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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爱恨不得      ...

  •   街巷晚风停止。
      算命老者收拢卦筒,指尖抚过褪色卦布,动作缓慢,无声无息。
      谢珉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在柏油路面。
      前一秒,他与向长生并肩而立,肩头距肩头半寸,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兄弟距离,松弛、坦荡、毫无顾忌。
      手臂自然垂落,腕骨偶尔相蹭,视线随意交叠,说笑随性,呼吸平稳,心神坦荡干净,无半分杂念牵绊。
      这一秒,所有常态尽数崩裂。
      老者那句二人上辈子为爱人、情深未尽、天道阻隔、今生有缘无份的话,死死卡在谢珉耳膜里,穿透皮肉,扎进骨血。
      他没有立刻动,胸腔骤然收紧,横膈膜抬升停滞半秒,原本均匀的呼吸瞬间变得浅、促、克制。
      胸口微微起伏,幅度极小,肉眼不细看无从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块坦荡了二十年的地方,轰然塌陷一角。
      指尖从松弛状态,一点点扣拢,指腹压紧掌心纹路,指节逐节泛白,绷紧、发硬、带出青白的骨色,手背皮肤绷紧,浅淡青筋浮出,手腕僵硬垂落,不再随意晃动。
      下颌线收紧,牙关轻轻咬紧,不发力、不咬合,只是生理性紧绷,压住心底瞬间翻涌的慌乱、荒诞、震惊、茫然。
      他不敢转头,不敢看向身侧的向长生。
      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今天从头皮发麻的感官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往日里,他最是爱转头看向长生,走路看、坐着看、发呆看、说笑看,看对方安静的眉眼,看对方平稳的神色,看对方包容所有任性的眼神,坦荡直白,明目张胆,是兄弟最纯粹的亲近与信任。
      现在不敢。
      上下睫毛快速相碰,连颤数次,眼皮沉重垂下,视线死死锁在脚下地面,盯住路面细碎的沙石、砖缝、阴影。眸光彻底收拢,不敢外泄半分。
      热度从耳尖最薄的皮肤开始,迅速蔓延,浸透耳廓,往鬓角、往下颌蔓延,烫得细微、隐秘、无法遮掩。
      黑发覆着,旁人看不见,他自己清晰感知,每一寸温热都是失态的证据。
      向长生脚步轻抬,准备返程。
      他步履一如既往,平稳、从容、匀速。
      脊背挺直,肩线放松,目光平视前路,神色淡静如水。听完宿命断语,无惊、无愣、无波澜,仿佛听闻的只是路人闲谈,与自身半生、两世、宿命爱恨毫无干系。
      他重生归来,背负两世记忆,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隔世深爱,缄口不言,岁岁陪伴。
      谢珉只知自己的世界,从这一秒开始,彻底乱了。
      他的身体本能后撤半步,脚尖轻蹭地面,鞋底摩擦柏油路,发出极轻的声响。
      身形硬生生错开,从并肩半寸,拉到一拳距离,再悄悄扩到半臂空隙。
      刻意、僵硬、仓皇。
      他躲开了向长生下意识的相让,躲开了习惯性的近身,躲开了十几年坦荡无间的肢体默契。
      向长生余光扫到,他脚步未停,神色未变,依旧平稳前行,不追问、不侧目、不戳破。
      谢珉慌自己的失态,慌自己的闪躲,慌自己突兀变质的情绪,慌这份凭空滋生、不讲道理、颠覆三观的暧昧悸动。
      向长生步子稍快,微微靠前半个肩头。
      谢珉立刻放慢脚步,再度拉开距离。
      但凡向长生气息靠近半分,他呼吸就乱一分。
      两人的影子稍有重叠,他眼神就躲闪一分。
      从前同行,他会主动贴上去,胳膊撞胳膊,手肘抵手肘,随口搭话,嬉笑打闹,肢体接触自然又频繁。
      如今同行,他缩着肩、绷着背、垂着手、低着眼,全程规避所有可能的触碰、所有可能的对视、所有可能的近身默契。
      二十年三观稳稳扎根,他和向长生是邻里、是兄弟、是至亲挚友。
      坦荡、清白、纯粹、无性、无爱,只有亲情友情陪伴情,这是他二十年人生的绝对真理。
      一句算命断语,凿破轮回真相。
      前世同性相守,情深至死,执念不灭,天道拆散,轮回重逢。
      他与向长生,是隔世爱人,是灵魂羁绊,是生生世世解不开的缘。
      两层认知狠狠对冲,在胸腔里反复撞击、撕裂、碾压。
      他开始自我厌恶,厌恶自己胡思乱想,把干净兄弟情染得暧昧浑浊,厌恶自己心态崩塌,因为一句虚无的前世,就心神大乱,厌恶自己控制不住的心慌、脸红、躲闪、悸动,厌恶自己,竟然真的对朝夕兄弟,生出了不属于兄弟的隐秘心动。
      越厌恶,越克制。
      越克制,越泛滥。
      越泛滥,越煎熬。
      暧昧情愫无声滋生,模糊、黏糊、纠缠,不清晰、不直白、不坦荡,介于兄弟与爱人之间,卡在世俗与灵魂之间,悬在遗忘与铭记之间。
      是不敢承认的沉沦,是宿命强加的隔世痴缠。
      单元楼进门,电梯上行。
      狭小密闭空间,是极致距离拉扯的修罗场。
      往日乘梯,谢珉随意倚靠,侧身对着向长生,眼神直白,随口闲谈,肢体放松,两人距离极近,毫无不适。
      今日电梯门开合。
      向长生先步入电梯,站在居中位置,谢珉站在门口,迟疑半秒,指尖扣紧电梯扶手边缘,指节发白。犹豫、局促、进退两难。
      他低头快步迈入,死死贴住电梯最边角,脊背紧贴金属壁,身体刻意缩起,肩膀内收,双腿并拢,最大限度拉开与向长生的距离。
      全程抬头看天花板,视线绝不落向向长生分毫。
      电梯匀速上行,短短十几秒,对谢珉而言,漫长如煎熬长夜。
      他能清晰感知身侧那人安稳的气息、平稳的呼吸、沉静无声的存在感。
      他恨天道戏谑。无事翻出前尘,打乱他安稳顺遂的人生,让他清白坦荡的兄弟情,变成困缚一生的暧昧枷锁,他恨神明无情,前世硬生生拆散深情相守的两人,今生又让他们重逢相依,有缘相伴,无份圆满,生生世世求而不得,他恨自己软弱。明知是虚妄前尘,却偏偏入心、入眼、入魂、入执念,深陷拉扯,日夜煎熬,他也惜、也念、也贪,惜两世不散的缘分,念岁岁不变的温柔,贪独一份的偏爱包容,爱恨交缠,甜涩对冲,极致BE宿命的内核,彻底扎根在他心底。
      出电梯,开门,换鞋。
      他回了自己家,以往都在向长生家,现在身体最大限度避让,快速换鞋,低头垂眸,全程零对视、零触碰、零停留。
      他靠在门上,听着对面传来房间门关闭的声音,身体一松,习惯就会作祟,会不由自主往身侧温暖的方向靠,会复刻坦荡亲近的本能。
      克制肢体本能,克制眼神本能,克制心动本能,克制依赖本能。
      客厅安静,无声无息。
      时小玟没有回来,他松了一口气,如果时小玟在家的话会把他打发到向长生家里去,毕竟谢珉在这的话会说打扰他和谢义的二人世界。
      今天过后,谢珉开始躲避一切细碎的日常触碰、日常对视、日常相近。
      时小玟不在家时,他倒可以安闲自在,时小玟一回来就免不得被赶到向长生家里。
      时小玟的原话是,好好的培养感情。
      可这感情已经变了质,谢珉不敢跟时小玟解释他对向长生的感情变了质,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向长生家门口,按下门铃。
      他想到了躲避向长生的方法,第一,避对视,向长生抬眼看他,他必瞬间垂眸、转头、移开视线,眼睫颤动,眼底慌乱无处藏匿,每一次对视躲闪,都是一次隐秘心动的败露。
      第二,避近身,向长生进厨房,他立刻退阳台,向长生收拾客厅,他立刻回卧室,向长生靠近桌边,他立刻起身远离,向长生站在灯下,他立刻退入阴影。
      人为制造距离,寸寸避让,步步逃离。
      他独自在内耗里反复碾压。
      如今一件小事,都被他反复拆解、反复揣摩、反复过度解读,全部覆上一层逾矩的深情与偏爱。
      他终于懂了自己不对劲的根源。
      灵魂残留两世深爱余温,是轮回不散的执念本能,是天生契合、天生依赖、天生偏爱、天生向他。
      这份感情,早已不是兄弟情。
      模糊、暧昧、隐忍、偏执、滚烫、煎熬。
      是藏在兄弟名分下的,跨越轮回的暗恋,无人知晓,无人看破,无人共情,无人救赎。
      只有他自己,日夜拉扯,日夜煎熬,日夜爱恨纠缠。
      两天两夜,他熬得心神俱疲,眼底压着化不开的郁结、茫然、痛苦、挣扎。
      他撑不住了,他需要答案,需要求证,需要有人告诉他,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到底有多难,到底是不是罪错。
      夜里,他主动约程廿和简屿外出,奔赴市区酒吧。
      夜色沉落,城市霓虹铺展,酒吧门头光影闪烁,门内喧嚣震耳。
      卡座深陷,灯光昏暗摇晃,光影斑驳错乱,鼓点低沉震动,人声嘈杂浮沉。
      几位朋友围坐,说笑闲谈,氛围松弛肆意。
      其中程廿和简屿是相伴数年,同性恋人,温柔安稳,坦荡默契,相处自然亲昵,无张扬、无刻意,寻常依偎,寻常贴近,寻常温柔。
      谢珉独坐角落,不笑、不语、不闹。
      脊背靠着卡座软包,却全程僵硬,无法松驰,指尖捏着玻璃杯,指节扣紧,反复摩挲冰凉杯壁,一遍又一遍,机械、焦躁、放空。
      酒液加冰,入口冰凉,下咽灼喉,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
      旁人热闹,他游离在外。
      心底翻来覆去,依旧是那道无解的宿命枷锁。
      兄弟、爱人、前世、今生、天道阻隔、有缘无份、世俗眼光、自我对错。
      万千思绪拧成死结,死死缠在心口,越勒越紧,窒息般煎熬。
      酒过数巡,微醺上头,克制力逐渐瓦解。
      他抬眼,目光穿过摇晃光影,落在程廿身上,眼神直白、认真、茫然、求证。
      他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多日的疲惫与崩裂,一字一句,清晰发问:“你们和同性相恋,一辈子,是什么感觉?”
      所有说笑骤停,所有人转头看向他,简屿神色平和,无诧异、无戏谑、无鄙夷,他抬手,指尖轻轻覆在程廿手背上,贴合、安稳、自然,平淡出声,如实作答:“和所有普通情侣一模一样,会心动,会牵挂,会惦念,会吃醋,会偏爱,会想要朝夕相守、岁岁不离,真心不分性别,喜欢不分皮囊,爱意都是一样的。”
      程廿接过话语,语气清淡,藏尽数年隐忍风霜,道破这份情爱最痛的宿命短板:“唯一的不同是我们的爱不能见光,要一辈子扛住旁人异样的目光,接住世俗无端的偏见、揣测、非议、排挤,普通人的相爱是光明正大、受人祝福,我们的相爱,只能藏、只能忍、只能克制、只能偷偷岁岁相守,甜是独有的甜,苦是独吞的苦。”
      两句话,击穿谢珉所有伪装。
      自己的心动不是离谱,不是错乱,不是胡思乱想。
      是灵魂本能,是隔世情深,是跨越轮回的真实爱意。
      世俗定义兄弟。
      灵魂认定爱人。
      他仰头,猛灌一大口烈酒,灼痛感顺着喉咙下滑,烧得眼眶发热。
      他终于把压在心底、折磨自己多日的所有真相,全盘托出,一字不落地倾诉。
      他说,向长生是妈妈朋友的儿子,算命先生说我们上辈子是恋人。
      他说,两人前世皆是男儿,情深不渝,相守数年,真心坦荡,不惧世俗,天道不容逆命情深,神明强行斩断情缘,生生拆散两人,硬生生判下生生世世有缘无份的结局,前世执念太重,轮回不散,所以今生我们再次相遇、再次相依、再次羁绊不休,我现在心态彻底乱了,兄弟情变质了,我分不清对错,熬得快疯了。
      语速缓慢、凌乱、带着自嘲、带着茫然、带着极致的爱恨与委屈。
      说完,他垂头,手肘抵膝,十指交叉死死扣住,指尖用力到泛白,肩膀微微绷紧,压抑多日的情绪濒临崩塌。
      程廿静静看着他,轻声一语,点破他所有煎熬根源:“你不是疯了,你是带着两世的情根在活着,你这辈子用理智做兄弟,你灵魂本能一直在爱他,你拉扯,是因为理智和灵魂,一辈子在打架。”
      谢珉独自枯坐卡座角落,在喧嚣人海里,独自消化宿命、消化爱恨、消化变质的感情、消化无解的暗恋、消化跨世的执念。
      喝醉时脑海翻涌两世碎片,今生朝夕,日夜相处,温柔偏爱,所有细节尽数重组,他彻底明白,自己早已沦陷。
      从很久之前,从潜意识依赖开始,从本能偏爱开始,从无条件信任开始,他的感情就早已不是纯粹兄弟。
      只是前世遗忘,今生懵懂,被世俗名分困住,被自己强行定义为友情,算命一语,戳破伪装,唤醒灵魂本能。
      从此,兄弟是皮囊,暗恋是内核,隔世深爱是根源。
      越想越沉,越沉越醉,酒意层层堆叠,淹没理智、淹没克制、淹没躲闪、淹没煎熬,从微醺到大醉,从清醒到混沌,从紧绷到脱力,最后头颅重重垂落,脊背脱力,整个人软瘫在卡座里,眼皮沉重闭合,意识涣散,彻底醉得不省人事。
      程廿唤他、摇他、喊他,全无反应。
      无奈之下,翻出通讯录,拨通向长生的电话。
      电话接通,铃声短促,那头传来一贯清稳、沉静、无波的嗓音:“喂。”
      程廿语速急促焦灼:“是向长生吧,你快来酒吧,谢珉彻底喝醉了,叫不醒、站不住、扶不动,我们实在弄不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轻声应答:“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二十分钟,向长生抵达酒吧。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他步履轻稳,身形挺拔,神色平静无澜,无怒、无躁、无责、无厌。
      穿过嘈杂舞池,穿过迷离光影,走到深处卡座。
      垂眸看向瘫软的少年。
      谢珉满脸酒红,眼尾泛红,睫毛垂落,呼吸滚烫绵长,发丝凌乱贴在额角。
      浑身松弛无力,彻底卸下了这两天所有的紧绷、躲闪、克制、伪装、煎熬。
      清醒时刻拼死拉开的所有距离、所有分寸、所有避嫌,尽数作废。
      程廿和简屿简单交接,迅速离场,留二人独处喧嚣一隅。
      周遭人声鼎沸,鼓点轰鸣,这一方小小卡座,寂静无声。
      向长生俯身,单手扣住谢珉温热的上臂,掌心贴合皮肤,触感温热熟悉。
      他低声轻唤:“谢珉,能走吗?”
      谢珉眼皮艰难掀动半分,眼神涣散无光,脑袋轻轻晃动,口齿黏糊软糯,醉意彻底侵蚀意识:“走不动……晕……”
      向长生屈膝、躬身、脊背微俯、动作稳沉利落,双臂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腰,稳稳发力,将醉酒无力的谢珉,稳稳背起。
      脊背挺直,步伐稳缓,力道克制温柔,分毫未晃。
      谢珉整个人彻底贴合在他脊背之上,胸膛紧贴脊背,温度相融,呼吸交缠。
      温热绵长的呼吸一遍遍喷洒在向长生后颈、肩窝,细密滚烫,反复摩挲皮肤,凌乱发丝蹭着颈侧肌理,暧昧至极,亲密至极。
      双手无力垂落身侧,指尖无意识轻轻蹭过谢珉小臂皮肤,细碎、轻软、无意识,是清醒时拼死规避的肢体触碰。
      向长生负重起身,迈步走出喧嚣酒吧,踏入微凉夜色。
      长街空旷,路灯绵延,光影错落,两道身影紧紧叠合,影子纠缠不分,咫尺贴身,亲密无隙。
      这是他两世以来,最松弛、最无防备、最无躲闪、最彻底贴近的时刻。
      一路慢行,风声簌簌,脚步沉稳,呼吸绵长,夜色沉沉。
      醉酒混沌的意识里,谢珉残存最后一点执念与不甘,反复盘旋、反复拉扯。
      他脑袋歪靠在向长生颈侧,唇瓣微张,含混呢喃,一遍遍碎语重复心底最深的疑惑、最痛的荒诞、最无解的挣扎。
      声音轻软、茫然、执拗、委屈、不甘,尽数落进向长生耳中:“我们上辈子……怎么可能是恋人……明明是兄弟……怎么会爱一辈子……不可能的……怎么会是你……”
      句句是他清醒时不敢说、不敢认、日夜煎熬、反复拉扯的核心症结。
      句句撞在向长生心口,撞碎他两世缄口不言的隐忍。
      向长生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脊背微僵,呼吸微滞,眼底沉淀两世的深爱、遗憾、孤独、恨意、别离、执念,尽数翻涌,层层叠叠。
      他记得年少巷口初见,少年张扬热烈,撞碎他寡淡孤寂的人生,记得世俗冷眼,世人非议,流言蜚语刺骨,两人并肩硬抗所有风雨,记得偷偷相守,隐秘相爱,昼同行、夜相依,瞒着全世界,护着一份逆命深情,记得天道惩戒,天规重压,步步逼迫,生生拆解恩爱,记得生离死别,临终执手,血泪执念,许诺轮回不散、来世再寻,记得一世重生,归来守他岁岁年年,做他无关情爱、只伴朝夕的坦荡兄弟。
      他藏了两世,忍了两世,守了两世,痛了两世。
      谢珉清醒,他终身不能说。
      今夜谢珉大醉无知、懵懂无防,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肆无忌惮吐露两世情深的机会。
      趁着晚风寂静,趁着醉耳无忆,趁着无人知晓,趁着轮回沉默。
      向长生步伐恢复平稳,嗓音压至极低、极沉、极轻,唯有风与夜与自己听闻:“怎么不可能,上辈子你十七,我十八,巷口初见,你热烈张扬,不惧人言,主动向我走来,你不怕世俗相悖,不怕旁人侧目,你只忠于本心,忠于灵魂,忠于你一眼心动的人,他们说同性相悖,情理不容,你偏要真心相守,别人避嫌远距,你贴身相依别人随俗从众,我们把不能见光的爱意,活成了此生唯一的圆满。”

      “我们熬过流言噬骨的日夜,忍过无人理解的孤独,守过隐秘温柔的朝夕,牵手无人知,相拥无人晓,深爱无人懂,相守无人见。”

      “你从前最坦荡,最热烈,最执拗,你说情爱从来不分男女,只分真心,你说轮回若是存在,你生生世世,都要寻我、伴我、爱我,你说哪怕天不许、道不容、人不许,你初心不改。”

      “你走的那天,我攥着你的手不肯松,指节扣进你皮肉,眼底是泪、是血、是不甘、是执念,我说你没爱够,没守够,下辈子一定穿越人海,再寻我、再伴我、再相守。”

      “你做到了。”

      “今生你如期归来,如期相逢,如期亲近我、依赖我、信任我、偏爱我,你的灵魂永远向我,本能永远念我,执念永远锁我,你只是喝了轮回忘川,洗去了前尘记忆,忘了深爱,忘了相守,忘了诺言,忘了别离,忘了所有痛与甜。”

      字字平实,无修饰、无煽情、无华丽,纯白描两世最深的爱恨。
      背上的谢珉,全然听不懂。
      字句清晰入耳,逻辑完整落进耳畔,醉酒的意识筑起厚厚的屏障,隔绝所有真相、所有深情、所有遗憾、所有诺言。
      他听得到声音,感受得到语调里的温柔与悲凉,心底莫名发酸、发闷、发堵,却全然不知这份悲从何起、这份爱从何来、这份恨从何生。
      他只是无意识往那片安稳温热的脊背轻轻蹭了蹭,像孩童寻求唯一的安稳归宿。
      呢喃渐止,眉头舒展,呼吸慢慢均匀绵长,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弛。
      他沉沉睡去,无知、懵懂、安然、无忧他忘了两世风雨,忘了宿命枷锁,忘了日夜煎熬,忘了心动拉扯独留向长生清醒背负一切。
      长街将尽,行至楼下。
      向长生背着熟睡的少年,静立灯下两秒,眼底落尽两世苍凉、成全、无奈,轻声轻叹,字句沉埋心底,终生无人可述说:“你忘了,是最好的结局。”

      “前世太苦,相爱太难,抗衡太累,别离太痛。”

      “今生你做坦荡无忧、干净纯粹、无牵无挂的谢珉,就够了。”

      “我知两世爱恨,我守两世情深,我担所有宿命遗憾,我吞所有隔世孤独。”

      “你不必知情,不必煎熬,不必偿还,不必记得。”

      “天道阻我们一世,隔我们一生,断我们圆满,我无力逆命,唯愿你岁岁平安,终生无忧。”

      “咫尺相伴,终生错过,是我们逃不开的,极致宿命。”

      今夜过后,天光破晓,宿醉清醒。
      谢珉醒来,记忆残缺破碎。
      记得算命断语,记得酒吧倾诉,记得连日煎熬,记得心态崩塌,唯独遗忘深夜长街、遗忘贴身相靠、遗忘他亲口吐露的两世情深、遗忘隔世所有真相。
      清醒之后,所有暧昧拉扯、暗恋煎熬、躲闪局促,尽数加倍反噬。
      他再次看见向长生。
      眼底瞬间慌乱、僵硬、发红、躲闪、无措,肢体本能后撤,视线本能逃离,呼吸本能紊乱,心跳本能失控。
      谢珉日日躲闪,夜夜煎熬,半生拉扯,半生隐忍,向长生岁岁守候,年年缄默,半生铭记,半生孤独。
      是终局,是宿命,是无解,是跨越轮回、永远纠缠的爱恨痴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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