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你一世潇然》木槿花酿

4、冰场

　　冰场熟悉的喧嚣与寒意扑面而来，混杂着消毒水、旧橡胶和年轻人蓬勃热气的特殊气味，瞬间唤醒了原潇血液里沉睡的某种本能。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子，一直以来的沉静被一种鲜活的激动取代。她猛地转头对洛煜说，语速都快了几分：“哥，我去换衣服，你们去拿鞋吧！我鞋码36！”说完，也不等洛煜回应，便像一只轻盈的燕子，朝着更衣室的方向小跑而去。

　　洛煜看着她难得雀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宠溺的弧度，他转头用胳膊撞了一下身边的林一：“别愣着了，去拿鞋！”

　　更衣室里，原潇的心跳仍未平复。自从小学被母亲李雪柠接到清镇这个闭塞的地方，她感觉自己的翅膀仿佛被无形地束缚，每一天都过得压抑而灰暗。唯有这片冰面，曾是她童年全部的光亮。墙上挂着各式花花绿绿的表演服，她略过那些繁复的装饰，精准地挑出一件简约的纯白色紧身长袖上衣，下身是同色的芭比裤。衣物妥帖地包裹住她优越的身材，勾勒出流畅而柔韧的腰肢与腿部线条，简约至极，反而更凸显出一种清冷纯粹的气质。冰场里温度偏低，长袖的设计恰到好处。

　　当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时，等在外面的洛煜和林一都不由得眼前一亮。林一脱口而出：“我去，妹妹你这身材可以啊！”洛煜闻言，毫不客气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笑骂道：“你变态吧！把你那眼神收一收！”随即他转向原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妹本来身材就好，其他人能比吗？”说完，他将一双洁白的冰鞋递到原潇手中，动作自然又熟稔。“走吧，汤圆。”

　　他们一行人朝着内场走去。这座冰场规模颇大，划分出数个区域。而苏允礼，就在最里面的场地。

　　内场里，夏雨欣正微微嘟着嘴，对身旁姿态疏懒地靠着栏杆的苏允礼娇嗔：“允哥，你说你非得跟煜哥比什么！还非要选在冰场，今天这儿有业余比赛，一会我得上场呢！”她穿着一袭惹眼的红色及膝表演裙，明艳得像一团火。旁边的陆之鸣笑着打圆场：“雨欣学姐，允礼是懒得再找地方，这不是下午一直和你在一起，才定在这儿的嘛。”夏雨欣却不理会，目光灼灼地继续盯着苏允礼，声音放得更软：“阿允，你和我谈对象好不好？”旁边的几个男生都暗暗佩服她的勇气和毅力。苏允礼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不冷不热地回了句：“赢了比赛，我就和你谈。”夏雨欣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开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时，陆之鸣眼尖，低声道：“人来了！”
　　苏允礼循声转身，看见洛煜一行人浩浩荡荡走来，最终在他们面前站定。陆之鸣扫了一眼，语气带着挑衅：“煜哥，不是说带了个美人来撑场子吗？人呢？”
　　洛煜嗤笑一声，将一直稍稍挡在身后的原潇轻轻拉了出来，带着几分炫耀：“喏，在这儿呢！”
　　原潇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苏允礼。苏允礼在看到她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怎么不回家？来这种地方干嘛？”话语看似是寻常的关心，实则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夏雨欣在看到原潇的刹那，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嫉妒，没等原潇回答，便抢先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妹妹长得真好看，这么快就跟煜哥搭上了？”
　　原潇听了，却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清浅，却带着刺：“学姐，我是他认的妹妹，不是对象哦。和姐姐你可不一样。”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允礼，声音依旧平稳，“学姐和我同桌，也是这种‘姐弟’关系吗？”
　　夏雨欣被这话噎住，脸上有些挂不住，恼意浮现：“那你来冰场干什么？这儿有比赛，你要参加吗？”她祭出了自以为的杀手锏。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原潇身上。连洛煜都愣了一下，他带原潇来纯粹是为了造势，并没想过让她下场。

　　而苏允礼，自从原潇出现后，那看似慵懒的目光就若有似无地停留在她身上，此刻，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坏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
　　原潇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道：“会一些，之前……训练过。”
　　夏雨欣一听，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如愿以偿的微笑，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那我们比比吧！一会儿我先上场，你接在我后面，怎么样？”
　　原潇心中冷笑：就在这等着我呢是吧！真是有备而来。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干脆地回了两个字：“好啊。”
　　夏雨欣得到想要的答复，心情愈发愉悦，转头对苏允礼软语道：“阿允，我去准备一下。”便像只骄傲的孔雀，走向选手准备区。今天的业余比赛规则简单，分两组，每组决出一名优胜者进入决赛，最终胜出者便是今晚的“头牌”。夏雨欣被安排在第二组，也就是最后一组出场。

　　“汤圆，你真会花滑？深藏不露啊！”洛煜凑近原潇，压低声音问道，脸上除了惊讶，更多的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原潇轻声解释：“我之前在其他城市生活，受过几年专业训练。你放心吧。”她目光望向冰场入口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说不定，一会儿还能看到熟人。”
　　苏允礼离得近，听到了这话，眉梢微挑，看着她只到自己胸口的发顶，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哦？熟人不少嘛，你是中央空调？”
　　原潇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瞪了他一眼，反唇相讥：“这话形容你才更合适吧！”
　　苏允礼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低低地笑出声，从胸腔里震出的声音带着磁性：“有道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俯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哎，同桌，提醒你一下，夏雨欣是市体校花滑队的。你觉得，你和她谁能赢？”
　　这话像是点燃了原潇心中压抑许久的引线，她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一簇火苗，语气带着被看轻的愠怒：“你连我什么实力都不知道，凭什么就把我看低一等？行，你等着瞧！”
　　就在这时，广播响起，轮到夏雨欣上场了。洛煜拉着原潇来到入口处等候。原潇换上冰鞋，洛煜和苏允礼都站在她身后的站台上，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俯瞰整个冰场。苏允礼看着原潇因生气而紧绷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夏雨欣在冰场中央翩然起舞，像一朵热烈绽放的红玫瑰。她的表演颇具感染力，举手投足间带着经过系统训练的标准与柔美，其中还穿插了几个难度不错的跳跃，比如一个干净利落的三周跳，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场边的人越聚越多，不断往前拥挤，原潇的后背几乎完全贴在了站在她身后的苏允礼胸前，隔着薄薄的衣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甚至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苏允礼下意识地伸出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侧，低声说：“小心点，别被挤倒了！”
　　“我没有这么弱！”原潇头也不回，愤愤地小声回了一句。
　　夏雨欣表演结束，带着完美的笑容，径直滑向苏允礼，眼神期待：“阿允，我跳得好不好？”
　　“不错。”苏允礼给出了言简意赅的评价。
　　夏雨欣心花怒放，随即将带着胜利者意味的目光投向原潇。原潇抿了抿唇，滑向场中。此刻，她的心绪有些纷乱急躁，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悲愤涌上心头：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不选我？母亲不喜欢我，父亲把我送到这里不闻不问，连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同桌也下意识地看低我？我到底哪里不好！

　　这股情绪在她胸中激荡，她看着场上千万双注视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竟率先重复了一遍夏雨欣刚才表演中的几个标志性重点动作，动作标准度丝毫不逊色，甚至因为身体线条更优，显得更加舒展。夏雨欣在场边看得脸色微变，强忍着怒气，小声对苏允礼抱怨：“她这不是故意挑衅我吗！只不过模仿而已，毫无感情！”可她一转头，却发现苏允礼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冰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上，那种专注，是她从未得到过的。这让她对原潇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接着，原潇开始尝试一个个更高难度的动作。然而，心绪不宁是花滑大忌。她失去了往日训练时的镇定自若和冷静从容，也许是母亲李雪柠长期的偏心带来的阴影，也许是刚才苏允礼那句无心的“提醒”刺伤了她，让她此刻无法真正平静下来，一个原本十拿九稳的联合旋转甚至出现了轻微的晃动。

　　就在这时，一阵空灵而熟悉的钢琴曲悠扬地响起，如同清泉瞬间浇灌过她焦灼的心田。是那首她童年时表演过无数次的《艾斯米拉达》变奏曲！熟悉的旋律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她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宝盒，那些在冰场上无忧无虑滑行、被教练夸奖、被同伴羡慕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入口处。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他身姿挺拔，穿着省队统一的训练服，气质卓然，竟有几分欧洲古典画卷中走出的王子风范。他身边，放着一个让原潇看一眼就心头一热的专业便携音响。少年对上原潇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朝她点了点头，唇边漾开鼓励的笑意，无声地用口型说道：
　　我在这，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