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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何处寻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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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润玉刚用罢早膳,正执卷于窗前,书卷未展,忽听得殿外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弟弟涅槃这些日子,你这做哥哥的,倒落得清闲自在。”那嗓音清朗含笑,带着几分旭凤独有的无所顾忌。
润玉抬眼,便见着镶着红边白锦袍的旭凤已踏入殿内,身后跟着默然侍立的燎原君,旭凤周身似乎还带着涅槃成功后尚未完全内敛的热气。
润玉放下书卷,唇角噙着笑意,起身相迎:“二殿。”一边亲手为他斟上热茶,一边关切问道:“涅槃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只是说来奇怪,据周边守卫将士上报,昨夜我出关前,栖梧宫结界周遭,似乎残留有使用水系法器的细微痕迹。但我并未遭遇任何袭击,倒像是有人曾试图窥探,却又无功而返。”
润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这样的事终究还是无法彻底避免。
“竟有此事?想来是有那居心叵测之人,想趁你涅槃最关键时期加以破坏。不瞒你说,昨日晨间,我正是忧心于此,特意奏请父帝,增派栖梧宫守卫。如今看来,这番布置竟是未雨绸缪,起了作用。”
润玉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还不知究竟是何人如此执着地想要加害或试探火神。
“旭凤,此事我必暗中调查,看看是谁在背后妄图破坏火神涅槃。”
“那便多谢兄长了。我想着,此事既然未曾造成后果,便不必立时禀告父帝母神,免得徒惹他们忧心。不如就由你我兄弟联手,暗中查访,将那藏头露尾的歹人揪出,再行禀报不迟。”
“正合我意。”
兄弟二人正就此事低声商议,忽闻门外仙侍恭敬禀报:
“殿下,锦觅仙子到。”
润玉心下微奇,昨日并未与觅儿有约,她怎地这般突然来了,口中却已应道:
“快请进来。”
疑惑之间,那熟悉的身影已翩然步入殿中。
锦觅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纱裙,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朱漆食盒。
“小鱼仙倌,昨晚我和临秀姨一起试着做了些荷花酥,我想着你定然喜欢,便送来给你尝尝鲜!”
这声亲昵无比的“小鱼仙倌”一出口,坐在一旁的旭凤一怔,看向润玉,大为不解:
“小鱼仙倌?这是什么称呼?你是何人?竟如此……”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拘礼数?”
润玉起身走到锦觅身侧,执起她的手笑道:
“二殿涅槃刚出关,还不认识。这是锦觅,是我的未婚妻。”
润玉侧首,对锦觅柔声道:“觅儿,这位便是火神旭凤,我的弟弟。”
旭凤与锦觅依礼互相见礼。
旭凤看了看锦觅,又向润玉打趣道:“我才几日不见你,你便不声不响定了亲,动作倒是迅捷。那你先前与水神长女的婚约又当如何?莫非是要毁约不成?”
润玉笑道:“旭凤,锦觅便是水神长女,是水神仙上与先花神梓芬的血脉,日前已在九霄云殿当众认亲。”
锦觅站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她曾听爹爹提起过,小鱼仙倌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唤旭凤,为天后荼姚所出。想到母亲梓芬正是死于荼姚之手,那股恨意不由自主涌上心头。
此刻见到天后之子,锦觅亦难免视作仇人之子,只是念及他亦是润玉的弟弟,见润玉对他很是客气友善,面上总不好太过难看,故而对旭凤维持着一种疏离而客气的冷淡。
她默默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两只淡黄瓷盘,盘中盛着形如荷花、酥层分明的点心,做得很是精致。
“这荷花酥馅中掺着的海棠花瓣,是先前临秀姨亲自到一处名为死生之巅的秘境采摘的,”锦觅将盘子轻轻放在桌上,“听闻那些海棠花,乃人间一位名唤楚晚宁的尊者亲手所种。楚宗师修为高深,法力超绝,他栽种的海棠香气最为浓郁馨香,与别处花朵截然不同。小鱼仙倌,火神殿下,可以尝尝看。”
说着,她便极自然地拈起一块,递到润玉唇边,润玉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眼中满是宠溺与满足。
锦觅见他唇角沾了些许碎屑,又抬手用绢帕为他轻轻拭去,润玉亦含笑拿起一块喂到锦觅嘴边,她张口接过,两人相视一笑,情意绵绵,仿佛殿中再无他人。
“原来是楚宗师门前的海棠,”润玉咽下点心温言道,“上次听水神仙上提及,他与这位楚宗师乃是多年棋友,性情相投。今后若得闲暇,我们亦可前往拜访。”
他这才想起旭凤还在场,转身笑道,“旭凤,这荷花酥当真酥脆,内馅清甜不腻,你也尝尝?”
旭凤坐于一旁,将润玉锦觅之间那旁若无人的亲密尽收眼底。
旭凤见锦觅性子纯真烂漫,与润玉坐在一处,颇有夫唱妇随的默契,实乃一对良配。他心中讶异,不知润玉是从何时开始不再似往常那般含蓄内敛,可见情爱一事着实会让人转了性子。
他起身,拱手一礼,语气较之前郑重了许多:“多谢……嫂嫂款待,旭凤方才失礼了,还望嫂嫂勿怪,只是旭凤素不喜甜食,心领盛情。大殿与嫂子且慢慢品尝,旭凤府中尚有他事,便不打扰兄嫂叙话了,改日再来叨扰。”
言罢,又看了润玉一眼,便带着燎原君转身离去。润玉也未强留,只是见旭凤这严肃恭顺的态度甚是好笑。
旭凤走后,锦觅拉着润玉的衣袖,小声问道:“小鱼仙倌,这便是天后之子,火神旭凤?”
“正是。”润玉颔首,察觉她语气有异,柔声问,“觅儿何故有此一问?”
锦觅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愤懑:
“天后之子,与我亦有杀母之仇。本不想同他说话,但……我想着他终究是你的弟弟,不愿让你作难,不过,我看小鱼仙倌与他交谈,关系似乎尚算和谐?”
润玉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旭凤虽是天后所出,然其为人秉性,与其母并不相同,我们自幼一同长大,虽非一母所生,互相之间却也有几分兄弟情谊在,觅儿,仇恨不该盲目累及无辜。”
锦觅依偎在他胸前,默默点头,但那股因身世而起的悲愤,又岂是片刻能消?
她转而抬起脸,岔开话题:“小鱼仙倌,这荷花酥里的鸭蛋黄是我亲手剥的,好吃吗?”
“好吃,只要是觅儿亲手所做,于我便皆是珍馐美味。”
两人正依偎着细语品尝,殿外忽有传令仙官的声音响起:“夜神殿下,天帝陛下、天后娘娘有旨,宣您即刻前往九霄云殿议事。”
润玉眉头微蹙,这个时候,父帝母神何故召见?……他只得柔声对锦觅道:“觅儿,父帝相召,我需即刻前往。”
锦觅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突然召见,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放心,”润玉抚了抚她的头发,“不会有事,你且在此处等我回来。”
他终究是不舍,亦不放心让她独自回去。
“好,那我在这里等你。”
九霄云殿之上,太微面色沉凝,而天后荼姚更是眸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步入殿中的润玉。
“润玉拜见父帝、母神,”他躬身行礼,“不知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据昨夜守卫栖梧宫的天将秘报,旭凤涅槃关键时刻,结界周边有精纯水系法术留下的痕迹!润玉,莫非是你暗中行破坏之事,意图谋害你弟弟?”
润玉心头一震,抬起头,目光却澄澈坦荡,迎向荼姚凌厉的视线回道:
“父帝母神明鉴。若真是儿臣有心破坏,昨日又何必多此一举,主动进言增派重兵守卫?此举岂非自相矛盾?润玉纵再愚钝,也断无自己设防再去破坏的道理,还请父帝、母神明察秋毫。”
他这番逻辑清晰、情理兼备的反驳,掷地有声。
太微闻言,微微颔首,荼姚却被他噎得一滞,却又寻不出话来驳斥。
“陛下,荼姚身子不适,先行回宫歇息了。”言罢,竟不等太微回应,便带着一身怒气径自离去。
天后走后,殿内气氛稍缓。
太微又细细问了润玉对此事的看法,又转而问起锦觅近日景况,是否安好,言语间颇多关怀,又嘱咐润玉定要好好待她,安抚好水神云云。
润玉只得按捺性子,一一恭敬应答。
待润玉从九霄云殿出来,已是心神俱疲,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往璇玑宫而去。
重生的代价正逐渐显现,《梦陀经》中记载的反噬之果似乎并不完整。
他不仅遗忘了与锦觅相关的诸多前尘,连同那些曾让他痛苦挣扎、不得不面对的抗争,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他努力回忆着,试图从混沌的记忆中捕捉更多关于那“水系法术”的线索。
一个极熟悉又极陌生的名字,悄然浮上心头——簌离。
这个名字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与彻骨的悲凉。
难道旭凤昨夜遇到的潜在危机与这个簌离有关?润玉剑眉紧锁,下定决心,必须尽快查清簌离究竟是何人,与这场未遂的袭击又有何关联。
思绪纷乱间,他竟觉腹中有些空落,或许是方才应对天帝天后费了心神,又或许是想念那荷花酥的滋味,更想念那个制作荷花酥的人。他不禁加快步伐,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赶回璇玑宫。
“觅儿,我回来了。”
殿内寂静无声,预想中娇俏的身影并未出现。
润玉心头莫名一空,立时扬声问道:
“锦觅仙子呢?”
一名仙侍连忙上前回禀:“禀殿下,您离去后不久,便有月下仙人府上的仙侍前来,言说月下仙人请锦觅仙子过府一叙,仙子便随他去了。”
叔父?
自他与锦觅订婚以来,锦觅与叔父并不相熟,叔父也极少主动邀锦觅过府,更何况是在他刚被天帝召走这个当口?
润玉感到一股强烈不安,转身疾步往姻缘府而去。
然而,月下仙人却说,锦觅根本就不在姻缘府,不仅不在,他从未派人去请过她。
会不会是天后?
方才她在九霄云殿借口身子不适提前离去,莫非是她假借丹朱之名,将觅儿骗走?
想到荼姚对这桩婚事的不满,对锦觅的敌意,以及她素日的阴狠,润玉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一股极大的恐惧与暴怒席卷全身。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甚至来不及与丹朱解释,便化作一道银白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紫方云宫的方向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觅儿,你千万不能有事,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