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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摇篮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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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南走到所谓证书前,把那张薄薄的纸拿出来。
是新的。
所以上次他们走的时候,女人没有说谎。
明礼则走进前台后面的屋子里,他上次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眼下他仔细打量起来。
屋内空间不大,一张双人大的床,一套木质桌椅,两张凳子,墙面的架子上堆着许多杂物,角落是衣柜,有男人的衣服。
明礼抽了一件出来,尺码很大,不像是伊百的。
苍南站在门口,明礼转过身,冲他抖了抖手里的衣服。
苍南看清,告诉他:“营业证书换过了。”
“那人呢?”
明礼和苍南四目相对,对视的瞬间,他们心里便有了共同的猜测。
明礼想起什么,又重新回到1377房间,被苍南打晕的女人正躺在床上。
他缓缓走到卫生间,推开门,没有再动。
苍南落后他半步,看着屋内的情景,过了两秒问:“看什么?”
卫生间内什么也没有。
明礼反问他:“如果什么都没有,伊百为什么拦住我?”
有什么东西,是在这个位置可能会看见的?
除了最明显的卫生间。
衣柜?
不,伊百和伏里恩从里面出来的时候,里面也什么都没有。
床头?
床头是最普通的白色,什么也没有,连床头堆放杂物的地方都只有少得可怜的几样东西。
纸、笔、一盏灯。
也不是……
还有什么?
苍南环顾一圈,余光突然瞥见一抹白。
窗帘。
不,是窗帘后的玻璃窗。
苍南眼神一凌,抬步走去,拉开窗帘。
入目是普通的玻璃窗。
苍南没有动,他隐隐觉得就是这里,回想一番,他们来之前,窗户是打开的。
打开窗户是为了跳下去么?
不……也许是为了别的事情呢?
他按照记忆里的样子,重新打开窗户,没什么变化。
心头隐隐有种预感冒出来,他缓缓向外看,目光最终停在离他手边最近的位置,微微一怔。
距窗边约一臂距离有个邮筒,巴掌大,看起来并不牢固,更像是个半成品,小筒的入口的位置有一个豁口,纸条的边角露出来。
他正欲伸手,视线轻轻一移,瞥见下面一溜排的小筒。
每一个形状都不同,颜色也不同,却都是统一的明亮色彩,画着的东西也不同。
苍南认识得不多,只能知道上边画的是动画人物,也许明礼会知道。
相较下面的那些,这一层的筒有些潦草,看样子还没完成。
明礼适时走到他身旁,“这个伊百,开窗就是为了装这个吧,也不知道搞了多久……”
加上下面那些,一共花了他过往人生的多少年呢?
说着说着,他伸出手,将最近的小筒里的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苍南,当着他的面打开。
上面的字迹是潦草的认真。
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认真写。
“伏里恩:
我杀了我爸爸。
对不起。
不知道你看不看得懂。
我杀了我爸爸,我的父亲,一个和我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男人。
于你而言,大概就像我烧掉了写给你的六封信一样,当然,我当然不会这么对你。
我恨他。
我恨他整日无所事事,回到家里除了吃喝就是打骂我。
他也恨我。
他恨我没办法为他长脸面,恨我处处丢人,恨我没有用。
我知道我不聪明,脾气坏,学区的考试永远倒数,同学眼里永远是个怪胎。
他恨我是应该的,我们没有感情,唯一连结我们的只有恨。
妈妈总是沉默着,但我知道,她爱我。
但同时,她也爱父亲,比爱我多一点。
她爱我,所以总是在我被关在衣柜里的时候沉默着,在我被打时沉默着。
只要我不向她求助,她就是爱我的。
这次与从前没什么不同,他打着我,母亲沉默着,我条件反射地接受并躲避。
但伏里恩,你站在我身边。
我知道你在陪着我。
你心疼地看着我、抚摸我、你担心我、你只爱我。
我喊了你的名字,他却怒吼,他说你是假的,好可笑,他们看不见,却要否认你的存在。
我同他吵,不小心就把他杀掉了。
妈妈看见了,吓得要带他去圣塔,但庆幸的是,他死了,死得好快,血流得好多啊,我好兴奋,我好高兴,你能够明白我的心情吗?
他死了。
就是说,在这个家里,不会有人打我了,也不会有人骂我,更不会有人怀疑你了。
妈妈只能帮我保密,她只有这一个选择,不是吗?
我对她说,你总不想死了丈夫又赔了我吧,我答应她,我以后会好好学习的。
她边流泪,边把他埋在了院子角落。
他死了,我和你就自由了。
我们不用再被锁回衣柜里,不会有人再把我们关在屋里,我们自由了,就和《奇洛游记》一样,我是奇洛,有一天我会长出羽翼,无忧无虑地飞行,游走在这世界的每一个角。
和你一起。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那个笑眯眯的警官一来,你就要离开,我很难受,我很害怕,你不能离开我,你离开我,我该怎么办?
只要他死了,你就不会离开我了,是不是?
但他和你一样,是个很奇怪的生物,他比你要厉害一些,我打不过他,不过他说了,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陪在我身边。
你愿意永远陪着我,对不对。
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不对。
我只有伏里恩了。
伏里恩会爱我的。
伏里恩永远爱我。”
信封看完,明礼真心请教道:“你们这儿家暴还不违法吗?”
苍南的报告刚刚实行,类似这种事情,安全所是管不过来的,只能尽可能调节。
他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沉默片刻,语气带着一丝肯定:“以后会的。”
话音落下,明礼瞥见床上的女人动了动:“嘿,醒了。”
说着说着看向苍南,“你下手不够重啊,这么快就醒了?”
苍南:……
他该怎么跟他说明,赤手空拳又不是麻醉剂,能让人睡一晚上。
明礼走上前,她正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他将手中的信封递到女人面前:“伊百死前写的,也许你可以看一看。”
听见伊百的名字,她眼眸缓缓动了,抬手缓缓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她眼角便慢慢滑下泪水。
伊百。
她的孩子啊……
她的孩子杀了她的丈夫。
当她看到男人的尸体躺在血泊中,她简直吓疯了。
她疯狂质问伊百,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怎么能这么做?!
他知不知道,杀人是要接受洗礼的,是要被丢进圣河的,是要丢性命的,他到底知不知道!!
伊百面无表情地冷漠问她,是不是要丢了丈夫后,还要丢了孩子。
那一刻的伊百很陌生,他看着自己的眼好像两把刀子,直直戳进她的心窝,她脊背有一瞬的寒凉,她的伊百,怎么长成了这样……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那把刀,应该她来拿的……
她慌了神,将男人埋在土里,那一刻,她的头脑无比冷静,过往这么多年里好像从未如此冷静过,她早已在脑海中想好了措辞,如果有人问起她,她便讲男人出去了,骂咧着说男人死在外面了。
这样一来没有人会怀疑她们,大家只会同情她,同情她这么多年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
她想好了措辞,但她发现,她竟然无人可说。
这么些年,她早已没了朋友,每天守在这么点儿大的地方,一守就是几十年。
男人骂她没有将伊百教导好。
伊百怎么不好?
他明明很好。
他听话又懂事,会帮她整理房间,还会给她按肩。
虽然总是考不到分数,但伊百很聪明,他能很轻松地帮她算好账目,能帮她精简办理住房的手续。
她的伊百多聪明啊……
但是为什么呢?
他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他总说他有一个叫做伏里恩的同伴,说就在他身边,还在冲她打招呼。
但没有啊,什么也没有。
她担忧他,在星网上查找诸多信息,有人建议她带着伊百去圣塔看一看。
他也许是病了。
尤其是他还杀了人。
她想了很久,终于在今晚,她忧心忡忡地敲响伊百的门,试图劝诫他,要带他去圣塔。
他很激动,好似受了极大的冲击,痛苦质问:“你也不相信伏里恩吗?伏里恩就在这里,他就在这里的啊,他一直陪着我,他会一直陪着我,比你陪我还要久,妈妈,你相信我好不好?”
哪里有啊,这里只有她和她的小百啊……
她哭着说:“小百,我们去看一看医生好吗,一切都会好的,我会陪着你的,妈妈会陪着你的……”
伊百摇头,态度从乞求瞬间转变成冷漠:“不,你不会,你也恨我,你和他一样恨我,你把我锁在屋子里不让我出去,你和那个男人一样,你只想控制我,你只想让我死在这个房间里,我不会的,我不会的!”
“不是,小百,你怎么能这么想……你现在,你现在不能出门,你……你还知道我是谁吗?妈妈,我是妈妈,我不会害你,我会治好你的,你别怕……”
她缓声安抚着,小步朝他靠近,他却一步一步后退,最后趁她一个不注意,直直冲出屋门,“伏里恩,快跑!”
她几乎立刻追出去,她看见她的伊百跑到走道尽头,她的伏里恩连上划过一抹痛苦的挣扎,但很快被决然替代:“连你也不相信我,你也不相信伏里恩……伏里恩,伏里恩……我们会自由的!我们一定会自由的!伏里恩会永远陪着我,永远!!”
她眼睁睁看着伊百冲向走道一头,毅然跳了下去,那一刻,他好像真的生出了翅膀,在这无边的夜色下自由翱翔着。
她说:“是我害了他。”
“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明礼点头:“是的。”
“如果你是一个好妈妈,你从一开始就会注意到他是个好孩子,而不是在他死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你是一个好妈妈,你在他的信里,就不会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而是最爱他的妈妈。也就不会有伏里恩的事情,是你害了他。”
女人捏着纸条的手颤抖得厉害,那张纸在她指尖变得扭曲,下一刻,她眼角流下泪水,声音变了调喊道:“可我能做什么呢?我又能做什么呢?我生养他,我供他去学区,我为他放弃了我的一切,我做得还不够多吗?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屋内久久回荡着女人不甘的痛苦。
她还能怎么做呢?
她将她有的一切都付出给了这间小小的居住所了,都给了死掉的那两个男人,而她自己什么也没有。
事情走到这里,已经没有对错之分了。
窗外的夜浓黑得彻底,风声呼啸,却轻轻拂过奇洛为伏里恩建造的十三个小家,像是在为他们奏着一曲自由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