷入人潮里身不由己,渐渐地,有些忘乎所以。

      忽然,被人抓住了手,拉进了漩涡中心,剎那间疼痛刺骨。

      是萧上仙刻意为之。自废驸马那日起,孟楚云便顶替古利诺成为她的玩物,知他是个文臣,萧上仙便专挑他的双手折磨,半月下来,孟楚云的手伤上加伤,痂与疤痕层层迭迭了不知几层,一双白净的手变得丑陋不堪。

      手上的力度越来越紧,孟楚云渐渐疼出冷汗,可是他被人群包围在莺歌燕舞中,挣脱不开。

      一曲《阳春羡》奏毕,萧上仙挥挥手,旁边便有人捧来一沓银票,萧上仙抓了一把,向空中一抛,众人瞬间疯魔一般,欢呼着,高呼着,扑进金银了堆里。

      「哈哈哈哈哈!」

      更多银票纷纷而下,玉京的夏夜仿佛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去啊,去抢啊,去争啊!这都是本宫给你的赏赐!」萧上仙俯身抬起孟楚云的下巴,「也是送你的悼礼。」

      孟楚云冷眼相对。

      见他不为所动,萧上仙沉了脸,一把将他推进钱堆中,孟楚云瞬间被人群淹没。

      他们都疯了,饿狗一般咆哮着,喧嚣着,饥渴地将银票捞入怀中。孟楚云脑仁生疼,手伤被碾了又碾,努力地在人山人海中扑腾却徒劳。钱雨越下越密,人群翻滚,气味混杂,忽然,一双眼睛闯进视线。

      他看见眼睛的主人在人浪中翻来覆去。

      忽然,有人喊道:「有人死啦!」

      人浪乍然平息,紧接着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人浪散去,只剩刚才那双眼睛的主人躺在一地灰白的银票里。

      死者双眼圆睁,脸上仍凝固着极乐时沉醉,手中紧紧攥着一把银票,胸膛塌陷了一块,应该是抢银票时和人发生了冲突,混乱中被打死了。

      萧上仙倒是淡定,吩咐小厮:「把他带走,葬了。」

      小厮被吓着了,愣了须臾才诺诺应答。

      「你们也散了,本宫今晚玩够了。」萧上仙也懒得追究谁是凶手,反正这群人全是她蓄养在宫中的奴隶,白天都关在画堂里由掌事太监看管着,翻不了天。

      众人惶惶恐恐,唯唯诺诺退去,争先恐后地走下楼梯。

      孟楚云怨毒地看着眼前的荒谬,脑中只有八个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为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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