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停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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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就已经弥漫着一股压不住的议论声。
窗户开着一条小缝，初春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掀得桌角的练习册轻轻翻动。
洛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目光却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的空位。
韦所见的座位。
空着。
桌肚里塞着他常用的那瓶矿泉水，椅子还是昨天放学时的样子，歪歪扭扭地抵着桌腿，篮球露出一小半，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洛嘉从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心就一直悬着，沉不下去。
事情已经是第二天了。
前天傍晚，洛嘉去医院换药，等他回来时，一切都已经发生。
昨天一早，韦所见就被学校叫去了德育处，之后都没在教室里出现过。
洛嘉至今都记得，昨天傍晚他终于见到韦所见时的样子。
少年脸上带着明显的擦伤，嘴角微微发青，平日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散漫劲儿，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即便被那样冤枉，他看见洛嘉时，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示意他别担心。
洛嘉那天什么忙都没帮上。
他只能站在德育处门外，听着里面一句句扎心的对话。
“我没有。”
“侵犯那个女孩的人不是我。”
“那女孩没否认不是你！还狡辩？”
“我一开始以为你最多就是调皮，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种没道德的事！”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韦所见最后憋得嗓子发颤，只挤出一句：
“因为我是差生，对吗？”
他不清楚巷子里的每一个细节，也没有亲眼看见全过程。
可他就是信。
信韦所见不会欺负女生，信他不会碰那种肮脏的事，信他再怎么调皮捣蛋，底线都干干净净。
“洛嘉。”
前桌的张旭峰忽然转过身，脸色有些紧张，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听说了没？”
洛嘉抬眼，声音有点干：“听说什么？”
“昨天那个女生，林溪，一早就来德育处了。”
洛嘉的心猛地一紧：“她去干什么？”
“自己主动去的。”张旭峰咽了口唾沫，“说是……要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
洛嘉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狠狠一刮，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了过来。
他顾不上理会，抓着桌沿就往外走，脚步越迈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快步走下楼梯。
他太清楚了。
昨天林溪不是指认，也不是确认。
她是怕。
怕隔壁职高的那些人回头报复，怕自己一个人再被堵在巷子里，怕那些吓人的场面重演。
所以在主任一步一步紧逼的质问下，她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能沉默。
德育处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
洛嘉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屏住呼吸，安静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最先响起的是林溪的声音，带着很明显的哭腔，却异常坚定。
“主任，昨天的事，我对不起韦所见同学。”
李主任的声音依旧又硬又冷，带着一股子新来乍到就要立威的压迫感：
“对不起？林溪同学，你知不知道，你昨天一句话，差点让学校开除一个学生？”
“我知道，我都知道。”
林溪吸了吸鼻子，哭得肩膀微微发抖。
“可是我昨天真的太害怕了……您一直问我，是不是韦所见，是不是他对我动手，我不敢说不是。”
“为什么不敢？”
“堵我的是隔壁职高的人，一共三个。”林溪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要是说了实话，他们肯定会找我报复。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昨天您一直催我，我脑子一片空白，就没敢否认。”
洛嘉站在门外，指节一点点攥紧。
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回家想了一整个晚上，我不能这么做。”
林溪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韦所见没有欺负我，他是救了我。昨天是他冲过来把那几个人推开，是他护着我，让我先跑，他自己被那几个人打了……主任，我不能让他替别人背黑锅。”
“背黑锅？”李主任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林溪，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韦所见找过你？是不是他威胁你了，逼你今天来跟我翻供？”
“没有！我没有被任何人威胁！”林溪急得直接喊出声，“是我自己要来的！我良心过不去！”
“良心过不去？”李主任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韦所见是什么人？逃课、打架、顶撞老师，学校哪一次闹事少得了他？你现在说他见义勇为，你觉得，谁会信？”
“我信。”
洛嘉再也听不下去，伸手轻轻推开了德育处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屋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林溪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未干的眼泪，校服袖口被攥得皱成一团。
李主任看见洛嘉，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洛嘉？你来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我来听，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洛嘉站在屋子中间，目光平静地迎上王主任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
“林溪同学已经说得很清楚，昨天欺负她的人，不是韦所见。”
“她说的就是真的？”李主任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
“你当天在场吗？你亲眼看见了？”
洛嘉心口微微一紧。
他不在场。
那天的事情发生时，他在处理自己的事，没有出现在后巷，没有亲眼看见，没有证人，也没有第一时间的证据。
可他依旧抬着头，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我不在场，但我知道，韦所见不是那种人。”
“你知道？”李主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就因为他是你同桌？你们俩天天凑在一起，他打架你跟着掺和，他逃课你帮着打掩护，现在他出了事，你当然帮着他说话。”
“我没有掺和打架，也没有帮他打掩护。”
洛嘉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只是在说事实。林溪同学没有任何理由，平白无故为一个差生澄清，她没有必要撒谎。”
“你还敢跟我顶嘴？”李主任脸色铁青，“我看你和韦所见待久了，也变得无法无天！”
“我没有顶嘴，我只是说真话。”洛嘉顿了顿，眼神没有半分闪躲。
“主任，学校后巷有监控，只要把监控调出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学校的监控我看过。”李主任不耐烦地摆手，“角度偏，画质模糊，根本看不清人脸。”
“我知道。”洛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
“我托了家里那边的关系，去调那一片的高清治安监控。只是流程需要一点时间，过两天，就能拿到。”
李主任的脸色明显一变。
他没想到，这个学生居然会为了韦所见做到这个地步。
更没想到，洛嘉还真的能动用到关系，拿到他没看过的监控。
“你还敢托关系？”
李主任语气僵硬，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却依旧硬撑着面子。
“洛嘉，我告诉你，别以为有点关系就能在学校里乱来。就算监控拿来了，韦所见打架也是事实，照样要处理！”
“他那是正当防卫，是在保护同学。”洛嘉立刻反驳。
“够了！”李主任厉声打断他，“这里轮不到你说话！立刻回教室去！”
洛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能走。
他走了，韦所见就真的要被这顶洗不清的脏帽子，压一辈子。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的时候，德育处的门再次被推开。
高二三班的班主任陈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叠作业本，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站得笔直。
李主任立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眉头一皱，开口就道：
“陈老师，你来得正好！你的学生韦所见涉嫌欺负女同学，现在受害人突然翻供，洛嘉还在这里胡搅蛮缠，你管不管！”
陈老师没有急着发火，也没有急着包庇。
他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溪，又看了看脸色发白、却眼神坚定的洛嘉，最后才缓缓将目光落在王主任身上。
“王主任。”
陈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这孩子，调皮、逃课、爱打架、成绩差，是办公室的常客，我为他头疼了无数次，骂也骂了，罚也罚了。”
洛嘉的心微微一沉。
可陈老师话锋一转，语气瞬间沉了下来。
“但我教了他两年，我清楚他的底线。他从不欺负女生，不搞小动作，更不会做那种道德败坏的事。”
“他打架，大多是为了护着别人，为了看不惯的事。你是新来的，不熟悉他，也不了解我们班的情况，我不能看着我的学生，被这样冤枉。”
一句话，堵得李主任哑口无言。
他刚调来没多久，一心想在学校里立威、树规矩，碰上韦所见这种前科累累的差生，下意识就把所有过错往他身上推，图的就是快、准、狠，能震慑住其他学生。
可他没想到，林溪会主动来翻供，洛嘉会去调监控，连一向最头疼韦所见的班主任，都站出来，为他说话。
李主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拉不下脸，硬着头皮道：
“就算监控能证明他没欺负人，打架依旧是事实！在校外打架，影响恶劣，必须处理！”
洛嘉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被陈老师一个极轻的眼神制止了。
陈老师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冲动。
洛嘉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两天，洛嘉过得度日如年。
韦所见一直被学校要求在家等候处理，没有来上课，座位空得刺眼。
张旭峰说，韦所见联系不上，整个人就像从学校里消失了一样。
洛嘉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追问监控的进度。
流程不算快，可每多等一分钟，他都觉得难熬。
直到第三天下午，那段高清监控的U盘，终于拿到了手。
洛嘉几乎是冲进德育处的。
李主任正在办公桌前坐着，看见他冲进来，眉头紧锁，语气不耐：
“你又来干什么？”
“主任，监控拿到了。”
洛嘉把U盘递了过去，手指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您看一眼，就知道真相了。”
王主任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U盘，插进了电脑。
屏幕缓缓亮起。
高清画质，清晰得毫发毕现。
黄昏时分，后巷僻静无人。
林溪背着书包走进巷子，很快被三个穿着职高校服的男生围住。
有人拽她的书包，有人伸手推搡，她挣扎、哭喊，却被人捂住了嘴，场面看得人揪心。
没过多久，韦所见出现在巷口。
他刚买完水，手里还攥着一瓶矿泉水，听见巷子里的动静，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冲了进去。
他一脚踹开最前面的男生，把林溪狠狠护在身后，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
“滚！”
三个男生立刻围上来动手。韦所见孤身一人，却始终没让开半步，硬生生挨了好几下，脸上、胳膊上都受了伤，直到林溪趁机跑远，他才甩开对方，迅速离开巷子。
全程，没有一秒钟，是韦所见在欺负人。
全程，他都在保护。
监控播放完毕，德育处里一片死寂。
林溪站在一旁，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主任，您看见了……我没有撒谎，真的是韦所见救了我。”
陈老师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王主任：“现在，清楚了。”
王主任坐在电脑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错了。
彻头彻尾地错了。
凭着偏见，凭着一段沉默，凭着对差生的刻板印象，他差点毁掉一个学生的名声，毁掉他的学籍。
可他是主任，是刚上任不久的主任，拉不下脸，更不可能当众道歉。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僵硬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就算是救人，打架依旧是事实。校外斗殴，影响恶劣。”
洛嘉立刻急了：
“主任！他是正当防卫！他没有错！”
“我说了，打架就是打架！”
王主任猛地一拍桌子，强行压下所有声音，语气不容置疑。
“念在他是保护同学，这次不记过，不劝退，不开除学籍。”
“但是，停课七天，回家反省。这是最终决定。”
洛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不记过，不劝退，听起来是手下留情。
但是洛嘉最清楚，韦所见什么都没做错。
他是救人的人，是被冤枉的人，是受害者，最后却要被扣上打架斗殴的帽子，白白停课一周，反省一个他根本没有犯过的错。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陈老师拉了拉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洛嘉咬着牙，没再说话。
学校通知韦所见来办手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少年推门走进德育处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洛嘉。
他脸上的伤淡了一些，依旧是那副有点散漫的样子，看见洛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悄悄冲他挑了下眉，仿佛在说，我没事。
洛嘉的心，一瞬间又酸又软。
手续办得很快。
停课七天，下周一正常返校。
韦所见从头到尾，没有抱怨一句，没有争辩一句，没有提过半分委屈，签完字，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擦黑，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韦所见的家里人先去开车，留下他们两个人，慢慢走在校园里。
一路上，洛嘉都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胸口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得他难受。
他替韦所见委屈，替韦所见不甘，替韦所见觉得不值。
凭什么救人的人要受罚？
凭什么被冤枉的人要反省？
凭什么做错的人不用道歉？
凭什么差生，就活该被这样对待？
韦所见走在他身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慢悠悠地晃着脚步，看了他一路。
终于，他忍不住先开了口：
“喂，你脸拉这么长干什么？”
洛嘉闷声回答：
“没什么。”
“没什么？”
韦所见忍不住笑出声，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停课的是你，不是我。”
洛嘉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眼睛里压着满满的不甘和委屈：
“你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
韦所见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没记过，没劝退，就休息七天，血赚。”
“血赚什么！”
洛嘉的声音一下子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憋屈。
“你明明是救人，你什么错都没有！李主任明明错了，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凭什么还要你停课反省？”
韦所见脸上的笑意轻轻淡了一点。
他上前一步，伸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洛嘉的头发。
“我知道你替我不服。”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
“但真没事，七天而已，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这不是放假的事！”洛嘉眼眶微微发红。
“是你不该受这个委屈。”
“有你这么信我，这么替我着急，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韦所见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语气轻轻的，在晚风里格外清晰。
“对了，我停课这七天，你会想我，对吧？”
洛嘉一怔，脸颊一瞬间热了起来。
他别开脸，不敢看韦所见的眼睛，却还是轻轻、轻轻地，从喉咙里应出一声。
“……会。”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停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