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9、谁知道呢 ...
-
顺利到有点离谱。
他本来以为要跑七八家店,货比三家,讨价还价到口干舌燥。结果第一家店就把清单上的东西凑了个七七八八——
店主是个改造程度高到只剩大脑是原装货的义体人,两只机械臂在空中划来划去,报价的速度比陈东东翻清单还快。
“中端系统,你们要的量太大,我按批发价走,一套算你们十二万。数据模型按套包,A级包一千八百万,里面涵盖——”
“等一下。”陈东东抬手打断他,脑子还在转,“十二万一套?你当我冤大头?隔壁位面同样的配置,九万五。”
店主的机械臂停了一瞬。义眼闪烁,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在计算陈东东的话有几分是 bluff。
“九万五不可能,那个价连成本都不够。”
“那我加两千,九万七。你走量,我这一单够你吃半年。”
店主沉默了三秒。三秒里,他的义眼一直盯着陈东东——不,不是盯着陈东东。是盯着陈东东身后。
鸿钧站在门口。
他没说话,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黑色的长袍在赛博朋克的霓虹灯光下吸收了一切色彩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动作。但整个店里的空气都变了——不是变冷,是变安静了。像一头巨兽趴在房间中央,呼吸均匀,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店主的机械臂不划了。义眼的闪烁频率慢了下来。他看了看鸿钧,又看了看陈东东,机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说明他的生物大脑在紧张。
“九万七……行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档,“但你数据模型得在我这儿拿,不能分拆。”
陈东东转头看了一眼鸿钧。鸿钧没有看他,依
旧看着店主的方向——白纱下面的视线落点精准得可怕。
陈东东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压了压。
“数据模型,A级包,你报多少?”
店主报了一个数。陈东东还了一个数。两个来回之后,价格落在了陈东东的心理预期之内。他正要拍板,店主忽然开口了。
“那个……这位先生。”店主的机械手指指向鸿钧,义眼的闪烁频率又快了起来,但不是计算的快,是兴奋的快,“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陈东东:“……?”
店主见鸿钧没反应,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机器人不该有的热情:“我没有恶意,就是想请教一下。您这个气场——不,您这个存在感,我在这个位面做了几千年生意,没见过。您是哪个位面的?还是说您本身就是——”
“他没装义体。”陈东东声音异常的平静。
店主看了他一眼,又看回鸿钧,义眼里写满了我不信。
“那他的眼睛——”
“没瞎。蒙着玩的。”
“那他的头发——”
“天生的。”
“那他的——”
“他是我的。”陈东东说。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笃定。
店主的机械臂终于彻底停了。他看着陈东东,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电子音。
“明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机器不该有的遗憾,“量子通讯模块,您还要不要?”
陈东东面无表情地翻开清单,继续往下谈。
接下来的谈判,陈东东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节奏——他负责说话,鸿钧负责不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店主会试探性地抬价;他一开口,店主就会看鸿钧一眼,然后默默把价格降回去。
不是害怕。是慕强。
陈东东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终于得出了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结论:这些机器人——AI助手、义体人——他们对鸿钧的反应,和人类对鸿钧的反应,本质上没有区别。
不是审美,是实力。鸿钧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碾压。那种碾压感是跨物种、跨存在形态的。连一个只剩大脑的原装货都能感应到。
这算什么?
特么我就不厉害吗????????
陈东东一边签合同一边想:我该表现大方,还是该吃醋?
大方的版本:他家鸿鸿就是这么厉害,谁都喜欢,正常,我骄傲。
吃醋的版本:当着我的面要我对象的联系方式,当我是空气?
他想了想,觉得哪个都不太对。大方显得他不在乎,吃醋显得他不大气。而且最关键的是——鸿钧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些机器人一眼。不是故意不看,是真的没兴趣。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一个方向:陈东东。
陈东东站起来签字,他的视线就跟过去;陈东东坐下喝水,他的视线就收回来。
从头到尾,没有一次偏移。
陈东东签完自己的名字,把合同推给店主,余光扫到鸿钧——鸿钧正“看”着他。白纱下面的方向精准地对准他的侧脸,银发垂落,黑袍的边缘在霓虹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东东忽然就不纠结了。
最后选的方案是——翻篇。
“总共多少?”他把清单推到店主面前。
店主的机械臂在光屏上点了几下,义眼闪烁了一轮,报出一个数字:“八亿七千三百万宇宙币。”
陈东东看了他一眼。
“八亿。”他说。
店主的机械臂僵住了。“这是砍价???砍了七千多万?”
“你刚才量子通讯模块的报价比我了解的高了百分之十五。八亿,底价。”
他说完,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黑色卫衣的兜帽还没摘,帽子边缘遮住了他的眉毛,但遮不住他眼睛里的光——
店主看着他,又看了看鸿钧。
鸿钧没有任何表示。但店主注意到,陈东东往后靠的时候,鸿钧的脚尖微微转了一下——从正对店主的方向,转到了正对陈东东的方向。
店主的义眼频率降到了最低——那是妥协的信号。
“八亿。”他说,“但您得给我留个好评。管理局那个评价系统,您知道的。”
陈东东笑了。他从终端上调出支付界面,输入金额,确认指纹、虹膜、灵力三重验证。八亿宇宙币从账户里划走的时候,终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像一枚硬币掉进了深井里。
“成交。”他说。
店主开始安排发货。数以万计的中端系统从仓库里被自动化机械臂搬出来,打包、装箱、贴上跨位面物流的标签。陈东东看着那些箱子堆成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钱,是心疼完了之后的那种……痛快。
“值吗?”他小声问,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鸿钧。
鸿钧终于开口了。从进店到现在,他说的第一句话。
“需要就值。”
陈东东转头看他。鸿钧站在霓虹灯光和暗影的交界处,一半被染成青色,一半沉在黑暗里。银发在两种光线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但那双被白纱遮住的眼睛,方向始终没变。
陈东东觉得很OK。
陈东东拉起鸿钧的手,“逛一圈,玩玩。”
鸿钧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掌心里。
他们走出店门的时候,店主在后面喊了一声:“那位先生——真的不留个联系方式吗?”
陈东东头也没回,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个“再见”的手势。
鸿钧嘴角上扬。
……
陈东东站在街头,看着霓虹灯在建筑表面流动。
好歹看看这地方的娱乐活动长什么样。
他跟鸿钧说了这个想法,鸿钧点了点头,只是安静地跟在他旁边,像一片会移动的阴影。
他们走进了最近的一栋娱乐综合体。
门口的AI接待员是个全息投影,形状像一团会变色的云,飘到他们面前时发出了柔和的电子音:“欢迎光临体验中心。两位是第一次来吗?”
陈东东说:“对。”
那团云膨胀了一下,颜色从淡蓝变成了暖黄,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热情:“那我为您介绍一下——本中心提供全沉浸式情绪体验,涵盖幸福、悲伤、愤怒、恐惧、爱、孤独、无聊、死亡等三百七十六种细分情绪类别。您可以单人选,也可以双人同步体验。体验时长从一分钟到二十四小时不等,结束后系统会自动为您生成情绪报告。”
陈东东听完,沉默了三秒。
“……你们这儿有正常的喝酒吃饭的地方吗?”
AI云闪了闪,似乎在检索:“抱歉,本建筑内没有餐饮服务。如果您想体验吃饭的感觉,我们有三号模拟仓饕餮盛宴,可以在十五分钟内体验一顿完整的大餐,包含味觉、嗅觉、饱腹感的全套模拟。”
陈东东转头看了鸿钧一眼。鸿钧面无表情,但白纱下面的方向对着那团AI云,看不出是在看还是在走神。
陈东东说了四字魔咒“来都来了。”不走空。
鸿钧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往里面挪了半寸。
他们选了双人体验,类别是随机——AI云说这是最受欢迎的模式,系统会根据两人的情绪状态自动匹配最合适的体验序列。陈东东觉得【情绪状态】这个词用在他和鸿钧身上有点好笑,一个满脑子账单,一个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能匹配出什么来?
他们被带进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两个半躺的座椅,头顶是半球形的投影穹顶。AI云指示他们坐好,系上安全带——安全带。
陈东东看着那条从座椅两侧伸出来的带子,觉得这地方越来越像游乐园的过山车了。鸿钧坐进座椅的动作很自然,黑袍的下摆铺在座椅两侧,银发散在靠背上。
陈东东坐在他旁边,黑色卫衣,工装裤,像个被临时拉来凑数的群众演员。
“体验即将开始。”AI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倒计时三、二、一——”
世界碎了。
陈东东的第一感觉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情绪。一股巨大的、毫无来由的快乐从胸口炸开,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打碎了一颗装满幸福的玻璃球。他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每一朵花都在发光,颜色鲜艳到不真实。天空是粉红色的,云朵是棉花糖做的,远处有一座用糖果盖的城堡。风吹过来,带着甜腻的香气,是那种……小时候偷偷舔了一口糖霜的味道。
他笑了一下。不是想笑,是身体自己笑了。
然后他转头看鸿钧。
鸿钧坐在花海里,黑袍银发,和这个粉红色的世界格格不入。但他的表情——陈东东愣了一下。鸿钧的嘴角微微翘着,那个弧度比他平时大很多,大到不需要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在笑。
是真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笑。
“老鸿?”陈东东叫他。
鸿钧偏头看他,白纱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甜的。”他说。
陈东东还没反应过来
是什么意思,世界又碎了。
花海消失了,糖果城堡碎了,粉红色的天空像被人泼了一桶墨,从边缘开始迅速变黑。快乐像被抽水机抽走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悲伤。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就是悲伤。陈东东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废墟里,脚下是碎砖和灰尘,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他知道这是程序模拟出来的。但他的眼眶还是湿了。
那种悲伤不是撕心裂肺的,是钝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疼,但喘不上气。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具体的某件事,是那种所有事情都没什么意思的感觉。
浮空岛、鸿钧、英灵们、龙傲天、宙斯……管理局所有这些,在巨大的、无边的悲伤面前,都变得很小,很远,很轻。
这种情绪不是他自己产生的,是系统灌进去的,所以他还能分得清我在体验的区别。但这个界限正在变得模糊。因为情绪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身体已经在反应了——喉咙发紧,鼻头发酸,手指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侧眸看向鸿钧。
鸿钧也站在废墟里。黑袍上落了一层灰,银发被风吹乱了。但他的表情——没有被影响。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了这个随时会碎的世界里,风从他身边绕过去,灰从他身边飘过去,悲伤从他身边流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世界继续碎。快得像有人拿着遥控器在疯狂切台。幸福、悲伤、愤怒、无聊——无聊是最可怕的,不是痛苦,是什么都没意思的感觉。
陈东东体验了大约三秒钟的无聊,那三秒钟里觉得什么都没意思,自己活着也没意思。不是想死,是觉得活着和不活着没有区别。三秒结束后,他出了一身冷汗。
然后是恐惧,是宇宙尺度的恐惧——他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没有地,头上没有天,四面八方都是无限。无限大,无限远,无限空。他的身体在往下坠,但下面没有底,所以他永远也摔不死,只会一直掉,一直掉,一直掉。
然后是爱。
程序生成的爱——被设定好的、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爱。
对方的脸是模糊的,但感觉是清晰的,被理解,被接纳,被无条件地爱着。
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陈东东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
然后是死亡。
……
体验结束。
穹顶的光慢慢亮起来,从暗红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白色。AI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带着温柔的语气:“您的体验已完成为您生成情绪报告——您的情绪波动指数为87.3,高于平均水平。您的同伴情绪波动指数为——”
它停了一下。
“——0。”
陈东东从座椅上坐起来,浑身是汗。
鸿钧已经坐起来了,黑袍整整齐齐,银发一丝不乱,表情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淡漠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鸿。”陈东东声音有点哑。
“嗯。”
“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
鸿钧想了想。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他说:“你。”
陈东东愣了愣。
不管快乐还是悲伤,无聊还是恐惧,鸿钧的注意力始终在一个方向上。
但情绪为0。
他们走出情绪体验中心的时候,外面的霓虹灯还是一样的亮,飞行汽车还是一样的吵,空气里还是那股甜腻的、合成食物的味道。
陈东东看这个世界的感觉不一样了。
变虚了。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
在这个位面等待的最后几天,陈东东像一潭死水。
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刘海下面那双眼睛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签收货单,检查设备清单——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但做得无声无息。
连鸿钧叫他,他也只是偏头看过来,等下一句,然后应一个极轻的“嗯”。
鸿钧试过。
他试过主动开口——“东东,灯光太亮了。”陈东东看了一眼,没说话。他试过问问题——“在想什么?”陈东东沉默了片刻,说“没想什么”,语气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深浅,也探不到底。
他甚至试过拉住陈东东的手腕,不让他往前走。陈东东停下来,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细碎的刘海下面的黑眸看着他。
那一眼里没有疑惑,没有抗拒,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等了两秒,轻轻抽出手腕,继续往前走。
鸿钧站在原地,手指保持着握过手腕的姿势,空荡荡的。
他知道陈东东不对劲。但他解不开。不是因为解不开,是因为陈东东不想被解开。
鸿钧见过陈东东生气、难过、焦虑、纠结、害羞、炸毛,但他没见过陈东东不在乎。生气的时候他会嚷嚷,难过的时候他会沉默但眼睛会红,焦虑的时候他会碎碎念,纠结的时候他会反复翻来覆去地想。每一种情绪都有形状,有颜色,有声音。
但现在没有。什么都没有。
规则、本质、因果、存在——他看一眼就懂了。但陈东东现在这个样子,他看了整整一周,不懂。
空的没有东西可以看。
情绪体验中心,系统给陈东东生成的报告里有一行字:“无聊体验——触发存在性虚无倾向,建议休息。”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在想,是不是从那三秒钟的无聊开始的?以为它会散开、会变淡,但它没有。
它沉下去了,沉到了陈东东意识的最深处,某个时刻,从底部翻涌上来,染黑了一整片湖。
他想问。
但他发现一个问题——他不会问。
他从来没有需要问的时候。
以前他不需要问,陈东东什么都会主动告诉他——“老鸿我今天又被消息轰炸了”“鸿鸿他们好烦”“老鸿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好看”——他不需要问,陈东东自己会说。
现在陈东东不说了。
他发现自己连问题都问不好。
站在陈东东旁边,黑袍在霓虹灯下变着颜色,银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白纱覆眼——手指在袖中反复地握紧、松开、握紧、松开。
所有设备都发货完毕。最后一份货单签完,陈东东把终端收进口袋,站在物流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箱子被装进跨位面运输工具。鸿钧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陈东东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声音不大,像是一个人在对自己说。
传送通道打开的时候,陈东东走了进去。光柱亮起,他的黑发被气流吹起来,露出刘海下面的整张脸。鸿钧看到了——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冷漠。
鸿钧的脚动了一下,想走过去,想拉住他,想做点什么。
但他没有。
因为陈东东在光柱里站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向他伸出来。
鸿钧看着那只垂着的手,忽然想起一周前晚上,陈东东睡着以后,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指,握得很紧,现在那只手就垂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鸿钧走进光柱,站在陈东东旁边。
他没有伸手。
——他不知道陈东东还想不想要他的手。
光柱越来越亮。
机械发腻的空气,在白光中淡去。
浮空岛的传送通道出口,泡泡树的荧光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陈东东走出来的时候,刘禅正在附近。
他看见陈东东,眼睛一亮,张开嘴准备喊“主公回来了”——然后他看见了陈东东的脸。嘴闭上了。
默默把准备换上的欢快曲子换成了一首安静的古琴曲。然后他转身,小跑着去找诸葛亮了。
鸿钧站在陈东东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泡泡树下,荧光落在他的黑袍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一周前被陈东东握住过的手指。
他已经不记得那个温度了。不是忘了,是这一周里,陈东东没有再握过。
泡泡树的荧光明明灭灭,在问他: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