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狱行动》阮不行了

3、我是第三章 灰白色的光

　　灰白色的光吞掉一切。齐蛰闭眼。
　　再睁眼，脚下是土。硬的，干裂的，裂缝边缘硌着脚底，隔着一层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粗粝。
　　齐蛰低头看——土是灰褐色的，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了。
　　他抬头。
　　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扣了个锅盖。远处有一团模糊的黑影，看不清是什么。
　　周围没有人。
　　齐蛰站着没动，听。
　　风声。很轻，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脚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截骨头，半埋在土里。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也不知道死了多久。
　　齐蛰绕开，继续往前走。
　　那团黑影越来越近。是一棵树。枯的。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被定格在临死前最后一秒的挣扎。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牌，锈得厉害，字迹早被吃干净了。
　　齐蛰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
　　树后面，有动静。
　　他慢慢绕过去。
　　一个人蹲在树根旁边，背对着他。囚服，脚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齐蛰没出声，继续靠近。
　　五步。四步。三步——
　　那人突然回头。
　　一张年轻的脸，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泪痕。看见齐蛰，他愣了一下，猛地扑过来。
　　不是攻击。是抱。
　　“齐蛰！”声音带着哭腔，“你也进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我以为就我一个人——”
　　齐蛰往后退了一步，退开拥抱，才看清这人的脸。不认识。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你认识我？”
　　那人眨眨眼：“当然认识啊！咱们一个区的，你住我楼上，你忘啦？我叫——”
　　他顿住。
　　嘴张着，没发出声音。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
　　“我叫什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叫……我叫什么来着？”
　　齐蛰没说话。
　　那人的手开始抖。他使劲按着自己的头，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挤出来：“我记得……我记得我有个名字……我怎么……怎么想不起来了……”
　　齐蛰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四周。
　　枯树。灰天。干裂的土地。
　　远处，又出现几团黑影。有人影在移动，踉踉跄跄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那人还在原地发抖，嘴里嘟囔着“我叫什么我叫什么”。齐蛰看了他一眼，没再靠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齐蛰回头。
　　人不见了。原地只剩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往干裂的土里渗，速度很快，像土地在喝。
　　枯树的枝丫动了动。不是错觉。
　　齐蛰盯着那棵树看了三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还是灰的，地还是干裂的，那棵树早就看不见了。路上又遇到几个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自言自语。齐蛰没停，只是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偶尔有人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是谁吗”。齐蛰闪开，继续走。
　　有一个没闪开。
　　那人从后面扑上来，双手死死掐住齐蛰的脖子，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已经散了，嘴里还在说：“你认识我对不对你认识我对不对——”
　　齐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把人掀翻在地。膝盖压上胸口的时候，那人还在挣扎，指甲抠进齐蛰的手背，抠出几道血痕。力气越来越小，眼睛开始往外渗血，嘴里的话变成含混的呜咽。
　　齐蛰松开他，站起来。
　　那人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然后开始融化。皮肤、血肉、骨头，一点点化成暗红色的液体，渗进干裂的土里。
　　齐蛰低头看着，直到最后一滴渗完，才转身离开。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
　　齐蛰停下来，抬头看天。灰白色的光没有变化，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渴。饿。体力在流失。
　　他想起秦丞在电梯里说的话：记得还纸。
　　齐蛰扯了扯嘴角，继续往前走。
　　远处出现一个轮廓。
　　建筑。矮矮的，灰扑扑的，像废弃的村子。
　　齐蛰加快脚步。
　　村口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字。齐蛰蹲下来看——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刻满了整块碑。有的被划掉了，有的还清晰。
　　他站起来，往村里走。
　　第一间屋子，门虚掩着。推开，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碗水。水是清的。齐蛰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没动。
　　第二间屋子，门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已经死了。皮肤发灰，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齐蛰退出去。
　　第三间屋子，什么都没有。
　　第四间，第五间，第六间。
　　走到第七间的时候，齐蛰听见了声音。人声。很多人的声音，嘈杂的，混在一起的，从村子深处传来。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
　　村子的最中央，一个广场。几十个人，各色囚服，脚上都有脚镣。他们围成一个圈，圈里有人在说话。
　　齐蛰站在人群外面。
　　圈里站着一个人。瘦高，寸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拉到颧骨。他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正常。那种稳，是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很久、把所有恐惧都磨干净之后的平静。
　　“这里会吃记忆。”他说，“越久，忘得越多。你们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人群面面相觑。
　　一个人说：“我叫……我叫陈……”卡住了。
　　另一个说：“我记得我姓李……但我叫什么来着……”
　　刀疤脸点点头：“我叫周凛。至少现在还记得。过几天就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想活着出去，就得趁还记得的时候，找到出去的办法。”
　　齐蛰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个叫周凛的人。
　　周凛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
　　“你。”他看着齐蛰，“新来的？”
　　齐蛰没答。
　　两人对视了几秒。周凛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行。”他转身，“反正过几天你自己也忘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哭。周凛没理，转身往广场另一头走。
　　齐蛰想了想，跟上去。
　　周凛听见脚步声，回头：“跟着我干嘛？”
　　“你刚才说，找到出去的办法。”
　　“对。”
　　“找到了吗？”
　　周凛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直接。”
　　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有一点线索。但需要人。”
　　齐蛰没接话。
　　周凛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几秒，齐蛰说：“带路。”
　　周凛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齐蛰跟在后面，穿过广场，走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一扇门。
　　周凛推开。
　　院子里坐着几个人。看见周凛进来，他们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是训练过。没人说话，全在看齐蛰。
　　齐蛰一个一个看回去。
　　周凛回头：“进来吧。在这里，能多记一天是一天。”
　　齐蛰跨进院子。身后，门自动合上。没有风，也没有人推。它自己关的。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分不清是系统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