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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太阳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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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岁考没过去多久,书院里人心浮动,宋聿但凡在课堂上做了诗写了文章,大多都会被先生提出来说一两句,走到哪里都有同窗使劲儿地夸他,什么蟾宫折桂、进士及第、封妻荫子,夸张得不得了。
这般过了两天,终于有一次宋聿写的文章没被先生提出讲解,并且接连两天都没有,他发现凑过来莫名其妙夸他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
他没在意,做题目么,总有一两道不称手的,那也得了“一等”,他犯不着为这个在意。
齐纪深听闻此事,立刻就明白了其中关窍:“这群人呀,怕是想捧杀你,你连着两天文章没得最佳,他们还以为成功了,自然就不来打搅你了。”
陆谦顿时明白,哼笑一声:“不知道是谁弄的馊主意,伯匀兄是学政钦点,画技少年老成,美名远扬,他们那点捧杀太稚嫩了。”
宋聿倒真没想到这个,明年乡试,今年这群人就开始勾心斗角了。
“说到此,大舅兄啊,我和阿良想请你为我们画两幅人像。”陆谦说道。
“我?”宋聿摇头,“我不常画人像。”
“你就别谦虚了,阿良都告诉我了,兄夫郎说你为你们两个都画了人像,精美绝伦,我们也想留下年轻时的画像,你闲暇时偶尔画一画,十年八年我也等得起。“陆谦道。
许良是见过许金的画像的,听他描述,陆谦就起了求大舅兄给自己和许良也画人像的想法。
“我试试,等画好给你。”宋聿本来闲暇时就会作画,这下倒有活儿干了。
陆谦登时眉开眼笑,从袖中掏出一物件儿,“我这儿可有个稀罕物,送给伯匀兄以作酬劳。”
“闲来无事而已,你还是收回去吧,平日里多请我们吃几碗糖水就好了。”宋聿瞥了一眼,突然顿住,“这是……”
陆谦见他有兴趣,便将那东西展示了一番,“番邦的千里眼,不过也看不得太远,当个玩意儿把玩还是可以的。”
“你还有这好东西?”齐纪深忍不住将那千里眼架在窗口,眼睛搭在铜管后,忍不住抬眼又落眼,震惊得无以复加,“竟能从这里看清府学的钟楼!”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弄来的。”陆谦有些得意,“听说李大将军手上也有一支。”
齐纪深眼睛锃亮:这东西若是用来观察远山上的树木花卉,岂不是如有神助?这是哪儿来的!我也要弄一个。”
“我从一个番邦商人手里买来的,他已坐船离开大燕了,不知还回不回来。”陆谦道,“你且等等,咱把这东西摸索透了,自个儿弄几个,我大燕人才济济,说不定比他这个看得更远。”
宋聿心念一动,突然说道:“两位,不如我们一起组建一个科学院,有兴趣吗?”
齐纪深与陆谦齐声问:“科学院?何意?”
宋聿想了想道:“算是专门研究些像望远镜这样‘奇技淫巧’的东西,现在学业也不轻松,便当做平时消遣。”
“这主意好!伯匀兄,我拉徐骋进来可行?他走南闯北见识得多,人也老实,不会将秘密随便说出口去。”齐纪深颇有兴味。
两位友人用同样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齐公子有些尴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突然不讨厌他了?”宋聿问道。
齐纪深轻咳一声,双手放在腹前端坐:“我与他说了几句话,他人还不错,有些执拗,像个呆头鹅,平日我们忙碌时,也可以托他多多负责嘛。”
陆谦毛骨悚然:“才几天功夫,你就开始为他说话了?齐公子,衣带渐宽终不悔?”
“这话说得,他还能吸人精气不成?”齐纪深笑道。
陆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他不像吸人精气,反倒是你小子跟吃了仙丹似的精神,你是真一颗心全在游历上了?听他讲一讲都容光焕发?”
齐纪深有些尴尬,“他言语生动,讲得挺好,徐老先生的游记现在都是他在编写。”
“哇,那挺厉害啊。”陆谦立刻改观,“让他进来也不是不行,大舅兄你说呢?”
宋聿点点头:“还得问问他愿不愿意。”
徐骋简直太愿意了,不出去云游他也就没什么事可做,他其实不太喜欢作画写诗这些风雅之事,一听齐纪深说起科学院,立刻就来了兴致,在府城寻觅到一处干净的院落,带着齐纪深买了下来,挂到了齐公子名下。
牙人笑眯眯地让齐纪深盖印,齐纪深看了徐骋一眼,并未动作。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公子是想养我这个外室?”齐纪深将他拉到一边问道。
“我连正室都没有,哪来的外室?”徐骋瞪了他一眼,可惜没什么杀伤力,“这院子日后科学院用得到,就算是我的投名状,你放心,挂到你名下就不会粘上徐家。”
齐纪深笑得没那么深了:“我何时在乎过?你说这话是戳我的心,我本以为你我已算知己。”
徐骋见他那神情,自知说错话,生怕齐纪深疏远他,连忙胡乱说道:“齐兄别生气,是我不对,你……你打我吧,消消气好么?这院子我找得急,可以换个更大更好的,你喜欢的那个香炉我派人送到你府上……”
他急得额头汗都出来了。
齐纪深忍俊不禁地笑出来,徐骋愣住,脸色慢慢涨红。
齐纪深正色道:“我是气你说生分的话,不过也没那么生气,你怎么紧张成这样?”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徐骋脸涨得宛如夕阳,面皮却严肃地绷着,齐纪深笑着在房契上盖了自己的私印,笑道:“徐兄好意我便笑纳了,冰店新出了绿云糕,去尝尝么?还有一壶我亲手酿的梅子酒。”
徐骋被他拽着到冰店,拽着到三人小会,拽着到陆谦家,拽着到宋聿家,直到他自己一个人也有胆气过来,不过他大多还是和齐纪深一起来。
五月底,宋清文和周蔷搬到了府城,偶尔也和他们聚聚,只是终究带着孩子不方便,大多时候还是一下课就急着回家去。
这几月过去,秋秋很喜欢徐骋,喜欢的程度略略超过陆谦。
宋聿和许金若不在,猫儿便缠着徐骋,窝在他腿上,引得陆大公子极为不满,醋意横生:“你这猫儿,好生喜新厌旧!”
“出息。”齐纪深轻嗤一声,伸手挠了挠猫下巴,狸奴很给面子地开始呼噜呼噜。
宋聿取了几副自己画的画出来,他现在对画技也有所追求,经常托人品鉴自己是否长进,顺便还端来一盘炒瓜子,许金和许良稍后端了茶水点心过来,几人在小院里赏画喝茶,秋风徐徐,桂香氤氲。
“这棵桂树移栽得真好。”陆谦大为喜爱。
“那日见它被挖出来撇在路边,根子完好,我和相公便捡回来种下了,没想到这花开得这样茂盛。”许金道。
徐骋忽然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宋兄和兄夫郎必是有大福之人。”
“那便承徐兄吉言了。”宋聿笑道。
中秋将至,他们家有许多礼要送,同时也收到了很多节礼,现在他们应对这事已游刃有余,花半个时辰拟好单子,第二日雇了马车采购好,陆陆续续送了出去。
陆语恰好来府城,碰到许金置办这些东西,两人寻了个茶楼暂时休息,她很是不可思议:“你一个人是怎么办好这些的?怎么不买个仆人?”
许金羞于讲真实原因,随口说了个半真不假的。
陆语此番来,主要是探望弟弟和叔父一家,同时尝尝冰店新品,这天气燥热难耐,她实在钟爱家里的冰店,可惜穆家本家不在府城,穆匀接连两年没考上书院,也无意多留。
“还是太累了,临时雇个人也行。”她叹息道。
许金并不觉得,“相公替我打算过,半日就能买好。”
陆语还是不赞同,“有个仆人总归替你分担些。”
想起这半年两人忙忙碌碌的日子,许金有些意动,心里又始终不大愿意让别人住在家里,他若这么任性下去,会不会连累相公无法专心读书?
许金买完东西,到牙行走了一圈,里头关着许多头插草标的人,老老少少都有,衣着破烂,身上少有干净的。
牙人热情地介绍着:“宋夫郎若想买贴身的丫鬟小厮,这几个很不错,知礼识趣,也读过几本书,行事稳当,断不会惹出什么祸来。”
许金看了一眼,牙人指的是七八个姑娘双儿,衣服都穿得干净整齐,样貌也规整清秀,甚至有几个分外漂亮的,见他看过来,大多都低垂下眼睛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们自恃样貌不错,在这牙行里被抬得与其他人不同,都想卖进大户人家,平日里做做轻活儿,穿绫罗绸缎,吃珍馐美味,许金穿着一身布袍,这大热天气身边也没有仆人伺候,显然不太有钱,他们不愿意去。
他们这眼高手低的模样太明显,牙人心中暗啐一声,忙赔笑道:“不知宋夫郎意下什么样的?这几个若不中意,我再带您去瞧瞧别的?”
“今日便罢,劳烦你了。”许金摇了摇头,他忽然又后悔了,从袖里掏出五十文递给牙人便走了。
牙人乐呵呵地收下,送宋夫郎到门外,回来脸色阴沉:“你们几个甩脸子给谁看!那可是案首夫郎!几个没眼色的!如此清白之家都不去,活该以后被主家打骂责罚!沉到哪个塘里臭得被鱼啃完都没人管你们!”
话是这么说,被关着的人们都不以为意,牙人要挣钱,肯定还是会把他们卖到大富之家。
许金坐着马车回到家里,将货物卸下,边整理边天马行空地想着一些事时,院门吱呀一声,宋聿背着书箱,手里提着一条不大的鲤鱼,草篓子里似乎还有河虾。
“相公。”许金给他倒了一杯水。
宋聿喝着水说道:“秋蟹肥,我跟廖大爷定了五斤毛蟹,中秋那日我们便不回去了,去伯澧那边喝酒赏月。”
许金点点头:“周蔷他们打算回去,不如节礼就劳烦他们带回去吧。”
宋聿也是这个意思,许金到厨房里料理那条鱼和河虾,他便将礼品分装好,赶着天黑送到了宋清文他们院里,又提了宋清文塞给他的两小坛花雕酒回来。
中秋前一天宋清文和周蔷便启程了,主要是两位老人想孩子。
宋聿和许金花半天功夫到几处送完节礼,便也到科学院去看了一眼,陆谦、齐纪深、徐骋都在,里头正在铺石子路,他们站了没一会儿,许良提着三份冰茶回来了,懊恼道:“少了两份!”
“我们刚吃过午饭,喝不下了,你快跟我说说这桌椅选哪个好。”许金连忙转移话题,掏了几张图出来,这是他和相公婚宴的桌椅样图,婚宴是叔父和叔母帮他们办,千里迢迢寄了图样过来,他们还没选出来。
两个双儿窃窃私语去了,陆谦吊儿郎当地靠近宋聿,压低声音问道:“大舅兄,你说是不是青底金字的珐琅牌匾更霸气?”
宋聿:“额?”
“我都听到了。”齐纪深幽幽说道。
宋聿不解:“怎么回事?”
“齐兄说用桃木牌匾好,素雅低调,陆兄说用珐琅牌匾好,日久经霜。”徐骋一板一眼地总结整件事。
齐纪深:“珐琅太奢华了。”
陆谦:“桃木太不经用了。”
宋聿沉思。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宋兄你决定!”
宋聿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不如用乌木,低调,刷些桐油,也很耐用。”
“好主意!”齐纪深想象了一下,“雅!大雅!”
陆谦还想争取一下珐琅,宋聿说道:“内堂各室的匾额可以用珐琅,比较小,好看也不显眼。”
陆谦舒坦了,拍拍宋聿的肩:“大舅兄,雅!大雅!”
宋聿:“……”
工匠铺了一圈儿,他们几个闲着没事干,便穿上护衣去里头看工匠打磨锡片。
里头有些炒,陆谦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声问道:“大舅兄,你琴练的怎么样了?”
宋聿默了一下:“还行。”
陆谦嘿嘿一笑:“要不我教教你?”可算有一件事是他会宋聿不会的了。
工匠各司其职,他们盯着看了一会儿便出来了,书童抱了徐骋的琴过来,宋聿坐下伸手按着弦,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许良有点好奇,问许金:“堂兄那么忙,竟还能挤出时间练琴?”
许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相公已经练了两天了。”
其他几人:“……”
许金见他们不相信,连忙说道:“相公弹得很好听的!”
宋聿有点脸红,轻咳一声,随手拨了一下,徐骋这张琴的确是上品,不过他作为一个弹了十一年吉他的人,实在不太喜欢横着拨弦,正在努力改变肌肉记忆。
他十分想把琴抱起来弹,按耐住这个想法,宋聿慢慢地弹了一首曲子。他手法生疏,但耐不住曲子极佳,又有基础在,竟然弹的还算不错。
陆谦感叹:“大舅兄你又诓我,你这弹琴的水平比当初写诗的水平高得不是一星半点。”
许金:“相公抱起来也——”
“抱抱抱!”宋聿连忙起来轻轻搂了少年一下,生怕许金脱口而出他平日都是把琴竖起来弹。
许金懵懵的,脸后知后觉红了起来,迎着其他几人打量的视线,羞得躲到了宋聿身后。
齐纪深一脸幽怨,“我还没娶妻,宋伯匀你太过分了。”
陆谦把徐骋往他身边推了推:“别管是男是女是双,先凑凑得了,你俩孤零零,我们四个也不忍心。”
这话伤害力颇大,齐纪深看着两位朋友都有了家室,心里也起了一点意思,只是他平日里总说自己不想娶妻,现在想法改变,也拉不下脸说不出口。要是告诉老头子,定会被笑话。
齐纪深脸皮厚,也全当陆谦开玩笑,徐骋面皮薄,直接臊红了脸,几人分别后齐纪深请他去家里赏古玩,徐骋有些犹豫。
“连你也嫌弃我了。”齐公子失落道。
徐骋忙说不是,走了一段路看到齐纪深脸上笑意,臊红脸恼羞成怒:“你又诓我!”
齐纪深绷不住,一边道歉一边还笑着:“他们随口调侃而已,你别往心里去。”
徐骋哪会计较这个,只是他连话本子都没看过,不免有些在意。
远处,宋聿和许金正往回走,无意间看到那两人姿态,脑子里似乎闪过什么东西,却没抓住。
“相公,”许金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这秋梨好新鲜。”
“那就买点吧。”宋聿没太在意,将这事抛到脑后。
……
科学院发展缓慢,宋聿几人忙着读书,一时也没什么好点子,直到一个月后。
太阳灶这件事,说起来纯属偶然。
九月中旬放了一天假,宋聿午后在科学院后院翻看徐骋带来的几本海外杂记,其中有一页画着个凹面镜,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徐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他在闽地见过的东西,本朝古书亦有记载,番邦商人用它聚光取火,但用处不大,太阳不够烈的时候还不如火折子方便,还是海上更常用。
宋聿盯着那幅图看了半晌,忽然说:“如果我们把它做大呢?”
齐纪深从一堆书册里抬起头:“做大?做什么用?”
“烧水,煮饭。”宋聿说,“不用柴火,不用炭,只要有太阳,或许在北方和西北地区会有大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谦理解了,放下手里的瓜子瞪大眼看着他:“大舅兄,你是说造一个不用柴的灶?”
宋聿点点头。
齐纪深已经彻底兴奋,第一个跳起来:“那还等什么?”
说干就干。
宋聿大概算了下曲率,画了张草图,陆谦负责去找匠人打凹面锡镜。陆家的瓷器铺子和锡器铺子有来往,找匠人不难,难的是“凹面”二字。
“匠人说,打磨成平面容易,凹进去就难了。”陆谦跑了一趟回来,满脸无奈,“要一片片铜皮敲打拼接,再整体打磨,费工费时,一面就要几十两银子,这若是做出来,怎能叫家家户户都用上?”
宋聿想了想,掏出准备好的钱袋子放在桌上:“先做一些小镜片,再拼到一起试试。”
齐纪深掏钱快,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拍在桌上:“算我一份。”
徐骋也不甘落后,默默从荷包里倒出几颗金瓜子。
陆谦看着那几颗金瓜子,嘴角抽了抽:“徐兄,你出门随身带这个?”
徐骋面皮微红:“出门时随手抓的,没细看。”
齐纪深笑了一声,把那几颗金瓜子拨回去:“收着吧,这点银子我和伯澧兄还出得起。”
陆谦本想说“你们俩还算一家?”,转念一想这灶要是真能成,往外一说,多少人家抢着来订,又能挣银子了。他立刻换了副笑脸:“应该的应该的,您二位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们快点做吧。”
齐纪深看了他一眼:“你方才是不是在想什么生意经?”
“没有没有。”陆谦摇着扇子,笑得一脸无辜。
镜片做了大半个月。
期间宋聿还画了支架的图纸,让铁匠打了可调节角度的铁架,又让许金帮忙缝了一个厚厚的棉布套子,说:“不用的时候罩上,免得落灰。”
许金一边缝一边问他:“相公,这东西真能不用柴就烧开水?”
宋聿想了想:“应该能,就是慢些,。”
“慢些也没关系。”许金低头咬断线头,“不用柴,省下的钱够买好多东西了。”
宋聿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九月廿八,烈日当空,无风。
科学院后院,一面由多个小镜片拼接而成的大凹镜被架在铁架上,正对着太阳。宋聿调整了几次角度,让镜面反射的光斑落在铁架顶端的一个小铁锅下。
六个人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口锅。
陆谦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姿势像一只等待财宝的猫。齐纪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随时准备扇风。徐骋则捧着一本册子,他要记录点火耗时。
一刻钟过去了。
铁锅没什么变化。
两刻钟过去了。
锅里的水似乎起了一些泡泡。
“是不是要着了?”陆谦压低声音问,生怕把火苗吓跑。
宋聿没说话,盯着那锅里的水。
三刻钟。
铁锅里的水逐渐沸腾起来,在他们眼皮底下翻出一个又一个大浪,咕嘟咕嘟的声音听着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成了!”陆谦一跃而起,差点踢翻铁架,“真成了!不用柴!不用火折子!太阳就能烧开水!”
齐纪深也凑过去看,满脸不可思议:“还真是,伯匀兄,你是怎么想到的?”
宋聿把铁锅取下来,沸水逐渐恢复平静,冒着腾腾热气,他解释道:“徐兄带了本书,我又查了古籍,既然凹镜能聚光点火,直接烧水未必不可行。”
他其实是想起现代早年的太阳灶,不过具体的他并不知道,道:“怎样烧水最快,后续还得摸索。”
齐纪深和徐骋围着凹镜啧啧称奇,他们俩就是爱玩稀奇的东西,陆谦则是在想另一件事:“大舅兄,你说这东西能不能做饭?”
“能,谁水都能烧了,做饭。”宋聿点头,“但这东西依赖日光,恐怕在日光猛烈晴朗无云的天气才能用。”
陆谦眼睛一亮:“已经很好了!那我再打几面咱们再研究研究!”
接下来的一个月,科学院的主要任务就是造太阳灶。
陆谦一口气订了四面拼接凹镜,加上第一面,共五面。匠人听说他们要造不用柴的灶,好奇得不得了,却也不大信,只以为公子哥儿异想天开罢了。
宋聿把五面凹镜排成弧形,调整了支架结构,让它们的光斑都落在同一个点上。为了固定凹镜,铁架被打得又沉又稳,搬起来要三个人才抬得动。
十月底,太阳灶第二次试烧。
这回放的不是小铁锅,而是一把装了水的铜壶,比铁锅更厚,水更多。
五面凹镜齐齐对准壶底,光斑叠在一起,亮度刺眼。
不到小半个时辰,铜壶嘴冒出了白气。
“水开了!”齐纪深第一个喊出来。
陆谦扑过去想提壶,被烫得缩回手,龇牙咧嘴地甩着手指。许良在旁边看得心疼,连忙拿布巾垫着把壶提下来,又拉着陆谦的手去冲凉水。
徐骋低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写完后抬头,难得露出一个笑:“从点火到水开,用时不到半个时辰。若能增大镜面,时间还可缩短。”
齐纪深凑过去看他的记录,忽然说:“徐兄,你字写得真好看。”
徐骋愣了一下。
陆谦在那边冲完凉水,甩着手走过来,听见这话,看了齐纪深一眼,又看了徐骋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凑到宋聿旁边,压低声音:“大舅兄,你有没有觉得……”
“没有。”宋聿说。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那也还是别说了。”
陆谦悻悻,但眼神还是不老实地在齐纪深和徐骋之间转来转去。
太阳灶做成的消息,除了做实验的四人,最先得知的是许金和许良。
许金没什么反应,他觉得相公做什么都能成,不用柴的太阳灶不过是其中一样。许良倒是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就被陆谦拉去看灶了,仔细给他讲解了一遍,许良钦佩的眼神把这厮嘚瑟得不行。
真正激动的是陆家老太太。
老太太听说孙子造了个不用柴的灶,当即让管事从府城送了一车好炭来,说是给陆谦他们冬天取暖用。陆谦哭笑不得,跟宋聿说:“我祖母以为咱们的灶是拿来烤火的,以为咱们穷得买不起炭了。”
宋聿想了想:“其实也能取暖,就是得烈日当空时用。”
陆谦:“……”那还需要取暖吗?
十一月初,科学院给太阳灶做了个木架棚子,棚顶可以开合,晴天打开聚光,雨天盖上防雨。陆谦还想在棚子上挂块匾,被齐纪深拦住了。
“你挂块太阳灶的匾,是怕别人不知道?这院墙可不太高。”齐纪深说。
陆谦想想也是,便作罢了。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先是匠人们私下议论,说陆家那个科学院造出了不用柴的灶。然后是冰店的客人好奇打听,再然后,连书院里都有人问宋聿。
“宋兄,听说你们弄了个什么灶,不用柴就能烧水?”
宋聿笑笑:“传言都如此。”
问的人将信将疑地走了,心想怕不是吹牛吹大发了。
齐纪深在旁边听见,低声说:“伯匀兄,真是滴水不漏。”
宋聿无奈:“不然呢?难道说‘对,我们造了个神器,以后都不用砍柴了’?那明天就有人来拆我们的棚子。”
齐纪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徐骋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说:“其实可以写篇文章,记述此物原理,刊印成册,官府出面,流传于世,不论能不能推广,也算一桩好事。”
齐纪深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就叫《太阳灶图说》如何?”
宋聿想了想:“不急,等再改进改进,确定可用再说。”
腊月初,松州府下了第一场雪。
太阳灶暂时用不上了,被罩上棉布套子,立在棚子里。陆谦看着它,忽然有些感慨:“这东西夏天好用,冬天反倒歇着了。”
宋聿说:“冬天也有太阳,只是不如夏天烈。等天晴了试试,烧壶热水应该没问题。”
陆谦点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大舅兄,明年乡试,你有几分把握?”
宋聿沉默了一会儿:“七分。”
“才七分?”陆谦瞪大眼睛,“你可是小三元!”
“乡试不同县试府试,全省的生员都来考,我这点学问,不算什么。”宋聿说。
齐纪深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听见这话,插了一句:“你这过于自谦了。以你的策论功底,只要不偏题,前十是稳的。”
徐骋也难得开口:“我叔父说过,宋兄的文章有庙堂气,不似寻常书生那样小家子气。”
宋聿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转移话题:“这茶不错,谁带来的?”
徐骋说:“家里存的还剩一些,就带来了。”
齐纪深默默给徐骋续了杯茶。
徐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宋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徐家倒了,徐骋没了阁老孙子的光环,看起来反倒活得比以前自在。不用应酬,不用维系神童名声,每天读书、画画、写游记,偶尔来科学院坐坐,日子简单却也充实。
大概这就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腊月二十,书院封馆。
宋聿收拾好东西,和许金一起回句琴过年。陆谦和许良也回去了,齐纪深留在府城,说要整理一年的读书笔记。徐骋本想去闽地游历,被齐纪深一句“过年一个人多冷清”留了下来。
“你又不回华亭,不如来我家吃年夜饭。”齐纪深说。
徐骋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陆谦临走前听说这事,拉着宋聿的袖子,压低声音:“大舅兄,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们两个……”
“咱少管闲事。”宋聿把袖子抽回来。
“我这叫关心同窗。”陆谦理直气壮。
宋聿没理他一路的八卦,城门楼分别,各自上了马车。
许金坐在车里,怀里抱着秋秋,问他:“相公,明年乡试,我们要去应天府吗?”
宋聿想了想:“大概是要去。”
“我陪着相公。”许金歪头看他。
宋聿笑了:“好,我有点紧张,但紧张也没用,该读的书都读了,该练的文章也练了,剩下的就看考官怎么想了。”
许金点点头,把秋秋往宋聿怀里一塞:“那相公抱抱秋秋,就不紧张了。”
秋秋“喵”了一声,在宋聿腿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
宋聿低头看着这只越来越胖的狸奴,忽然觉得紧张感确实少了几分。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窗外是江南冬日的田野,冬麦青青,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许金靠着宋聿的肩膀,渐渐闭上了眼睛。
宋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
秋秋在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